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番外 大茂的过往 七岁的王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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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田茂刚到乡下来的时候才七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自己名字从王临昱变成了王田茂，而县城里那个窗口就能望到丰岩中学的家，再也回不去了，放学时学生们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再也听不到了，而那个在丰岩中学当教授的父亲，大概永远也回不来了。柔软的床垫变成了坚硬的土炕，小巧的煤气灶变成了硕大的灶台，烫着洋卷发的母亲穿上了粗布褂子，看起来有种要命的违和感。
孩提时期，有记忆以来的一半时间，王田茂是在母亲的哭泣声中度过的，因此小小的王田茂最害怕听到的就是哭声，哪怕他跌的再疼，病的再难受，他也不哭，因为他知道他一哭，母亲就会哭得更厉害。
邻居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婶子，因为生不出孩子被婆家休回来，住在父母的房子里，不过这位年轻的小婶婶手脚勤快，在大队里很得领导待见，只是没人会再愿意娶她。邻居的隔壁是一间大院，是给下乡的知青们住的，每天来来往往的有许多年轻的哥哥姐姐，他们大多是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天天在街上跑的王田茂注意到，有一个大哥哥总是独来独往。他看上去并不冷漠，天生一副笑眼，跟别人打招呼却总被无视。虽然如此，王田茂却不止一次发现有女知青偷瞄他。那个大哥哥长得真的很周正，在人群中一下就能引人注目的那种，这也是王田茂注意到他的原因。
有一天中午，王田茂跑到村西头的小树林玩耍，那时候村西头的学堂还是生产队的牛舍，母亲就在里面给牛除粪。王田茂看到一只黄色的大蝴蝶飞过，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个儿的蝴蝶，连忙丢了手里的狗尾巴草去追。追着追着，脚底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哧溜一滑，整个人滚了出去，落入了地上一个大坑里，这个坑离小树林有一段距离。周围和里面全是杂草。王田茂好不容易爬起来，发现一个人坐在坑的另一侧，膝盖上放这一本书，手里捧着一个水杯，一双笑眼愣愣的看着他。
两人一时间就这样对峙着，半晌，看书的那位放下水杯和书，起身向王田茂走了过来。
“你没事吧，摔坏了没？”
王田茂摇摇头，问：“大哥哥你是在看书吗？”
那人迟疑了一下，道：“是，不过你可不可以不哟告诉别人大哥哥在这里看书？”
王田茂歪头问：“告诉了别人，大哥哥会被抓走吗？”
那人点点头，道：“你不告诉别人，大哥哥请你和一样特别的东西，外国人喝的。”
王田茂看他回身取了水杯过来，打开盖子，一股浓香飘了出来。
王田茂大叫：“我知道这个，这个叫咖啡！”
那人惊异地看着这个乡村野娃：“你怎么知道这是咖啡？”
王田茂：“我爸爸老喝，但是不给我……啊！”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想起妈妈叮嘱过千万不可以在外人面前提起爸爸。
那人眨眨眼，也不着急问，把冒着香气的杯子递到王田茂小朋友的眼皮底下，问：“想喝吗？”
王田茂用力点点头。
很快王田茂就庆幸爸爸没让他喝过咖啡了，这玩意儿也太苦了吧！他喝完整个脸扭曲到了一块儿，旁边的人不禁笑了。
“你们怎么会喜欢喝它呢？多苦啊！”
“因为香啊！”
那人又故作享受地喝了一口，王田茂看着他觉得嘴里更苦了。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问田茂。
“我叫王田茂，大哥哥叫什么名字？”
“我姓姚。”那人顿了一下，却没有说自己的名讳，“不过外面的人都叫我林右书，你就叫我右书哥哥吧。”
姓姚的林右书？王田茂只是奇怪了一下，并没有深究。
“右书哥哥能把我举上去吗？我妈妈找不到我该着急了。”王田茂指着对他来说过高的坑壁边缘问。
林右书将读的书放到一个木质的盒子里，掩在草丛下，抱着王田茂爬出了坑。
正逢田茂妈和隔壁小婶婶焦急地找过来。
“妈妈！婶婶！我在这！”
已经急得眼泪打转的田茂妈听到王田茂洪亮的喊声，如蒙大赦般地奔了过来，身后跟着小婶婶。田茂妈一把将田茂抱过去狠狠打了一下他的屁股：“叫你乱跑！你知道我多着急吗？”
自知有错的王田茂瘪瘪小嘴儿，不敢说话了，余光瞄见小婶婶在一旁站着，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局促。稍稍平复了情绪的田茂妈连忙对出手相助的林右书道谢，并邀请林右书到家里尝尝自家做的菜渣饼，林右书爽快地答应了。
