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解》木头木头

1、银丝

　　米糊坐在汽车靠窗那排位子上，窗外是明媚的晴天，下着牛毛细雨，爸爸说这叫太阳雨，是因为狐狸要嫁人了，可这么热闹的喜宴为什么要下雨呢？

　　“给狐狸新娘洗澡。”
　　“哈——，新娘子总是要哭一哭的嘛。”爸爸又拿他的胡渣来扎米糊的脸。

　　米糊不明白为什么喜庆的时候非得掉眼泪，不明白为什么爸爸表达亲昵的时候非得扎她脸蛋，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总是跟售票阿姨争论不休。

　　“才五六岁，这么小的丫头买什么半票。一年级都没上……”妈妈拿出一块钱塞给售票阿姨。
　　“这么高还五六岁，八岁了吧。别人家的孩子像你家这样都买了票的。”阿姨把钱收进洗得发白的腰包里，手伸到妈妈的面前，“还差五角。”
　　“什么五角两角的。”妈妈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细纹都跟着立了起来，带着轻快而愚蠢得意的笑意，“好了嘛好了嘛，我们家米糊还是小孩呢1米2都没有。再说，不就五个子儿嘛？”

　　米糊喜欢看妈妈脸上那种笑容，此时的她看起来像个义无反顾的勇士，不，比勇士更为动人，是个不留后路出奔的带着一生一世的天真到发指念头的红拂女。而周围看过来的乘客全然是惯看秋月春风的历史见证者，漠然地笑谈被自己的勇敢绑架到悬崖上的人们——他们的风姿显得毫无犹豫。

　　啊，从这里跳下去。
　　要么像小龙女一样依旧白衣红唇，稚嫩地活在每一个苍老的口头传说中；要么变成白骨红痕，冷艳地活在每一阵妖异的谷底冷风中。

　　在这么伟大矛盾的时候，显然需要一群专业、耐心的观众。可现在算怎么回事？米糊看着周围的乘客，他们露出好奇、打趣的目光缠住主角，他们像看场笑话一样对待这个戏目。难道他们把我妈妈当成傻瓜吗？米糊难过地撇过头，去看窗户。

　　“算了算了。这回儿先不算你家小孩的钱。不过5角钱！也舍不得付。”售票员回到车头，靠在杆子上，把钞票折好放进腰包里。
　　“小孩是这样子算的，又不是不付。”妈妈笑着说。
　　“我不是小孩，我都八岁了。”米糊忽然转过头，看着售票员大声地说。
　　“哈哈，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大姑娘了。”售票员笑得连下排牙都露出来了，车上的人也开始笑。
　　“你个傻孩子。”妈妈小声地在米糊耳边说，可还是满脸笑意。

　　我八岁了，上一年级了，可以正儿八经地用铅笔在田字格里写字了；我八岁了，以后会变得更高，可以拿到放在白柜子二层上的印花铁罐子，里面总是装满了吃的，芝麻糖、花生糖、米炮糖；我八岁了，可以不用叫我米糊了，介绍的时候就告诉他们我叫“李岑碧”，别人也不会再好奇地反问些蠢问题，诸如“什么？你叫米糊？是可以吃的米糊吗？真可爱啊，是不是？”……米糊看着他们，什么也没说。

　　“下雨了啊。”妈妈看了眼窗外。
　　“刚才就在下了。妈妈，我们没带伞。”
　　“太阳雨不会下很久的。”妈妈笃定地说。
　　“为什么？”
　　“因为如果要下很久，就不会开太阳。”
　　米糊完全被这句话搞糊涂了，她弄不清楚这句话到底哪里有错误——仅仅是直觉，但它强大的气势和显露出的坦白的事实迷惑了米糊的直觉。不管怎么样，米糊继续问了下去。因为她想看清楚坐在对面那排靠窗的大姐姐。

　　车窗开了些，那位大姐姐将右手倚在车窗上，手指律动，像在触摸从手指尖逃开的微风，又像在祈求更多的金丝绒般的细雨。米糊觉得听到了楼上的董也一直在练习的钢琴曲，断断续续，但偏偏每个音都能触动心弦。

　　“那为什么下很久，就不会开太阳？”

　　她转过头，戴着厚厚的圆形眼镜，藏着一双年轻的眼眸，鼻子圆圆的像是木偶的鼻子——镀着一层光亮的清漆，米糊对自己说精灵的鼻子就是这样的。

　　“云太多，太阳就不出来了。”

　　她似乎感觉到米糊的视线，转过头朝我善意地一笑，属于陌生人接受冒犯的善意。米糊注意到她有些龅牙，整排牙齿毫无保留地暴露在外人的视线中，有时候，她温柔的唇会软软地包裹着这些牙齿，然后再一次离开它们，潮起潮落，永不息止。当顶天立地的大将军卸下铠甲，当千面无情的戏子卸下油彩，当冷静自持的医生卸下口罩，当人们自愿地走出防护，置身于放大镜之下。就是这些个稍纵即逝的片刻，米糊和我们透过坚强的实体看到柔弱的内核。那些牙齿，一个个坚硬的、闪着肉食者冷冽的光的牙齿就是一颗颗怯懦的、拥有草食者不合时宜的想法的心。米糊要用一整个长句来述说这些牙齿，述说它们迷人的矛盾性，述说此时米糊炽热的不合适宜的心情。

　　“那位姐姐的牙齿……”米糊还没说完，就被妈妈打了一下头。
　　“小小年纪这么多话。”妈妈偷偷地看了对面一眼，然后瞪了米糊一眼。

　　对面那个大姐姐对妈妈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紧紧闭紧了嘴巴。

　　米糊偏过头去看窗户，仿佛从心里面喷涌出一朵一朵的银线，那密密麻麻的银线缠得不见天日，缠得缠绵悱恻。米糊对窗口呵了口气，连点水汽都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封面怎么也传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