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蓝维纳斯》却语

1、海蓝维纳斯 “永恒。”

　　海蓝维纳斯

　　“你又来了。”他微侧过头，一半的脸颊隐藏在黑暗里，另一半被幽暗而晶莹的月光映亮。温柔的深蓝色海浪在他身后不知疲惫地拍打着浅滩，把细碎的雪白色浪花揉进他赤裸的脚趾的罅隙里。

　　“我们曾经认识吗？”我问。

　　他略带困惑地垂下眼，凝视我。海水在他脚边轻柔地打着旋儿。海风捎来了睡熟的星星如诗的梦话，徐徐地吹拂过海面。他的乌发在风中摇曳。

　　“安得洛？”他轻轻唤我。

　　我被逗笑了。

　　“开个玩笑，亲爱的。”我眨了眨眼睛，快步走上前去，给他一个拥抱。他的衣摆被海风吹起，轻轻拂过我的手臂，像是一个浅尝辄止的亲吻。我轻踮足尖，在他耳边吹了口气，哑声喃喃：“好久不见，想我了吗？”

　　他用手掌扣住我的后脑，一根指节挑起我的下颔，然后俯下身，用一个绵长而静默的吻将我的唇长久地封缄。

　　他尝起来有点像是蔚蓝的海水。

　　“喂，美人儿，”我在他唇边浅浅地喘息，“你见过神迹吗？”

　　“喂，美人儿，你见过神迹吗？”

　　我伫立在旋转楼梯的最后一级，仰着头，手指轻搭在某种海底植物编织而成的柔韧扶手上面，费力地冲他喊。

　　他止住脚步，眉头轻轻蹙起，垂下视线凝视着我。海风吹皱了他眸中蔚蓝而深邃的海面，粼粼的波光翻搅着我渺小如尘的倒影。

　　“没有。”他轻声说。几绺发丝垂了下来，掩住他被爱神亲手雕琢过的眉目。

　　我朝他微笑：“——那你想不想见一见？”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Ｗ，在梦里。我称呼他Ｗ，因为他没有名字。实际上，他并不是地球人。据他自己说，他生活在一颗遥远的海蓝色星球里。

　　“维纳斯。”他朗声说，语调像在读一首诗，“也叫阿芙洛狄特。爱与美之神，从大海的泡沫中诞生，掌管世间一切美好之物。这，便是这座星球的名字的来源。海蓝维纳斯。”

　　我们坐在冰凉的石板台阶上，透过玻璃做成的落地窗可以看见一片渺无边际的大海。我用一只手撑住脑袋，望着比我高一个台阶的Ｗ，凝神听他讲话。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海。蔚蓝的海。寂寞的海。迷惘的海。”他有些失神地眺望远方，眸中是微微的倦意；但当他垂下视线来看我的时候，眼里却总是隐隐有波光闪烁。

　　“每个夜晚，我站在海边。冰凉的海浪亲吻我的脚踝，微潮的海风摩挲我的耳鬓。

　　“海潮一遍又一遍地吟咏着象征永恒的十四行诗。

　　“来到过这里的人，只有你。”

　　“知道吗？”他像是忆起了什么美好的记忆，微微上扬起嘴角，“破晓时分的大海与天空是连在一起的。海和天其实是为了彼此而诞生，它们注定要在一起。”

　　“——就像，我和你。”

　　这是我听过的最糟糕的情话。一定是。可是当他倾过身来吻住我的时候，我发觉自己如同溺毙一般动弹不得。

　　他的吻夹杂着海的味道，温柔而决绝地将我的世界淹没。他的舌头轻柔地与我的纠缠，迟迟不肯分离，像是大海深处缠绕在一起的两根水草。他的呼吸是我的呼吸。他是掳夺者，却也是神明、是施予者、是造物主、是朝圣人，是只属于我的一切。

　　我在流泪中醒来，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着，呼唤他的名字——我为他取的名字。Ｗ。我唤道。微涩的透明液体源源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

