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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回 循因果 ...

  •   ***
      华亦珍大病初愈,这几日众人忙天忙地独她清闲。
      小妮子正是闲不得的年龄,在房里闷久了,总琢磨着去外边溜达溜达。才是悄悄去了论道之处,屁股还没坐热,却被江湖好客不休的言语吵得脑仁发疼,无奈之下只得作罢。
      也亏得她早早回了房,不然早岫大师派去的暗卫决计找不着人影。
      当下不明所以的华亦珍随着暗卫去了密室。
      她不是第一次进密室。由于早岫大师的宠爱,她进出过许多连掌门华涉礼都未必知道的密所。
      第一次去密室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被早岫大师和各派传闻中闭关好久的高徒围在中间,听他们讲听不懂的复杂,不时被他们逗着玩。这之后的每一次相处俱也差不多,只是随着她渐渐长大,他们再也不当着她面谈那些隐秘。
      从小在名门正派长大的华亦珍,从未觉得名门的隐秘是怎样龌龊的黑暗。在她看来,如他们这般的名家,自当有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因为世人需要一些光和正义的化身。
      如果世界不能完美,那便由他们来缔造完美。

      密室的灯火无规则地跃动,墙面的坑洼时而被放大,一室压抑在寂静中更加窒息。
      早岫大师像华亦珍招手,要她到身前坐。
      活泼如华亦珍,此刻也不得不格外小心,格外谨慎。步子放得极轻,走得极端庄,全不见往日的蹦跶。连她都能感觉到,那些长辈的心情很差,差到随时都可以喷火吃人。
      “亦珍孩儿,你快与大家说说,三日前的宝库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华亦珍进来到问话的此刻,背倚墙角的老人始终未睁开眼,看他神情颇有些倦怠,就连言语间也含着些无可奈何。
      ——最不该发生的意外发生在最不该起事的当口,叫这算计了一生的老人如何能不见厌烦。
      华亦珍却是瞪大眼睛,满脸茫然,“您说的亦珍不懂。三日前奉师祖之命调养身息,没有出门,所以不知道宝库那边发生了什么。各位还是请师兄来问问吧。”
      话音未落,华亦珍挨了早岫大师一记脑门。尚来不及叫疼,已听老人家佯称道:“你要装你的乖乖徒孙,找涉礼去。也不看看,若不是有极要紧的事,这几位会撇下论道聚在此处吗?你却尽给我胡扯。”
      “亦珍知错了。” 华亦珍嘟哝着嘴,盈盈一拜,“只那日之事要说奇怪,亦珍看不出来。不如将经过原原本本给各位讲述,还请各位细听之后,自行定夺。”

      ***
      三日前,华亦珍一身来得奇怪的病,被那民医调理得差不多。小女孩的性子病时唯医者是从,可等到精力回来吃得下也喝得下之后,哪还有甚医嘱的概念。嚷嚷着要出去。
      那医者哪能肯。华山大派她不是不知,这病治好了不算什么,治不好她的命恐怕得打个折扣。好容易治得人模人样,最后关头再叫她惹点乱子出来,她可受不了啊。
      何况那医者是个女人,这年头女大夫不多,被人所知的大多技艺高超,像她那样半吊子混在民间,知些土方子救了大家人的,难免要被猜忌。她可不想好端端的财路变成灾厄。
      华亦珍软磨硬泡甚至拿出珠宝贿赂都不管用,寻常人到这地步也该罢休了。可她大概实在闷得慌,一遍遍的和大夫保证绝不让任何人知道,那大夫也实在耐她不得,才放她走了。
      她那大师兄也是极疼她的,见她偷偷溜到宝库,嘴上指责了几句,到底没有赶她走。只是也不让她进去。
      因为那所宝库当着七派掌门的面封缄,约定论道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由他们那些极受信任的弟子,轮番值守,确保论道的公允。
      ——想来除却密室相会的六人,其他七派中人,对于那场论道中的玄机,也是一无所知。

      封缄的事,华亦珍也知道,所以并没有和师兄胡闹。只是缠着他们陪她聊天斗嘴皮。
      正是玩得开心,忽听到几声轻物破空,立时戒备的大师兄还来不及传达指令,爆鸣声便四下涌起,紧接着是外围弟子如浪推海般的层层倒。
      “不好!是迷烟!”
      也不知是谁喊了句,齐整的队形立刻垮掉,弟子们四下捂鼻乱窜,都想着逃离迷烟。
      那些迷烟都是放在外圈的。逃离迷烟,换句话说,就是靠近宝库。
      果然,人群每向宝库靠近一次,迷烟的位置就缩进一圈。显然有人想趁着混乱接近宝库,做些什么有损论道的勾当。
      只是敌在暗他们在明,又是一片混乱,根本无法搜寻。大师兄当机立断,下令开宝库门,让众大弟子围着那些离宝库最近的小弟子,将他们统统拥进内。
      人群一旦被分散,就极易于他们监视:如果此人在宝库内,即便想做非为被他们一群大弟子盯紧,终也有所顾虑;如果此人在宝库外,若想做些什么,首先得突围,更容易将自己暴露。
      被大师兄这样一弄,那人真的不敢乱动了。旧的迷烟散开,新的爆珠不再扔下,迷烟便不再起。少了烟气掩护的晴朗月色中,又有千百双眼睛盯着,自然也偷偷摸摸不成。