自那以后，林右书和田茂家的往来就多了起来，田茂妈和他很聊得来，加上小婶婶也时不时来凑热闹送些吃的，很快，两个寡妇和一个单身汉的风言风语就传了起来，哦对，还有一个小拖油瓶。田茂妈这次一反常态的顶着流言的压力，让田茂多和林右书接触，实际上，大部分时间林右书也确实是和这个小拖油瓶一起度过的。他教王田茂画画，画的都是一幢幢的洋楼，很久以后王田茂才知道，那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建筑图纸。他还帮田茂做了好多精巧的小玩具，类似于孔明锁一样的东西。
相处的时间长了，右书哥哥还会问他：“愿意和右书哥哥去国外玩吗？”
王田茂一听兴奋的想点头，但又犹豫了，问：“那能带我妈妈一起去吗？”
林右书就笑着让他去问妈妈愿不愿意。
妈妈的回答王田茂记不太清了，大体意思就是去不了，也不让田茂去。只是在说的时候，又哭得很厉害。
那件事过去没多久，田茂妈就把王田茂带到隔壁小婶婶家，让田茂认小婶婶做干娘，还告诉他，如果他肯在小婶婶家住，明年开春就能吃到香椿炒鸡蛋。那是田茂最喜欢吃的东西了。
然而，在小婶婶家住了一周的王田茂想妈妈了，开始往回跑，每次妈妈都会一边哭着一边把他赶出来，王田茂为此也哭过闹过，但结果还是会抽噎着被小婶婶抱走。
林右书也越来越少见到了，王田茂偶尔会撞见他拍妈妈的门，却无人搭理，心里不禁对他有些同病相怜。后来王田茂总会看到很气派的车子过来接走林右书，过一段时间再送他回来。每次回来林右书总会给田茂带糖果和巧克力，小婶婶那天总会特别开心忙东忙西，左一句右一句问林右书有的没的，林右书只是淡淡的应着，然后他会去看妈妈。
王田茂已经很久没回过家了，眼见天气转凉，落叶满地，他很少能在街上碰到妈妈了。而林右书离开河洛村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
他小小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小婶婶，或者说，干娘。
干娘告诉他右书哥哥是个特别厉害的人，留过洋，是“大校生”。王田茂打小就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下知道大学生是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子，凤毛麟角，能算很难的数，解很难的题，懂很深奥的知识。现在因为林右书的关系，他更加崇拜大学生，不仅什么都懂，还能坐很气派的车子，带回好吃的糖果巧克力。而干娘每次提起林右书，眼睛就会变得特别明亮，脸颊红彤彤的，只是，说到最后，往往又会低落下来，发出一声叹息。
那年冬天，王田茂得了水痘，被关在家里不准出门，林右书特别过来给他拿了些药膏，抹上之后就不那么痒了。
坐在床上围着被子的王田茂安静地打量着给他上药的林右书，他发现，那个右书哥哥，现在看起来不那么像哥哥了，倒是有点像……王田茂搜肠刮肚地想，对了，像爸爸。王田茂的眼珠转了转，爸爸的样子已经在他脑海里模糊的不成样子了，忽然他看到林右书脚边有一个大包，就指着问：“右书哥哥这里面是什么呀？”
林右书扶住他的脑袋不让他乱动，回答道：“是给你妈妈的。”
过了一会儿，林右书和干娘出去说话，王田茂蹭到炕边，好奇地打开了那个大包，里面一瓶一瓶的，全都是药。
妈妈病了吗？王田茂小小的脑袋里产生了这样的疑问。
于是没过几天，王田茂就趁干娘不注意，借着上房的梯子翻墙回了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门堂的炉子不怎么旺地烧着，王田茂掀起厚重的门帘，看到妈妈正坐在炕上缝衣服，抬头见他进来，一时呆住了。
妈妈的脸色看上去有些发黄，头发也不像以前那么黑亮了，干枯的一把拢在脖子后面。王田茂本以为她会发火，然而她只是在呆愣过后挥挥手叫他过去，把手里的衣服在他身上比了比，王田茂看了看那件衣服，觉得太大了，肯定不是给他做的。随后妈妈又问他吃饭了没，他说没。妈妈就给他做了菜渣饼，里面居然还夹了层薄薄的肉馅，王田茂吃的香极了，转脸一看发现妈妈又哭了。他以为妈妈是因为他偷跑回来才哭的，连忙说自己不会再偷跑回来了，结果妈妈哭得更厉害了。
不多时干娘便找过来了，他还没想起来问妈妈生病的事，就□□娘领走了。
那之后他再没有回去过。
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干娘果然做了他最爱吃的香椿炒鸡蛋，还烙了香香的油渣饼。他却吃着都不如那顿菜渣饼好吃。
他最后一次见林右书是在那年的清明。林右书和干娘带着他来到北山坡子下的一个小土包前，让他对着那个土包磕了三个头，告诉他，妈妈睡在里面了，会睡很久很久。
他其实不傻，他知道。
妈妈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番外 大茂的过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