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风陈

5、没有记忆，就没有过去吗？

　　“为什么每次真相呼之欲出的时候，我的头都会痛？”
　　看见她不回答我，我只好提高声调，喊道：
　　“医生！！！！”
　　“哦，哈，对不起哦，刚刚在想你的病情。”
　　到底是怎么了，我到底是怎么了，平时也没有这么易怒的，到底是为什么呢，是不是因为刚才的梦。
　　也许是吧，在医生给我治疗之前，我的内心没有这么多复杂的情感，我只需依照自己的想法去生活，但是，当医生开始了她对我的治疗，我的身份就开始复杂了，梦里的身份并没有因为梦醒而忘却，反而在和现实世界的身份互相替换，有些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对了，我跟你们说说我的医生吧，我的医生，可是个很漂亮的美眉哦（想到制服诱惑的先握握手，然后，你可以回家了。）
　　我的医生是个很怪的人，我想，她长得这么漂亮，应该有许多追求者吧，但是呢，她在意的，一直只有她的研究，根本没时间谈恋爱，一拖就拖到25岁了（这对于女人来说可是秘密，但是她居然还是会告诉我，毫不顾忌），我说她为什么不去拍个拖，然后她就差点把我囧死，她说我是她接触时间最长的男人，她连我都没喜欢上，又怎么可能对其他男人有兴趣。
　　我跟医生在一起有5年多了，以治疗者与被治疗者的关系，我有时问医生，为什么不把我送进正规医院，她说，与其让那些庸医治疗你，不如我亲自治疗，反正我也要研究。因为我连名字都忘记了，所以医生叫我TWELVE，意为她第12个研究对象，我问她前11个呢，她说都死了。她是中国人，但不知道是属于哪个国家哪个组织的研究人员，总之每次寄来的信和资金都不是写中文的。管她那么多，反正我已经把有关自己的一切都忘记了，又没有身份证，我只能跟她在一起过了。
　　我和医生搬过很多次家，有普普通通的小公寓，有旧旧的米石楼，而在这个房价飙升的年代，医生居然忽然买了一间小洋房，有山（假的）有水（游泳池），也许是研究有些成果了吧，我可能很快就被解剖了，那医生会不会下不了手呢？呵呵。其实我对家里的游泳池有过很大意见，我说买个游泳池干嘛我们两个也不会游泳。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哭笑不得，她说，养鸭。
　　但是有游泳池现在我也碰不得了，医生已经不给我出去了，一切户外，包括家里围栏之内的露天场所，只是因为医生说我昏迷了很久，直到昨天醒来已经是6天之久，她怕外界影响我的病情，于是对我禁足了。
　　说起来，我的□□好友除了医生根本没有其他人，为什么我还是想把这一切写到日志里去呢？我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人类那种与生俱来的表达性吧。
　　但是还好，我们一直都在东城，这个我与医生相遇的城市。东城，是个很美丽的地方，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我和医生的相遇，也是一个很美的故事。

