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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受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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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一节竹根端详,思量着可以因形就势雕个什么,旁边的小竹篓里放了不少下面的人给淘来的竹根。
前几天我就发现离我的住所不远的沐芳阁后头有一片长势茂盛的紫竹林。这沐芳阁无人居住,只有一个粗使太监平日里做些洒扫的活儿,不知打哪儿听说我爱用竹根雕些小玩意儿,巴巴地捣鼓了这么一箩筐的竹根敬献上来,倒是有几分机灵。
被派往天宁寺送东西的边毅带回来一个消息——檀鸾于这个月的十五将受比丘戒。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手顿了顿。
我不是佛教徒,对佛教教义也不精通,但住在天宁寺行宫这么些年,一些基本的常识还是知道的,我知道一个僧人一生要受三次戒,第一次沙弥戒,第二次比丘戒,第三次菩萨戒,合称三坛传戒。
檀鸾六岁剃度出家,受沙弥戒,但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出家人,顶多算个预备役,只有受过比丘具足戒,才算真正断绝凡尘一切,六根清净,从此红尘滚滚,烟火俗世,再与他无关。
边毅静静地立于阶下等候我的吩咐,片刻后,我挥了挥手,他拱手低头无声地退下。
我的目光回到手中的竹根上,却已不复先前悠闲的心态,将竹根丢回竹篓,挑拣了一番,拿起另一节的竹根,心不在焉地看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将之丢回了竹篓,起身活动了下手脚,往屋外走去。
余柱儿无声地跟上,我挥了挥手说:“不必跟着了,我一个人出去转转。”
早春的黄昏还透着凉意,空气凛冽,宫道寂静悠长,无常无情,仿佛望不到头,偶尔遇上两两而行的宫女太监,远远地见着了我便面向宫墙低头跪好,一直到我走远了,才起身快步走开。
我想起第一次见檀鸾,也是这样一个早春的黄昏,泉城山上积雪未化,远处毓秀峰上久历风雨苍茫的少白古塔静静伫立,亘古未变,沿着山势起起伏伏的殿宇佛堂,飞檐斗拱承接着灰白的天空,一个小沙弥扫着院中积雪,不时停下来搓搓冻僵的手,哈口热气,接着扫雪。
六岁的檀鸾裹着厚厚的狐裘,被下人簇拥着,大约是病弱的缘故,他有着不同于这个年龄段孩子的沉静,一张精致的小脸比雪还要白,漆黑的眉眼,殷红的嘴唇,如此艳色站立于朴素寂然的寺院之中,仿佛钟磬之声在耳边翁然炸开,以耳鼓为圆心,涟漪般一圈一圈震荡开,心脏发颤,指尖发麻。
再见他是在他的受戒仪式上,空阔法堂内,小小的孩童已换下华贵的狐裘,换上月白僧衣,静静地跪于佛前,在佛祖慈悲宽容仁爱的注视下,在天宁寺所有僧人的见证下,执仪法师眉目庄严而慈悲,高声问:“尽形寿,不杀生,汝今能持否?”
小小孩童答:“能持。”
“尽形寿,不偷盗,汝今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不妄语,汝今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不饮酒,汝今能持否?”
“能持。”
“尽形寿,不淫、欲,汝今能持否?”
“能持。”
……
佛烟渺渺中,孩童稚嫩而美丽的小脸是纯然的纯与静。
我的回忆被慌慌张张跑来的宫女打断,因为冲撞了我,小宫女吓得跪伏于地,肩膀瑟瑟发抖,随后跟来的太监宫女见此情景也跪了一地,口称:“五皇子恕罪。”
我瞧他们的面孔,倒依稀像是东宫的人,便问道:“什么事这么慌张?”