      虽然进了宝库,可毕竟当日诫命还在耳畔,大师兄几人也不敢靠近验亲的几件物品,左右兜了一圈,见没什么问题,也打算走了。
      料是风波将过,正舒了口气,却听门楣便传来轻物落地之声,师兄等回首去看的同时,霹雳轰鸣,烟幕又起,只这次没有迷药的味道。
      被吓到的不止是被围困的小弟子,围成人墙的高阶弟子也是猝不及防,一个失神,来不及招架,纷涌出的人群立刻撞垮了他们的人墙。
      大师兄领着几个师弟黑着脸快步出来,急忙又将宝库封上。他原本设想中对围内弟子的一一搜查放行,自然是行不通了。
      然而令他黑脸的倒不是因为这一点。直到他亲自匆匆向早岫大师报告,又匆匆赶回,华亦珍才有机会与他交谈,也才知道令他忧心的是恶徒的目的。
      大师兄本来以为那恶徒只想进宝库搞破坏,直到在宝库内爆珠又发,他才意识到另一种可能——那人想要的也许不是物质上的破坏那样简单。他或许就是想要他们打开宝库之门。
      因为封缄之后的宝库又有人进入,很容易就可说成是要暗做手脚,至于这一场骚扰也完全能归结于计划的一部分。是他一时大意,才落入恶徒的陷阱。
      当时华亦珍安慰他说恶徒未必聪明如是,他亦如是觉得。何况在向早岫大师汇报之时,他没有将在宝库内响起的爆珠与其外的时差挑明。他也怕那一时的疏忽真会担上大事。
      ——可那到底不能怪他,因为他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想到那器物本身便被做过手脚。

      ***
      华亦珍将原委道尽,屋里的气氛更为低迷。本已很差的心情如今简直差到几点,就连原先没有表情的脸孔也是黑得掉渣。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连最疼爱华亦珍的早岫大师都一言不发,只挥挥手叫她走。
      华亦珍是一刻不想多呆,得到允许后一溜烟就走了。
      哪知她刚走远,里屋才前冷笑的人已然掷飞器皿,也不管什么长幼之道,直斥早岫大师道:“看看你的好徒孙们!”
      早岫大师何时遭过这样的委屈,冷笑着反击:“莫说老衲,你的徒儿惹得麻烦好像还更大些。”
      那人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倚在墙角闭目养神的人,再闭不住眼睛,爆出一声冷喝;“坐下。早岫,你那徒孙确实不识时务。他若早说如此,便是彻查一番也无妨。”
      最先提出“彻查”一说的那人,听这阴毒的老者都往自己这边靠,免不了几分得意。嘴里却还逞强:“早就与你们说了,可惜都不听我啊。”
      早岫大师扫了他一眼,眼神颇轻蔑,“现如今再提,你们都不觉得太晚了吗?”
      满心欢喜被她一头冷水泼凉,那人心里哪能快活。这琢磨着说上几句,又被岳琴宗师抢了话头,“所以说,问题还是出在他开宝库。”
      此番,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日大师兄在殿内向早岫大师汇报,他们在密室都听得清楚。
      说来无颜的是,那时他们的想法俱都和大师兄一样,以为纯粹来搞破坏的,都一口一个夸他做得好。唯一提出反对意见,说要彻查的长胡子,还被所有人嘲笑了。
      岂能料到,栽跟头的不只大师兄,更是他们自己。
      “被圈进宝库正合了那恶徒的心思。在宝库内投下爆珠,恐怕一是为了掩盖什么破空的声音,二是为了乘乱脱身。不管他是谁,针对我们只怕不在一日两日,不然也不可能安排得这么巧妙。”迄今为止,也只有恪勤道人是在理智地分析这脉络。
      且不论彼此间的小恩小怨,看不看得顺眼,恪勤道人这话有理有据,真说进了他们心坎。
      可那长胡子到底还记着岳琴宗师抢了他话头,免不了又是冷言相向:“若不是你二人如此不检点,我们又哪来这么明显的把柄给他们抓。”
      恪岳二人自知理亏,也不辩。反倒是那最爱冷笑的最看他不惯,帮着出头,“就算他们不这样大意,那恶徒若存心针对我们,还怕找不到把柄吗?别的不说,只你手下的那几件,就不够干净。”
      “你!”
      那人虽是怒由心生,可事情办得不干净也是事实,怎么反驳?
      早岫大师见那人吃瘪,暗暗高兴。脸上却端着一副正经,“恪岳二人的问题现在也善终不了,索性由着那些人的心思稍稍配合些罢了。眼下最要紧的问题是——到底什么人在针对我们?他们又是知道我们的事?”

      在场的没有一个希望为恪岳之事向江湖人妥协,可任谁也想不出什么收场的好办法。此时此刻,若再一意孤行,只会壮大人们的不满。
      所以,他们只好将就了。既然只能将就,那也便没了讨论的价值。
      只见墙角的老者点按眉心,神色间尽是苍老之态,想来这事耗费他许多心神。听他缓缓道,话语间有些惆怅,“那五人中老幺的尸身一直没有寻到,这些年来老夫一直很不安。这种不安在月余之前,神魔教猖獗江湖之时变得更明显。”
      闻言俱是一惊。
      早岫大师更是忍不住问:“你莫非想说,尸骨无踪的他并没有死,甚至在我们眼皮底下活了这许多年,还化身神魔教重出江湖?”
      岳琴宗师叹道:“细细想来,不知不觉将李宗孝推往风口浪尖的是他们;利用唐曲二人刷新江湖对我名门看法的也是他们;在青年论剑场上循循诱导点燃对七派怒火的还是他们。”
      恪勤道人望向岳琴宗师,相顾,而后嗟叹,“所有种种,看似在洗脱冤屈,却又无不针对我们。真的很难叫人相信,他们此前与我们从无瓜葛。”
      如果有瓜葛,那便等同于承认多年之前那一次致命的失误;等同于承认那个人可怕的能力——在他们紧锣密鼓的搜寻之中依然安然存活,甚至集结力量直到与他们抗衡。
      原来的原来,一切是早有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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