　　Ｗ。

　　我只能在睡梦里见到他。

　　间隔是未被确定的。有时候是一天，有时是一周，最长的一次我等了足足一个月。然而时间在那里总是过得很快，海鸟扇动一次翅膀的时间在那里不过一念，一个漫长的亲吻足已耗尽我们相隔百万光年的会面。

　　“喂，美人儿，你弹钢琴吗？”我轻轻用嘴唇摩挲着他轮廓优美的双手，然后颇具挑逗意味地用牙齿轻咬、用舌头舔舐；我感受得到他一根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我的唇下轻微颤动，像是琴者手下震颤的琴弦。

　　他回答不。

　　我们在海浪声中分享彼此灼热的呼吸。细腻的白沙沾上了我的脚踝，苍白的月光倾泻在我们的身上，潮湿而冰凉。他的指节如演奏乐曲一般攀过我的脊背，令我在他身下不可自遏地战栗。我听见海潮不知疲倦的拍岸声，还有海边棕榈树的叶片相互摩挲发出的细微簌簌声。海风将他的发丝吹起，抚过我的脸颊。我的灵魂在一片静谧的海蓝色之中觅得归港，得到瞬间与永恒的歇息。

　　他轻轻吻我的唇。错觉中那个吻是温热的，带了些夏日里海风的温度与杜松子酒的清芳。当他离开的时候，我依依不舍地伸手去拽他的袖口，却怅然地发现抓住的只有微凉的空气而已。

　　喂，美人儿。我无声地对他说。你可以留在这里吗？

　　只有海浪温柔地回应了我。

　　我决定去找他。

　　一开始，我四处奔波，踏遍每一个不知名的海边城镇，心跳为了每一个黑衣的高挑背影而加速。可是，哪一个都不是他。

　　后来我开始服用安眠药。药物带来的睡眠是冗长如一潭死水的。梦中的我在茫茫的黑暗里跌跌撞撞，口中近乎绝望地呼唤他的名字，却从未盼到过回音。

　　最终我决定溺毙。或者说，溺水直至眩晕。运气好的话也许会成功，若是没有那么幸运的话……又有谁会知道呢？

　　十二月的深夜，海水冰凉彻骨。我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步步地踩过混杂了贝壳、水草与石砾的沙地，走向天与海交接的彼端，将自己一点一点地融入黑夜里。深蓝色的海水忧愁地叹息着拥住了我，涌动的海浪拍打着沙滩的声音逐渐远去。星辰在夜空中沉默。海鸟早已归巢。海水渐渐淹过了我的口鼻，引起我痛苦的喘息。我的睫毛被咸涩的海水打湿，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世界在下沉、下沉、下沉，直至下沉到永恒的、漆黑的深渊……

　　那里也没有他。

　　喂，美人儿。

　　你试过……溺水的感觉吗？

　　整个世界都是温柔的海蓝色——就像，你的拥抱一样。

　　“……我找到了。”他微侧过头，眸光熠熠，随风轻曳的发丝呈现出一种柔和的浅栗色。海面上金光粼粼，温暖的橘红色光线为他夕阳下的剪影镶上了一圈朦胧的金边。

　　“什么？”我问。

　　他轻轻笑了，垂下视线注视着我。他的睫毛在阳光下也是浅浅的金色。“永恒。”他念诗一般地回答，“那是夕阳与大海，交相辉映。”

　　一阵海风拂过，掀起翻涌到最高处的海浪，将它们掷碎成如雾的细沫再化作点点金雨倾泻而下。远处的大海与天空融成一片，半轮落日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方沉沉浮浮，宛若神话故事里那颗象征着美丽与罪孽的金苹果。

　　我静静地倚在W的胸口，倾听他沉稳而有力的心跳。这一瞬间的一切显得那样的不真实，却又是那样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海浪涌了过来，温柔地覆过我们的头顶。我安静地阖上眼睛，踮足去寻找身边人的嘴唇。

