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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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李守贞和桃花眼进了宫，据说是皇上给设了宴。他们这一去就三天。皇帝倒是十分宠信李守贞了。
三天里，我去看过李崇玉，因他脸上的伤的确很重，韩氏强留了他住在东院里。我去看他时，他半个脸肿得老高，挤得本来就细的眼睛都成一条缝了，看见我还是那样的兴奋。韩氏对我的探访不冷不热的，春莺提醒我最好还是少去为妙。于是我也乐得窝在独院里图得个清静。
第三天傍晚，有人过来请我去赴家宴，说是大将军和桃花眼回来了，晚上要吃团圆饭。
我在房内走了好几圈，郁闷地坐在梳妆台前，憋了半天，说“春莺，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少夫人如若不想去奴婢去回声便可。”春莺倒是一副见惯不怪的样子。
啊，就这么简单？我张大了嘴。
春莺飞快地扫了我一眼，低头说：“少夫人从来不去府里的家宴。”
“为什么？”我抚着长发的手停住。
“奴婢不知道。”
沉默片刻，我开口道：“春莺，我从前怎样？怎么会用鞭子打二少爷？说实话。”
春莺想了想，答道：“少夫人待人就是主子对待下人那样，没什么不妥。至于鞭打二少爷，可能是少夫人和二少爷间的玩笑吧。”
唉，这些人都不好好说话的。
“春莺，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呢？我不会追究的。”
春莺脸上变了变，似乎是在下了很大决心后才对我说：“少夫人刚进府的候时确是个温婉知书达礼的人，脾气好，对人很好，特别对大少爷，更是好得不得了。老夫人对少夫人也是喜爱得很。可是半年后，少夫人变了，动不动就发脾气，稍有不顺意的地方，就拿周围的人来泄气，轻则鞭挞，重者断手断脚，甚至取了人的性命去。”说到这，她停下来顺了口气，似乎想起了什么。
“可是老爷和大少爷却都不把这放在眼里，还纵容少夫人。少夫人那个时候可算是府里的一个……大魔王。”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我笑了笑，让她说下去。
“这老夫人也勉强睁只眼闪只眼，可是过不久，少夫人竟然……”她脸刹时涨得通红，说不下去。
“我怎么了？”
“竟然，竟然勾搭上了二少爷，二少爷也不知着了什么魔，带着少夫人偷偷跑了，为此大少爷把少夫人和二少爷身边的奴仆全部杀了。”她打了个抖。
“两个月后寻得回来，少夫人依然是主子，老爷和大少爷仍是宠着。可，”她眼里充满了不平，忿忿地说：“独独处罚二少爷，可怜的二少爷在那水牢里关了足足一个月，若不是老夫人背地里要那些守卫照顾些，二少爷那会儿真会丢了性命。”
“本以为少夫人会因此而收敛些，哪知少夫人您在二少爷在水牢那会又和宰相爷的李公子好上，大少爷一气之下，几乎杀了那李公子，但因此大少爷就不再理会少夫人，不但不再来见少夫人，而且任由少夫人和王孙们嘻嘻哈哈。”听到这，我心里大叹，谁说不见？夜深人静时，那个桃花眼必会去看她的。
“年初的时候，少夫人得了重病几乎要丧命，府里有小丫头背地里做了咒的小人，放到少夫人房里，被大少爷发现，那小丫头立即被送到窑子里。老爷出征在外地，听说此事，竟然冒死潜回京师。总之，少夫人在这府里要天得天，要地得地。”
“不过也奇了，自大少爷不见少夫人后，少夫人您倒是闹着要见大少爷了。大少爷都避开了。又过了些日子，大少爷接了月影姑娘进府，进府那日你自尽威胁他，他才不顾一切来了独院。”
我苦笑一下，说：“那会你们都希望我当真是死了过去了吧！”
春莺没有回答，说道：“今日见少夫人和二少爷见面，奴婢才相信少夫人竟真的不记得从前了。只是可怜了二少爷。二少爷已经被禁足在北苑，没有老爷的许可不得踏进李府半步。”
接着叹了口气，说：“还有，那月影姑娘也同是可怜之人了，也不知是大少爷从哪里找来的。”
“月影怎么了？”我急忙问道。
“她两天前被送出府去了。”
“啊！”我吃了一惊。“送去哪了？”