小总管模样的太监回道:“皇后娘娘要见太子,奴婢们正急着找呢,小丫头不懂事,冲撞了五皇子殿下,殿下恕罪。”
原来是太子不见了,这戏码在长信宫中也不是第一次出演了,我挥挥手,让他们下去了,自己依旧沿着宫道慢慢地走,渐渐便偏离了主宫殿群。
长信宫位于长安北侧的龙朔原之上,始建于周朝武帝时期,原是避暑的夏宫,后几经修缮,规模不断扩大,周景帝之后,渐渐成为整个国家的统治中心,后又历梁朝,尤其是前梁末帝穷奢极欲,几乎倾整个国库之力修建长信宫,长信宫规模达到史上之最,分东内和西内。
前梁末年,民不聊生,各地起义风起云涌,楚王韩自立率先攻破长安城,长信宫未幸免于难,整个西内几乎被毁于一旦,后朱氏定鼎天下,结束积年战乱。
为表明自家跟昏聩的前朝截然不同,朱家前面的几个皇帝生活都极其简朴,作为帝国政治象征的皇宫也只是略略修缮,甚至封了西内,只使用东内,当然也有立国之初,民生凋敝,国库空虚,实在无力修葺的原因在里面。
如今国库虽然充盈,但无论是先帝还是如今的庆元帝,都不是喜好奢华之人,西内便一直荒在那儿。
楚王韩自立原先不过是雍州驿站的一名驿卒,因勇猛而有识略,在风起云涌的前朝末年拉起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农民起义军,然而他的出身注定了他的局限性,不知他是不是冥冥中也觉得自己坐不住皇位,在攻入梁皇宫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如同土匪头子一样,将宫中所有值钱之物劫掠一空,然后放火烧宫。
那些坍圮的汉白玉柱倒下的精美瑞兽被风吹日晒雨打雪埋,依稀还有当年被焚烧的焦痕,呈现出一种被历史涤荡的坚忍与沧桑,从大火中留存下来的古树经近百年的生长恢复,已呈现参天的气势。
我在一座半毁的宫殿屋顶,看见了朱楹。
或许是从前见他都是被人众星拱月的样子,他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尊贵的骄傲的张扬的,如烈火一般,似乎靠近点儿都会被灼伤,但是此刻,他孤身一人,以广阔的断壁残垣为背景,他身上绯红的衣衫不再灼目,反而有一种单薄脆弱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才十二岁,最是明亮飞扬的年纪,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会荣华奢侈一生,脆弱应当是离他很远的东西。
我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子扔了过去,石子落到琉璃瓦上发出清脆的弹跳声,小小的少年被惊醒,循声朝我望过来。
我笑道:“太子殿下怎么上这儿来了,宫中到处在寻你呢?”
朱楹居高临下地看我一眼,漆黑的眼睛透出戾气,那阴鸷的目光把我吓了一跳,好像要杀人,就那么盯了我几息,最后他阴郁地移开了目光,一言不发,仿佛我是蝼蚁,不值得他注视。
我朝四周看了看,便发现东南角乱石倾圮,可供攀爬。
攀着断石木柱,我很快也上了屋顶,坐在这座倾颓的宫殿屋宇之上,视野一下子变得开阔,整个西内几乎尽收眼底,曾经的富丽,曾经的奢靡,如今的破败和凋敝,都在眼前展现,而向东望去,是辉煌壮丽的殿堂楼阁,是长桥卧波,是复道行空,是歌台暖响,这是一个强盛帝国的底气。
我与朱楹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有些烦乱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一直到晚风四起。并不是什么艳阳天,所以也没有晚霞,那落日是淡黄色的,裹着一层云雾似的,混沌而暧昧着,也是没有什么温度的。
我朝一直坐在那里的朱楹道:“天色晚了,我要回去了,太子殿下也回吧。”
朱楹看我一眼,依旧一言不发,但人已经站了起来。
我笑了下,紧跟在他身后,时刻注意他,以防这个身娇肉贵的太子殿下不慎跌下去,但事实上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非常熟练地下了屋顶。
我一直跟在他的身后,离开西内不久,就遇上了急得头顶冒烟的东宫侍从,为首的便是那个我进宫第一日见过的面白无须的胖太监,叫谷大庸的,满头大汗的样子像只刚出笼的包子,人还没到,尖细的声音先到了:“哎哟喂,我的太子殿下,您这是上哪儿去了,皇后娘娘那儿来看了好几回了……”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小少年一脚踹了出去,“孤去哪儿还要你这个奴才管,滚!”
谷大庸被踹倒在地,哎哟叫了一声,却是不敢拿乔,一骨碌地又爬了起来,低声委屈道:“奴婢哪儿敢管着殿下啊,只是皇后娘娘那儿……”
朱楹冷哼一声,根本不听他分辨,抬脚便大步朝前走去。
谷大庸连忙跟上,后面一长串的宫女太监草草向我行过礼后,便也急急地跟着走了。
没过多久,我也遇上了来寻我的素娘,她拿过小宫女捧着的天青色披风,抖开来披在我身上,一边给我系绳结,一边道:“殿下去了好一会儿呢,郦妃娘娘着人来请殿下,说是今日尚食局进了一道蟹黄鲜菇,想着这时节新鲜的菌菇难得,便让殿下晚膳去德麟宫进。”
我点点头,“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