　　那时候，正直烟花三月春意来，东城杨柳芽成阴。我在这满城春色当中迷了路，或许说，我根本未曾知道过路，只能在这片朦胧细雨当中往前走，春意盎然，人潮挤挤，有的是家人陪伴，有的是情人双双漫步于路，为我独身前行，依然漫无目的，毫无目标，唯有一路前行，才能暂且忘记心中苦闷，却也了解，不论怎么前行，也终究会有不想走的时候，也会有迷茫之感，孤独之泪。
　　然后，医生就出现在我的面前。
　　当时我只是有意无意地看了她两眼，因为她也是孤独一人走在路上，她呢，连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两人就这样匆匆擦肩而过。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又遇到了她，在一家卖面具的小店里，我口袋没钱，自然只是想看看，她呢，却拿起了一个面具，给了钱，带在脸上，连路都不看，就撞到了我，我还说了句对不起，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想先走了，本来我也没想到多少，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只蚱蜢跳上来，在我的鼻子上，弄得我跳起来，结果我就撞到了她，当时我第一个反应是不要把她撞倒，于是就用双手，捉住她的双肩，两人的眼睛呢，就这样碰到一块，她扑哧笑了出来，把我鼻子上的蚱蜢弹飞，“一个大男人也怕一只小小的虫子么？”在我诧异这么一家干净的小店里，为什么会有蚱蜢的时候，她就再一次消失于大街上，没有了踪迹。
　　第三次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只记得是一条大街，上面人潮挤挤，我不知道被谁推了一下，就侧向左手边，然后就又看到这张脸。
　　四目相对。你是否有过这样的感觉，在你毫不设防的情况下，你和一个异性有了一瞬间的眼神接触，两只眼睛相互接触在一起，不管你之前对她（他）极为厌恶还是颇有好感，还是你们两毫不相识，当你的眼睛对着她（他）的眼睛的时候，你会觉得觉得时间过得仿佛是那么漫长，她（他）的双眼仿佛带有魔力，即便在没有了眼神接触之后，你依然会常常记起那种感觉。
　　也许那是因为我喜欢看人的眼睛，那是人类最美的地方，它从来都是那么真实，它会为你把你心中的东西都道出来。
　　又或许，我以前也跟别人这么相互对视过。
　　“嗨，真有缘。”我举起右掌，用‘掌’来形容我想能清楚我当时的呆滞和不自然的，我的手还在那很久才知道放下，笑容都有点坚硬。
　　她好像有点不耐烦了：“难道你和女孩子搭讪，都是用这么烂的方式么？”
　　“不然怎么说？难道要跟你说‘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换来今天的擦肩而过’么？这样我们相遇这么多次，岂不是上辈子回眸了千五百次？”
　　“我不信佛，先生。我也不喜欢和陌生男人聊那么久。对不起，失陪了。”
　　“不要走，好么？”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是认识我的，我和她应该有什么关系，如果让她走了，我可能就永远找不回属于自己的记忆了，同时，我也总觉得，她走了的话，我会感到很孤单的。人就是那样子。当不需要别人的时候，你根本不会发现自己是多么的无助。于是我捉住她的手，“对不起，我失忆了，我们是不是认识啊？”
　　然后她就像发现新大陆一般，轮到我被她捉住双手，“什么？你是失忆了？我认识你我认识你，快跟我走！”

　　就这样，我被她坑了，一直跟着她，足足5年。好吧，我知道这故事不美，但是在我心中，没什么故事比这个更好了。对于一个已经完全忘记过去的人而言，能够回忆，是件多奢侈的事情。
　　医生总是说，对于病情的康复，最好是要有好的心理。于是，家里的家务，几乎都是我做的。你直接跟我说，你不会花闲钱养个闲人，那么我会直接主动帮你干，好么？
　　然而，这次昏迷之后，医生却很少要我做家务事了。
　　我说“怎么了这是？”
　　她含含糊糊说了许多话，只有一句话我是听得清的，“我不会让自己再失去你了。”
　　你什么时候失去过我啊？虽然你平时就这么神经兮兮的，但是，你不要这样子，这么不理智，可不像你，你说话向来都是很好逻辑的。
　　我唯一能想到她所谓‘失去’过我的时候，就是在六天前。
　　那时，她刚研究出一种新的药物，她说，只要吃了这种药物，我就能恢复记忆。但是既然是新药物，它的治疗效果就只是理论上可行而已，我有可能吃了之后，会变成一个疯子，有可能当场猝死，还有很多很多可能。
　　我说，“既然你研究出来，我就该试试不是么？如果真实效果跟理论一样，那岂不是两全其美？我恢复记忆，以后那些失忆的人也有药可治。”
　　她说，“如果世人都像你这么想，我想科学的发展会快很多，当然也会死很多人。”
　　这时我笑了，这才是你啊，科学怪人。我把那颗小小的药丸放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它很有分量，在我手上都沉甸甸的，我正准备放进口里，医生却捉住我的手，语重心长的说，“世界多少人想买遗忘，你却在用生命去赌已经失去的记忆。没有过去，难道你就没法活了么？”
　　“没有记忆，就没有过去了么？”
　　于是我就这么把那小小的药丸吞了下去
　　结果现在还是这样，我只能在那或虚或实的梦境中回忆，只能用一个莫名其妙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里，一无是处，不知所为，也毫无理想，仅仅为了活着而活着。
　　有时候我也会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想，当我想通了这一点，我就能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必要去记起我的过去。
　　但是，人到底为什么而活，这个命题，从人类能够思考开始，就没有人能完整回答出来。
　　到底有多少人像我这么活着，明明还能思考，却已经迷失了。