“还能去哪？从李府送去的女人都只有一个去处。”春莺幽幽地说。
我“嚯”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打起转来。
“大少爷知道这件事吗？”
“知道。是大少爷亲自送的。”看见我疑惑地看向她，春莺又说：“大少爷两天前回来过一次。”
“嗯。竟然是这样。”唉，男人薄情起来真是不可想象。“春莺，帮我梳洗。”
春莺愣住了。
“还不快，我可不想迟到了！大餐自然是不能错过的。”
说是不想迟到，但等我精心打扮妥当，到了东院的偏厅还是迟到了。在门口候着的管家李靖达见到我和春莺愣了一下，旋尔高叫一声：“少夫人到！”
里面那声狂妄的笑声嘎然而止。
等我踏进房内，里面更是悄无声息。我自然知道此时的我是如何的妖娆动人，如何地动人心魄。其实何止他们？在春莺的巧手打扮下，我也对我自己的美色大为动心，立若淡荷，行若扶莲，柔若春水，娇媚嫣然，美目转盼间多少春波流溢。唉，不单桃花眼可以当祸水的，我也确实是一副天生祸水样。我浅笑颔首对着首座上的李守贞和韩氏深深福了个礼，“对不起！小娆来迟了。”我努力做出一副淑女的样子。
房内的气氛有些压抑，半晌李守贞也没有发话，我忍不住偷抬头看去，他正凝视着我，他身边的韩氏意识到了李守贞的失态，忙说：“无妨，无妨，来人给少夫人设席！”
听得韩氏的话，李守贞低下头，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自嘲地笑了笑。
我的位置在左首首席，和桃花眼正对着，待我正要跪坐时，李守贞笑着说：“小娆，你和训儿同席吧。毕竟你们也算是夫妻了。”
我顺从地走到桃花眼旁坐下。
席间，李崇玉似乎忘记了前几天他老子是怎么教训他的，和小四、小五对李守贞讲尽的恭维的话。就算因着李守贞战绩辉煌，让那北方的契丹人不敢进犯中原，可那些肉麻的话讲得明显很过了，可偏偏讲的人一脸真诚，听的人心花怒放照单全收，耳边时不时响起李守贞得意的笑容。看着上首那位容光焕发，满面红光的大男人，心下暗想，谁说古人以谦为美？简直胡说八道。
接个间隙，我故意看过一屋子人后插嘴发问：“咦，月影呢？”。
“月影？”李守贞皱了皱眉。
“老爷，月影姑娘就是训儿带回府的女子。”韩氏说。
“哦。是啊，训儿，月影姑娘呢？”李守贞眼光精亮地看着桃花眼问。
“月影家里人前些日子来接她回家了。”桃花眼沉声回答。
“呀，真可惜，我倒是想她了呢！”我说。
“哦？小娆想她？为何？”李守贞若有所思地问。
“月影可是小娆的朋友了。还教小娆弹琴。也是小娆现在唯一的朋友了呢。唉，可惜竟离开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训哥哥，你说她什么时候才来呀？”
说完故作天真地看着桃花眼。
桃花眼听到我叫她训哥哥，握酒杯的手轻微颤了一下。呵呵，估计被吓着了。说实话，我自己也是起了一身鸡皮。
“很快就会再见了，你放心。”桃花眼的手按上我的手，顿了一下说。
好家伙，吃上我豆腐了。脸上仍是笑着说：“那真是太好了！”说着轻轻抽了一下手，这家伙抓得那么紧，拉不出来。
我凑到他耳边低声说：“放开！”
桃花眼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红红的一片，想必他刚才喝了不少。
“训儿有什么可笑的事？”正和韩氏低声说话的李守贞发话。
“父亲没什么大事，只是小娆说她想回去了！”
我哪有？我瞪着他。“混蛋！让我吃两口饭！”我又凑上去小声说。
“哈哈哈，小娆又在说什么？”李守贞细眼里流露出温情，一点都不像叱咤风云的大将军。
“回父亲，小娆说要儿陪着。”桃花眼撒起谎脸皮真厚。
我一急，说：“不是的，没有那回事。”
“老爷，你看他们倒是恩爱得紧！”韩氏笑着意味深长地说。
李守贞看着我们说：“果然如此。这样看来当初接小娆进府也是对的了。训儿，你送小娆回去吧！不要太累了，明早还有要事要办！还有，小娆，以后有什么就直接说吧，不必那么拘礼。”
“谢父亲！那我们告辞了！”桃花眼说罢拉起我便往外走。
噢，我的大餐！
