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山有枢 ...
-
公历纪元1939年，中华民国二十八年。
9月19日上午十点。
从伦敦开往中国上海的“亚瑟号”豪华邮轮正式在上海吴淞口码头靠岸。
“亚瑟号”是英国白星航运公司并入卡纳德公司后的第一件作品，而此次是它调整运营线路后的处女航。白星公司经历过泰坦尼克号和不列颠尼克号得不幸事件，但其号召力似乎比以前更大了。人们总是热爱跟传说有关的一切。
越是危险，却也越加散发着迷人的魅力。
同样，自1937年上海沦陷后，英法租界早已成为了日军控制下的孤岛。
然而，自今年5月，汪精卫在上海整组成立新政府的消息一经传出 ，便有不少人闻风而动。
此次航行，“亚瑟号”上有在英国上流社会又混的有头有脸却特地回国为新政府效力的华人，也有不少前来发横财的欧洲商人，当然，还有前来躲避纳粹迫害的犹太人和欧洲的人道主义者。
当大部分乘客都离开码头，各自东西南北散去后。一个年轻人才自邮轮的登岸梯上缓缓走下，他穿着一身极其昂贵的定制西装，手里拎着的皮箱同样也是定制的，上面有一个篆体的“景”字。
码头上，一辆福特轿车孤零零的停靠在一堆集装箱边上。
一个面貌英挺身穿黑皮夹克的男人站在车边，他的目光如鹰隼一般锐利。周围的码头工人皆是绕得远远的，在上海滩混饭吃，人人都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这辆轿车虽说稀松平常，但车边站着的明显是个活阎王，远远就能闻得到一股血腥味。
很快，男人看见了刚从邮轮上下来的年轻人。
他躬身对车内人道：“他出来了。”
车窗里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这是一个中年男子，即使是带着一副墨镜，却依旧透露出几丝阴郁之态。此人正是在越南河内刺杀汪精卫失败后被戴静召回重庆，后又调遣到上海任军统局代理第三处处长，如今在上海情报站主持工作代号“佛手”的白世宣。
“去吧，记住，把话说好听些。”他的声音是久病呻-吟之人的那种嘶哑。
郭子毅应声后，便朝年轻人快步走去。
景枢正慢悠悠的朝乘客出口走去，冷不丁却被一个人拦住，不由皱眉。
“景先生，我家老板有事想要请教您，麻烦您跟我走一趟。”郭子毅用尽量温和的语调说道。
“景先生？”景枢眸色微微一凝，“你家老板认识我？”
郭子毅未应声，只是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气势竟是无比强硬。
景枢冷哼道：“你以为你拦得住我吗？”说着便一个敏捷的闪身，脱离了郭子毅的攻击范围。然后飞快的跑出码头，跳上了一辆电车。
他轻轻喘气，把行李箱扔在座位边上，扯了扯原本打的一丝不苟的领带。
这时，前面刚刚上车的一个年轻女子直直朝他走过来。
那个女人生的柳眉细眼，肤白脸尖，颇有几分林黛玉的娇弱姿态。她穿着一身素绿色的旗袍，披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花篮。她四下张望，一直走到底也没发现空座。
景枢站起身，对那女子道：“小姐，你坐吧。”
女子微微睁大了眼睛，面上有些羞涩，但也没有客气，淡淡的点了点头便坐下。
景枢不由回想刚刚那个男人的样貌，总感觉自己在哪里见过。
他在英国读书多年，此次回国，却是秘密之事，并未通知家里人知晓。也因此，他一个公子哥到了码头，竟是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还被那样一身悍匪之气的男人拦截——
等等，景枢突然想起自己在哪里看见过刚刚那个男人了。
是在新布卢姆斯伯里团体的一份内部报纸上。
新布卢姆斯伯里团体是秘密精英团体，聚集了许多欧洲文化界精英，与之前伍尔夫姐妹组织的布卢姆斯伯里文化沙龙不同，新布卢姆斯伯里团体的集会保密程度非常高。而且在全世界各地都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情报网络，特别是眼下的全球戡乱时期，情报的搜集，对于精英们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极其关键的影响。
景枢的记忆力比一般人好，一旦想起了一个画面的其中一个细节，那么那个画面的所有场景便能够在他的脑子里还原。
那张报纸的主要内容大概是说军统刺杀汪精卫失败，日本特务机关机关长影袏祯昭亲自前往河内迎接汪回国。他记得这个男人是出现在那报纸上的一张照片里：他从一堵墙上跳出来，面色冷凝，照片的一角，还有半辆进入画面的福特轿车。
无疑，拍摄照片的人在角落里亲眼目睹了一场刺杀行动。
想到这里，码头上那个男人的身份自是不言而喻了。
景枢摇了摇头，有些想不明白，军统的人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呢？而且看他们的架势，竟是把自己秘密来上海的事情都调查的一清二楚。