　　“体温正常，血压正常，瞳孔大小正常。看来那颗药根本一点效果都没有。”医生一贯冷静地说着。
　　“而且我还一点没忘记你是怎么虐待我的，但是我还是记不起遇见你之前的事情。”我一脸疑惑地看向她，为了表示我还是记不起我是谁，我还刻意吧双手举起，从左到右看，额头的皱纹几乎能写成英文“Who am I”了。
　　我想，医生对我这个表情应该很满意吧，她从来没法跟正常人好好交流。
　　然而我错了。
　　她先是坐到我床上，然后双手都伸过来捉住我的手，看着我的眼睛。
　　相信我，在我现存的记忆里，我未曾看见她的眼睛带有过感情。我曾尝试从她的眼睛中去了解她的想法，但是从她的眼睛里发现，她对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毫不掩饰从不退步。这样的人活着自然觉得自由，但是对她身边的人来说，却是一种痛苦。
　　但是这次，她的眼神里有了不肯定，有了略微让步的侧移，有了哀求。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极难做到的了。
　　她尝试用眼睛正视着我，我很难想象她会有不敢看人的时候，但事实是她现在就是这样子。
　　“我答应你，以后都不会用药物治疗了。所以，如果其他的治疗方法也不奏效，那么我们就不治了了好么？”
　　“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么？”我捉住她的双肩，忽然发现这样很尴尬，只好轻轻地放开。她用双手抱着被我捉过的地方，低下头，不敢看我的眼，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我的质疑。
　　都是成年人，心里的秘密早已经被厚厚的墙阻隔着，如果自己不想说，别人怎么逼也是不会说的。现在的人，都活成精了。
　　但是，我知道怎么去了解她的想法。
　　有人说，人倔强往往是因为他单纯。我想，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等她走后，我打开她的电脑，查到了最近的研究记录，我还在想到底应不应该看的时候，那一行行的字便如许多只小蝌蚪一般游进我的眼睛。哎，人类的好奇心，终究会害死自己。

　　4月23号，晴天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记住今天的日期，为什么会留意今天的天气。我以往对它们毫不关心，但是见鬼，今天偏偏就是记住了。
　　我把我研究出来的药拿到他的面前，我已经跟他说明了这药的效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但他还是要吃，我问他，为什么那么多人想遗忘过去，他却一定要去记忆。他就说，没有记忆就没有过去么？我知道，他很想做回自己，每个人都想做自己，即便有很多人都不知道哪个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但是他们还是在嚷嚷要做回自己。
　　但他是不同的，他是个很倔强的人，他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就像他当初认识我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这么死缠烂打的人，虽然我很少跟人打交道。而倔强这一点，我们两个人很像。
　　他很自然地吞了下去，不知道是因为对我的信任，还是对恢复记忆的坚决。
　　药物里有安眠成分，他很快就睡着了。我守在他旁边一夜，一不小心，就趴在他床边睡着了。
　　在我觉得冷而醒来的时候，却发现，他不见了！

　　什么？我不见了？我去了哪里？为什么我不记得了？
　　这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我立刻拔掉电脑电源，然后坐回床上，对着刚走来的她微笑，“辛苦了？”
　　然后她就一直打颤，“你小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