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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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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华上了回天台的时候,铭录星君殷殷地来送这个陪了他一千年的书童,“你这会下凡,只有一世,至多不过八九天就能回来,只是凡间险恶,你又没去过,不知要吃多少亏。你那么懒,没了仙术可怎么做事情。唉,也不知你是怎么了,好好的做什么去踹太上老君的仙炉,现在你被踹下去了……”
昙华本体就是极懒的花,成了仙也不失本性,整日里迷迷糊糊,表情也总是板板的有点呆,这会儿听了铭录的话,也不知怎么的,眼神突然闪动起来,盯着一如过去千年般唠唠叨叨的铭录,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星君的话我到了下边也不会记得的。”
铭录正忙着躲过天兵的视线把玉如意偷偷塞到昙华怀里,也没发现他的异样,听了这话也只是一笑,“我知道,我只是担心,多念你几遍安心些。”
昙华沉默了一下,才低声应一声,“是,我会小心。”
这实已是千年来铭录得到过的最温和的回应,便不由得欢欣起来,连对他下凡的不安也淡了几分。正想说话的时候,天兵过来阻拦,“时辰已到。天条难改,请星君见谅,允我等送仙犯上路。”
铭录听到天条,心里跳了一下,几乎忍不住过去把昙华抢下来,终于只是点点头让开。看看昙华用散步般无所谓的姿态和表情从回天台上跳下去。
正要离去时,忽听一天兵说,“今天也不只是怎么了,这才一会儿已经跳下去两个了。”
铭录心中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回天台上云雾飘渺,再也不见他心心所念的那个人。
琅琊王氏世代帝师诗书传家,这一代长房独子王琰却是个不成器的。虽是口含玉如意而降世被寄予厚望,却是个性格软弱才学亦不过人的庸才。到了十七岁却看上个寒门出身比他年纪大长得也不美的女子,为了娶她,辞父母别宗庙,又是出家又是上吊,闹了个满城风雨。最后还是皇帝看不过去给他们主了婚才平息。
安生日子没过几年,那女子却先因难产死了,王琰也不知是悲痛过度还是神志不清,竟将刚出生的儿子过继给一个堂兄,自己甩头修道去了。如今父子二人形同陌路,只在那可怜女子的忌日上才能见上一面。
又是一年,王琰去祭拜妻子,又碰上了王铭,这个素衣少年,俊美无俦,听说已经位列九卿,虽然既不像他,又不像她,却是个好孩子。
“难得见到父亲,请父亲到家中坐一坐再回道观清修不迟。”那少年如是相邀。
王琰见他隐隐有盼望之色,又转眼看到亡妻之墓,心下不忍,但亦只是说,“你应叫我叔父。”
于是去王宅,吃饭饮酒散步,二人恭谨有礼相对默默。这二人本是世上最亲近的人。
是夜,王琰从死一般深沉安静的梦中醒来,发现白天那个素衣的少年低头跪在他床前,手里捧了他一缕头发放在唇边亲吻,看不到表情,可是这样的姿态,总不会只是为了慕孺之情。
王琰心惊,却只是不动声色,注视了那个少年的发顶良久,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决定沉默,就像以前一样,不看、不想、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父子二人告别,王琰若无其事淡然有礼,王铭亦如是。
然而那个夜晚那一幕并未像王琰希望的那样就此沉下去,淡下去,直至消失。
王铭开始频繁地出入道观,理由千奇百怪,有时甚至是可笑的,可是从未重复。开始几次,王琰并未拒绝,像接待每一个香客那样接待他,后来次数多了,便不再见他。
王铭被拒绝,也不过笑笑,只是神色间多少有些凄然,看的旁人也要心生可怜。每一次,他就站在青瓦白墙的道观外面,站到天黑,就默默地回去,从不多说什么。
那段日子,负手而立的俊美少年和青翠欲滴的山竹,优美得像一幅画。
王铭从春天站到夏天,又从夏天站到秋天,天气渐渐凉下来,王琰无奈,只好把他叫进来,说,“修道之人心中无家,你我父子缘分早已尽了,如今强求,有何益处?”
王铭却说,“父亲修道却并未出家,何来无家之说?父子之间血脉相承,永无更改,岂是缘分尽了就能断绝?”他跪下流泪道,“只请父亲示下孩儿哪里做错冒犯了父亲,孩儿一定改,只求父亲给孩儿一个侍奉父亲尽孝道的机会。”
可是他若真正懂得父子血脉相承无可更改,又怎会如此?
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可是他的错处,就是王琰总能在他话语不自然的停顿处,流连的眼神中发现某些隐讳而深刻的情感,那种情感如此深刻以至于将他的心冻结起来又打破。
王琰其实性子最是固执,只是不善与人争辩,也淡漠地并不试图影响别人,故而少年时被人称作软弱可欺。而今人到中年,清修十几年,朋友远去亲人生疏,越发地淡漠起来,万事都已无所谓。
对这个一年只见一次面的儿子,王琰自问,他若是疼惜这个儿子,便该永不跟他见面,但是坚持这一点又不知要多生多少事。
“你要来,便来吧。我不管你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