“先生，我要下车了。”这时，女子清脆婉转又隐含几丝羞怯的声音把景枢拉回了现实。
他刚刚想的太入神，竟是没发现自己手里竟牢牢捏着女子的那只花篮。
景枢抱歉一笑：“对不起，我走神了。”
“没关系，我要下车了，谢谢你。”女子说着微微一笑，起身的时候带起一阵橙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她刚接过花篮，又笑道，“您是刚从国外回来吧，我看您是从吴淞口码头跑出来的。”
景枢点头：“没错。”
女子面露一丝犹豫，似乎有什么话不好意思开口。
景枢笑道：“小姐有什么话请讲，不必介意。”
年轻人英俊明澈的笑脸似乎鼓励了对方，女子目光诚恳的看着景枢道：“先生，其实我是要去这附近的一家教会疗养院看望我的救命恩人，他是一位英国人，我很想表达自己对他的感激之情，并想亲自去照顾他，可是我的英文实在不行，怕自己与他沟通不便——”说到这里，便有些为难的蹙了蹙眉，“这本就是冒昧的请求，先生若是不方便，也没关系。”
确实，景枢没料到自己一回国便受到这样的“求助”邀请，但他回国本就是为了“救助”更多人。
这时，电车到站，女子踌躇着便要下车去。
景枢当即拎起行李箱对她笑道：“走吧，我陪你去。”
“您不用先回去跟家里人交待一下吗？其实我的本意是，等您有空的时候——”女子说着，前面的司机开始催促，她只好先跳下车，景枢也跟着跳下。
“没关系，我不着急回家。”景枢笑道，又有些好奇的张望四下的街景，这附近显然是一带比较荒凉的居民区，只零零散散看得见几幢楼房，其余都是棚户，而且街道上也没什么人，不由奇道，“这教会医院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话刚出口，景枢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显然是这个女子话里的漏洞啊！而自己因走神思考问题，又或是因着女子的娇弱之态，竟是大意了！
就在他反应过来的那一刻，女子迅速从花篮里掏出一块浸了蒙汗药的毛巾捂住了景枢的口鼻。
手里的皮箱掉落在地，景枢终是失去了意识。
过了一会儿，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出现在了这条街道的巷口。
女子将景枢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朝车上的人招了招手。
车子在女子身边停下，郭子毅从副驾驶座上下车，打开车门，把景枢扶到后座上。
“加贝，你也上车。”后座上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
女子一愣，旋即点头，挤到了景枢身边。
车子很快便消失在了这条荒凉的街道。
而在附近的一幢三层楼的天顶上，一个穿墨绿色猎装的少女拿着望远镜，嘴角牵扯出一抹得逞的笑容。
“接下来，就看白世宣能把他训练成什么样子了。”
“他是什么人，值得你如此大费周章的把他骗到上海来？”少女身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犹太青年。他的语气虽淡，但显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
当然，少女对此毫无所察，收起望远镜，笑道：“一个很重要的人。”
“说了等于没说。”犹太青年冷哼。
少女把望远镜塞进他的怀中，然后有些乖巧的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别急嘛，一点儿一点儿猜谜不是更好玩？”
“你是来玩儿的吗？”犹太青年讥诮的扬了扬唇角，“我以为你是来复仇的。”
少女的眼睛顿时掠过一道耀目的金色，旋即，却又变成了纯粹的墨瞳，仿佛深的能把一切光芒都吞噬进去。
“是啊，可是你别忘了，我的人生绝不可能局限于此，所谓复仇，也不过是我漫漫人生路上的一场消遣。”少女的声音干净利落，像是从寂静森林里穿过的一阵凉风，她的语调是悠然的，带着明显的期待和狡黠，“当然，我的直觉，这次的消遣或许能引出我寻找了许久的东西也不一定。”
犹太青年俯视着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那轻松傲慢的神态，不由产生一阵恍惚。
她真实的存在于自己身边，她真实的与自己邂逅。
可是这一切真实，或许某一天就会烟消云散。
或许是他死的那天，又或者是她找寻到她想要的东西的那一天。
“好，那我拭目以待。”说着，他不动声色的从少女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01山有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