路过李崇玉案几时，他脸色发白，双手紧紧地抓住案几的边，死死地盯住我，那肿着的脸消了不少，留下一片於青，本来细小的眼倒是极力睁得极大。我冲他无可奈何地笑笑任桃花眼拉着离开了。
回到独院，很意外地发现外间屋子中的方桌上已摆上了丰盛的饭菜，而且还有一壶酒。
“这本就给你准备好了的。每次家宴你都不去，所以都会另给你备一桌。”桃花眼对吃惊的我说。
“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说着也不与他客气，坐到桌旁拿起筷子就吃，我的确是饿了。来了古代这么久了，一直不习惯一天只吃两顿，虽说府里也按着我的要求在两顿间会送些点心来，可每到晚饭时我还是饿得特别快，况且偏今天晚上基本上没得吃什么。
“呵，通常我都会回来和你一起吃！”桃花眼边说边坐下来。“来，尝尝这个。”说着给我夹了一夹菜。
“而且，”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小酌，“通常我会喝这个清酒。”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此刻的他如玉的脸庞透着熏红，诱魅的眼睛泛着脉脉温情，眼睛是在看我，却更像是透过我看到另外一个人。
“哧，她从来不像你这般吃相。”他轻笑，低头看着捏在手里的酒杯，脸上浅浅的酒涡时隐时现，“她高兴时吃得很斯文，很优雅，”又抬头看着我，眼神迷离，“不高兴时，会把整桌的饭菜打翻。”
我顿时觉得刚咽下的鱼肉卡在喉咙里，放下手中的筷子，小声地说：“对不起。”其实我有什么对不起的地方？我也是身不由己。等等，桃花眼在说什么？我震惊地看着他。
他笑，还是笑，最后还是笑。苦涩、释然、坚定。
我不敢再接他的话。他不停地说，不停地喝。在他的叙述中，一个轻灵的女子形象跃然而出，桃花眼为她痴迷，为她难过，为她心碎，纵容她的残忍、娇横；包容她的惊世骇俗之举；原谅她的种种过失。因为，他爱她。桃花眼爱着那个和现在的我一模一样的她——符金饶！
“世间女子只要我想，没有什么得不到的，为什么只有你那么对我？难道你真的那么讨厌我？” 说完这句话，随着“咣当”一声，空了的酒壶跌到地上粉碎，桃花眼趴在桌子上。
我看着他醉意朦胧的眼睛慢慢合上，呆了半天。不会吧，这桃花眼倒是个痴情人，不过这样就能睡着了？轻轻推了推他，还是没反应。叹了口气，走到他身旁，扶起他的脸，他双眼紧闭，眼角竟然有泪珠闪落，我的心一惊，唉，符金娆，符金娆，你还不回来？让痴情美男心碎了！我愣愣地看着他秀美的脸想，秦亦鸿也会为我如此心痛吗？
等到春莺回来后，我们才把桃花眼弄上了我的床。春莺打来清水，我帮他擦干净了脸，又让春莺弄了杯温的蜜糖水，在扶他起身喝时，他似乎有一丝清醒，晃了晃头。
“喂，快喝呀，要不明天会很难受的。”可恶，连醉了也要人家这么费神。我把他靠在怀里，把住他的头，把一杯蜜糖水灌了下去。
这个桃花眼真沉，等做完这些我已经是满身汗。我嗅着满身的臭汗味，不由皱了眉。
春莺倒是个机灵的人，马上去吩咐准备热水。
来了古代，我一直保持着每天洗澡的习惯，尽管看着他们准备洗澡水很麻烦，但每天不洗我还真是睡不着。没办法，只好动用我少夫人的权利罗。呵，这就是当老大的好处了。
待到春莺指挥着一干人把浴桶搬到房内时，我才觉得不妥。这岂不是要我在这个大男人面前洗？不行，不行。我看了看气喘吁吁的奴仆，嘴张了几下还是开不了口。唉，我还是做不了恶人了，反正桃花眼睡着了。
我让春莺留在门口，她却说桃花眼在这里时，是不能留人守的，都必须到院门外去，没有他的同意不得入内。
我无语，难怪桃花眼醉趴下时，我出门一个人也找不着；难怪那晚桃花眼在我这留宿时那么大动静春莺竟然没出现。
泡在热水中，氤氲的水雾环绕，秦亦鸿，好久没想起他了，现在他还好吗？我努力地回想以前我熟悉的脸，却有些惊恐地发现他的五官有些模糊了，我知道他的脸是怎样的，可细细要想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时，却模糊一片。这让我惊慌不已，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记不清他的五官？！我都这样了，那在现代的秦亦鸿岂不早把我忘了？想起他身边那些狂蜂浪蝶，心中的不安渐渐加重。难得刚才我还期盼他会如桃花眼那般想我！可我现在的自己呢？我的心又何曾不在这一天天的日子消磨中离他渐远？我是不是已经不是我了？！
