1、楔子 泰安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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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安三年。冬。
石室内，仅披一袭单衣的人青丝几近及地。借天窗余下的一分明光去看，早已消瘦得不成人形。白皙的手足上还残有前些日子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云易卿稍稍动了一下脚踝，沁骨的寒冷漫天覆地，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口角刚刚干涸的药汁弥漫着苦涩的意味，云易卿阖上了早已暗淡的双眸。空洞的令人生出绝望的寒冬，正是他必然的死期。不知何时，冰冷的双手已然攀上了衣角，紧紧攥住。
那不是他喜欢的颜色，白得太过素净。或许这不得不让他记起，他云易卿，如今不过是一阶下囚罢了。
十二年了，他青衫染血，怎堪当初风雅如仙。
“阿卿，我们就此别过。”
那日江南水色连天，石拱桥旁蓝衣女子眉眼低敛。屋顶瓦片上流过的雨沿着边角再度淌下，润入一片青色郁郁，抑或是那小城随处可见的青石台阶上。银色的雨幕下，凌乱了三千青丝的又何只是他。
“易卿，待到来年这琼花漫山遍野，我便可许你天下。”
彼时他青衣风动，带起一片衣角翩然。山崖上，与他并肩同立的黑衣公子神色淡然，已然不是初见的张狂少年郎。然而那句誓言，还余着旧时的豪情，犹似崖前初升的朝阳，浓艳了一片还不明亮的天。
“长天……”
一声低喃，却成半生迷茫。背后，蓦然生出的青色莲枝纹从右肩一直蔓延到腰际。一支并蒂莲图盛放于中央处，以华丽而诡谲的纹路刻着不知名的天书。云易卿轻笑，方才阖上的眼眸再度张开，已有了几分昔日的神采，骤然惊艳了黯淡的流光。
“长天，你从没错过……我是妖……原本，就是殊途……”
他只记得，刚入这里时，那个人曾来过。不过一瞬，那片浓烈的明黄就消失在尽头。
“云易卿，十二年，你欺骗朕的何止这一次？”
最后离开大殿的那日，残阳比旧日沾染了那袭青衫的血色更深一分。那一句质问，将他十二年的心血都付诸流水。过去的情深意重，都成就了他心机深沉的罪名。
那一瞬，他眉目间早已看不出悲喜：“圣上自然不曾错过。错的，从来只是易卿。”纷飞的青衣，就此融入了那片血色落晖，自皇城不见。三日后，丞相府入主了新人。朝堂上，也再无了那如谪仙一般的云公子。
而今，他终于明白，既入了这场浮生繁华，便退无可退。冰冷的皇城所施舍给他的情谊，也抵不过他所付出的十分之一。
七百年的清修，在这一刻成了灰烬。却是何人才会知晓，那强加于他额间的咒符为什么没有夺去他的性命，而只是克制了他的修为，就兀自落地。
他是莲妖，又是百年难出的清灵，靠的是天地孕育的精华补与己身。专克阴邪的咒符，又怎会伤害他的元神。但长久以来，随君征战沙场的旧伤却不是简简单单的皮肉之苦。
也罢，往事比那流水更要无情几分，又何须再提。
眼前，瞬然是无边无底的黑。最后呢喃在他耳畔的，却是熟悉到陌生的低语：
“阿卿，我不要你死在这冰冷的地方。”
多年后。皇城。
“莲又长出芽了。”
池畔，蓝衣女子巧笑倩兮。并不算明艳的眉眼在初成的新荷相衬下也有了几分出水芙蓉的灵秀，竟是难得的绝佳一景。只是眼眸难以掩饰的深沉，却像是走过经世的沧桑。
“不过，你可看不到了，圣上。”片刻的凝神后，蓝衣女子收敛了笑意，“锦娘之前可忘了，圣上如今重病缠身，怕是到不了荷花长成的时节了。”
“那又如何？”薛长天冷冷瞥了一眼那数十年未变的姣容，“朕从未悔过。”
“圣上悔不悔，锦娘心里比上天更要明白。只是阿卿都死了这么些年了，圣上的悔恨，他看得见么？”锦娘面色已是难得的阴冷，眸色流露一片森然，“哪怕你用你十二年的寿命和你大燕皇朝的王气，换我锦娘稍改天道复生阿卿。但你从前做过的绝情，锦娘比阿卿记得更要清楚！薛长天，锦娘不会杀你，但黄泉之下回望过去，锦娘要你生生世世都记住，从前阿卿手上沾染的每一片血迹，都是为了你今日可以至尊天下，万代荣华。”
薛长天没有回应。他只是转过了复杂的目光，静静的凝视着一池白荷新芽，风雨磨砺过的痕迹在这一刻无比清晰。曾经戎马天下的铁血帝王，在这一瞬的柔情，却已晚了太多年。
“说好的，待到圣上逝去，锦娘便会带走他。这些年孕养在凡水中，是要你记住他罢了。不过这成百的荷，圣上哪还会认出他的原形。”锦娘从池畔的石上起了身，蓝衣上成片的云纹翻滚，飘渺如仙。
那日入夜，一代明君燕太祖溘然长逝，年四十七。
可有谁知，榻上，孤独了半生的帝王饮下那盏鸠酒，了断了此生的纷乱。
“锦娘，那后来又是如何了？”
简陋的草屋里，尚显稚嫩的少年双手托腮，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世的苦乐。一旁，蓝衣女子轻轻笑道：
“后来，我捡到了你。”
少年不知的是，他背上，悄然盛开出一小片莲纹。日后，这片由右肩生出的纹路将会一直蔓延到他的腰际，却无人能看明。到莲纹最后在中央盛放出一和从前一致的并蒂莲时，属于他的缘和劫，将会不期而至。
——一笔青史，两分疏狂。三盏鸠酒，四许离殇。五日月明，六入迷网。七衡天下，八度戏凰。九曲华裳，十世彷徨。
乱世再临，何人最终得了这繁华天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