　　他的吻有点涩。

　　海水吟诵着无声的永恒之诗，将破碎的词藻揉进我们彼此共享的呼吸里面。一株水草缠上我们的脚踝，轻柔地勒紧，令我与他愈加紧紧相依。我听见气泡从耳边掠过再碎裂的咕噜咕噜声，还有夜幕降临，星辰一颗颗坠入大海的扑通、扑通声。属于大海的妖女坐在光滑的礁石上轻轻吟唱夜的歌谣，歌声飘散在的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再也无从寻觅。

　　风止了，海浪也渐渐褪去。我吻去滞留在W睫毛上晶莹的水珠，问他：“你说，为什么我总是会比你爱我的时间多爱你那么一点点。

　　“你只是思念了我一个时辰，我却在地球四处辗转了三十个日夜。

　　“等我老去，头发花白，你会不会还是现在的模样、现在的声音、现在这样记得我。

　　“那如果我永远地睡去了……还可以见到你吗？

　　“——我不想，不想让你尝到，被丢下、孤身一人的滋味。

　　“……W？”

　　我迷惘地伸出手，指尖穿过他被月光映亮的发丝，徒劳地合拢掌心。

　　“喂，美人儿，你不要我了吗？”

　　我轻轻问那片浩淼无边的大海。

　　十二月的风挟着零星的雪花，叩响了向阳的病房半敞的窗。被岁月锈蚀得斑斑驳驳的木窗吱呀轻吟着，向振翅欲飞的晨鸟道了声早安。光秃秃的枝桠上压满了松软的白雪。一只飞倦了的麻雀停落在枝头，惊得大片大片的雪花扑簌簌地洒落在地，像是开了一树的梨花。这景象让坐在二楼窗边的男人微微抬起了头。

　　“今日病人还是一直在昏睡吗？”一身白衣的护士小姐托着砌好的锡兰茶，绕过病床，轻手轻脚地进了屋。她将红茶、柠檬与蛋挞小心翼翼地摆放在病床一旁的玻璃桌上，瓷质的餐具与玻璃相触，发出轻微而悦耳的、类似于风铃碰撞的声音。

　　男人——也就是医生闻言，轻扣上膝头摊开的诗集，目光淡淡地扫过病床上熟睡的人。“他很伤心。”他轻微地眯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地说，“催眠不是特别成功，他没有听到我的回答就离开了那个场景，陷入了更深的昏睡。他很难过，以为要失去我了。”

　　护士疑惑地看向他：“你的回答？”

　　医生执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轻呷一口。乳白的雾气盘旋着上升，模糊了他海蓝色的眼睛。

　　“我想要回答他，我永远不会比他少爱那么一点点。

　　“若是他离我而去，十年后、百年后，哪怕是亿万年以后，都没有关系。我只要抬起头，凝视夜空中酣睡的星星，找到他所在的那一颗。

　　“人们总说，此刻在天边闪耀的星星，其实也许早已消弭。那么也许那一刻正在散发光芒的，就会是他所存在之时的星辰。

　　“在那里，他正思念着我。

　　“只要想到这里，我便会永远爱着他，永远不会孤身一人。”

　　又一阵风吹过，为窗边的壁炉带起了一串哔剥的火星。“那么，他会好起来吗？”护士轻声问。

　　“这世上总会存在些神迹。”

　　他微微勾起唇角，然后疲惫地垂下了视线。他膝头的书本被风翻得哗啦啦作响，泛黄的书页在空中凌乱地舞动，像是一只只断了翅膀的蝶。

　　“所以，我相信会的。”

　　“喂，美人儿。”

　　我在十二月的狂风里张开双臂，拉长了声音唤他。海风吹得头顶的星星忽明忽暗，他的身影看上去像是随时都可能被无边的海水淹没。

　　“我们回去吧。”

　　“……嗯？”他叹息着吻住我的唇，一个像海水一样温柔的吻。我拂开他被风揉乱了的发丝，轻轻笑出了声。

　　“——我想让你见一见，天与海，还有这世上所有的神迹。”

　　喂，美人儿，你见过神迹吗？

　　——那么现在，你一定见到了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