我用力摇了摇头，不想了吧，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若那秦亦鸿敢变心，等我杀回现代时，肯定要好好修理他。只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呀？
所以，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独自一个人的时候了，每到时候这些古怪的念头会一波一波地折磨得我难受。
我的目光漫扫过屋里，突然血头上冲，那睡在里间的桃花眼竟然醒了，正坐在床边，隔着内间和外间下着的一层薄纱看着我。
我一下把身体潜到水里，只露出个头，尴尬地说：“醒了？要走了吗？”
隔着纱看不清他的表情，他突然向我走来，撩起薄纱看住我，眼里还有些醉意，我全身紧绷，下意识地又下潜了些许。
“我要喝水。”
“床边的案几上有。”
“我想喝热的。”
什么人呐，也不看本姑娘在干什么？难不成你现在要本姑娘裸奔给你倒？万恶的大少爷作风！
“让春莺给你倒吧。咳，要不你回去再喝吧！”
他古怪地看了看我，“今晚我不回去了。还有，我想让你帮我倒。”果真，不幸被我猜中了。
看在他为符金娆流泪的面子上，我暂且不和他计较了。“好。不过大少爷，你得先让我穿上衣服吧。”我顺从地说。
他一愣，看了我一会，笑着背过身去。“你要快点。我很渴。”
我见他转身过去飞快地从浴桶里出来，胡乱地套着衣服。
“好了吗，我转过来了！”他说。
“一会，一会，唉，这衣服难穿。”这古装我现在也没有顺当地自己穿好过，平时都是碧荷、春莺来帮我完成的，亵衣、中衣、外袍都是用带系紧的，这些我勉强还可以做，但腰间的腰带怎么也系不好。真想念现代的钮扣！
一只手伸过来，扯开缠成一团的腰带，“都要睡了，穿这么多？”我脸上大热。他又替我拿开披在身上的外袍。低头看到我赤着的脚，皱了眉，把我抱起来，往里间走，“你呀，真让人担心，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不会照顾好自己？”
我低着头，凭由桃花眼身上那浓浓的味酒和香草味混合的味道包裹住自己。
待把我放到床上后，他把放在案几上已经放好久的蜜糖水喝尽。随后也在我身边躺下。
“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尽量平静地问道。
“你醒来后不久。你们有太多不同的地方了。我认识的小娆不是这样的。至少，她不会这么迷糊。”他笑了笑。
我沉默了一会，拉上他的手，说：“对不起。”他的手一颤，反手紧紧握住我。
“你，……”
“我不知道金娆去哪了，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成了金娆。我晕倒了，醒来了就这样了。”我吸了吸鼻子，忍了忍要涌上来的泪。“从此，就再也没见过家人。”
他又握紧了些，过了一会，说：“睡吧。”
“嗯。”只这声出来，泪已经流成小河了。
他叹了叹，转过身把我揽到怀里，问：“你叫什么？”
“单蕊，花蕊的蕊。”我说出这个已有些分生的名字。
“单蕊，单蕊。蕊蕊。以后没人时，我就这么叫你吧，好么，蕊蕊？”
我想答应，可已经泣不成声，窝在桃花眼的怀里不停地点头。桃花眼紧紧地抱住我，“不要哭了，你怎么这么爱哭啊？蕊蕊？”
听到这个既熟悉又已经有些陌生的称呼，心里热乎乎的，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流淌着。如果再不听到这称呼我都快要忘记我是单蕊了。
“不是，不……是的，那，那是，那是你总喜欢逗我哭！”我断断续续地说着。
头顶传来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声。
这一夜，不知怎么睡着的，很踏实，很安稳。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