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转寰

9、第九章

　　日子便在回忆中慢慢流淌着，黏腻的在人的指缝间滑落，却无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溅起一滴水花。庄园的仆人们一日一日渐少，有的是太老了要离开这牢笼随着儿女远去，有的是已经成为了上帝忠诚的仆人。偌大的庄园一点一点变得空旷寒冷萧条。即便是在炎炎的夏日，在幽暗古老的走廊上也能感受到丝丝的寒意。
　　仆人们开始整日窃窃私语，担心伯爵离世后，庄园被拍卖后的新主人将他们通通赶走，担心自己早已老去腐坏的身体会有一天停止运作。或许每个人都在被这个庄园腐朽的气息侵蚀，没有未来，没有光芒，只有过去，只有老去。
　　格□□家依然每天努力挺直着脊背，即便他也开始有些微微的驼背。没有了园丁，他便亲手收拾花园，没有了厨师，他便亲手为伯爵准备餐点。甚至他开始拿起抹布一遍又一遍的亲手擦拭庄园里那些陈腐的家具。马尔可姆夫人曾问他，管家先生，您是受过教育的，为什么不想离开呢。格雷只是笑笑，我太老了，我的生命为愁苦所消耗，我的年岁为叹息所旷废；我的力量因我的罪孽衰败，我的骨头也枯干。我又有什么资格离开他呢？
　　华莱士伯爵的身体越来越差，他已经看不见什么了，每日只能躺在床上。他开始有些害怕了，眼前整日整日的黑暗让他感到不安。曾经他拥有高贵的身份，疼爱他的父亲，或许算得上可爱的弟弟。而现在，他的父亲背叛了他，他的弟弟逃离了他，他一生引以为豪的爵位也将后继无人。一阵巨大的孤独席卷了他，他开始每天哀求着他忠诚老实的老管家给他讲讲过去的事情，他急切又焦躁，仿佛抓住了湍急溪流里的最后一根稻草。因为这让他能确定，哦，感谢上帝，我曾经也在这个世界路过。
　　管家每天都将在伯爵清醒的时候，为他朗读那些日记，渐渐的他发现，日记的每一页每一行甚至每一个字的缝隙里都满满的填塞着，西蒙，西蒙。开始他看到的是一个委屈像被坏人抢走了糖果的小孩子样的伯兰特，后来渐渐的，有些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1839年9月13日，我亲爱的小西蒙快要成年了，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哦，说实话，我真的很不开心。如果他永远是个小小软软的呆头鹅多好，那样我就可以抱抱他，亲亲他。我是如此的愚蠢，为什么小时候我没有那样做。去他的野孩子，我觉得他的粗鄙竟然如此率真可爱，上帝，他简直就是海底最美丽的珍珠，清晨最纯洁的露水。可是为什么他是一名男性，为什么他是我弟弟呢？这简直是一种甜蜜的折磨。那么父亲会不会为他找寻一名世上最纯洁最美丽的女性成为他的妻子呢？”
　　华莱士伯爵听着听着，眼眶有些湿润了。他浑浊无光的眼睛直直的看向天花板：“格雷...咳咳..我亲爱的老伙计，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一个有罪的犯人呢？是否因为我背德的爱才让上帝愤怒的早早的带走了他呢？”
　　格雷不说话只是望着他，许多事伯爵不知道，而也有许多事西蒙也不知道。
　　但年迈的老管家只知道，亲爱的伯爵啊，你在世的日子，要比正午更明亮，虽有黑暗，仍像早晨。
　　“你还记得有年冬天我们一起去远郊森林狩猎吗？”伯爵突然开口打断了管家先生的朗读。
　　“什么？”管家抬起头，眼底情绪复杂。
　　“哦，哈哈，没事，我老糊涂了，有时候我觉得你并不是格雷，像是别人。”伯爵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免长时间不动身体僵硬，“我认不清人啦。”
　　管家先生扶了扶眼镜镜框，头一次在这方面表示了赞同：“是的，我们都老了。”可是死亡终会让我们更加接近。
　　“今天就读到这儿吧，我困了。”
　　“好的，大人。”格雷先生走出房间。开始回忆那次漫长的恐怖的死亡。在身体死去以前，灵魂抢先一步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