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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榻上献策 ...

  •   回到将军府已是黄昏,孙权见谷利一路上欲言又止,忍不住皱眉:“想说什么直接说,瞧把你憋得难受的!”

      谷利忧心忡忡,问道:“是和吕将军打架了吧?”

      孙权笑道:“这些年来,你倒聪明了不少!”

      谷利陪笑道:“将军啊,不是小的说您,这以后还是别了吧,被张公知道了,少不了又是一顿训,何苦来着?”

      孙权哈哈笑道:“你不说,我不说,张公怎么会知道?难不成吕蒙会傻得到处去宣扬,说他和吴侯打了一架吗?”

      谷利也知道劝不动他,尽人事听天命而已:“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事都没个准儿的!”

      孙权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风透过墙了再想办法吧。再说,张公要骂,我不敢回骂,还不敢装听不见么?反正我又不放在心上。”

      谷利翻翻白眼,嘀咕道:“也不知道上次是谁被骂了两句,就气得摔碗砸筷子的。”

      孙权踹他一脚,骂道:“你啰啰嗦嗦干什么,快叫人煮茶备餐!还有,一会儿客人要来,别把脸拉得好像刚刚死了爹娘一样!”

      谷利立刻换上一张灿烂的笑脸,连声回道:“是,是。不知道周郎给找了个什么样的人,这么急匆匆地把您从营里拉回来?”

      孙权也满怀好奇:“我也不清楚,但看样子,总是好的……”话没说完,已有门僮跑进来禀报,说看见周将军的车驾往府里来了。

      孙权整了整衣服,迎出门去,正遇见周瑜与一人携手而来。那人约莫三十不到年纪,生得高大魁伟,相貌不凡,见孙权立在府外等候,微一错愕,便快步迎上来,笑着做了一揖:“东城鲁肃,见过将军。”

      孙权心里奇怪,怎地又被人一眼认了出来?面上笑得有如春风,一手携了周瑜,一手携了鲁肃,带进府里来。

      孙权天生自来熟,又读了不少书,和各色人等都能聊得热络。再见鲁肃虽是书生,却也生了一副豪爽脾气,举止磊落潇洒,全不似腐儒酸秀才一般畏畏缩缩,心里又赞了一句,让人直接取酒来温,自行通了表字,又问起临淮的风土人情,关怀起了鲁肃的家人,听周瑜说鲁家是当地大族,便开玩笑道:“如今强盗横行,江山正乱,子敬你是个读书人,玩不惯枪杆子,不如把家迁到吴郡来,孤帮你看着家当。”

      鲁肃哈哈一笑:“在下一介草民,早已家财散尽,又有什么担忧的!”

      孙权错愕,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鲁家是临淮豪族,原本家财万贯,哪知到了鲁肃持家时候,见天下大乱,便不把心思用在打理家业上,反而广散钱粮,变卖田地,济弱扶贫,又聚拢了一帮少年,整日里弓马骑射,学武习兵,老父气得差点呕血,逢人便骂这孽子。周瑜曾因粮乏而前往求助,鲁肃十分慷慨,当即便给了他一囷米,两人就此结了金兰情分。去年父亲病死,鲁肃便带着家里老弱、领着聚来的青壮义士三百余人,前来江东投奔周瑜,路上遭遇州兵追拿,鲁肃将一面盾牌插在地上,一箭射穿,而长久以来训练的青壮年也都磨刀霍霍,州兵欺软怕硬,只得放他们去了。

      孙权本人便喜欢聚拢了一帮少年游猎击剑,听周瑜讲完这段故事,对鲁肃又高看了几分,拍案叫阵:“好哇子敬,居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你能一箭射穿盾牌,想来箭法十分高明,今日先拼酒,明日咱们去校场比箭!”

      鲁肃毫不推辞,笑道:“正要见识见识将军的骑射功夫!”

      周瑜见状,知道鲁肃算是被江东留住了,心里也不胜喜悦,用完了餐,找借口告辞了出来。

      孙权见天色已晚,又聊得兴味盎然,便拉着鲁肃的手道:“时候不早了,要不子敬今晚在我这里歇一宿吧?我有许多问题,想要请教于你!”喝得欢畅,也忘了称孤。

      鲁肃回握了他,笑道:“如此,便叨扰了!”

      孙权大喜,忙叫侍儿去布置,两人就在他卧房里合榻对饮。孙权活泼开朗,鲁肃不拘小节,越聊越觉默契,孙权甚至怀疑自己不是第一次见他,两人肯定当了许久的朋友,不然怎么会一言一语都说得如此合心,见他言笑自若,胸有成竹,不禁慢慢收起了漫无边际的闲聊,谈起了正题,半真半假地笑道:“我年纪小,也没什么本领,却总算是继承了父兄的心血,守着江东这片基业。但见如今汉室垂危,四方云扰,我有心匡扶朝政,有一番像齐桓公、晋文公那般的作为。子敬觉得如何呢?”

      鲁肃半眯了眼睛,笑看孙权,见他年轻的面容上满是求教的诚恳和真挚,却并没有回答,只是摇头。

      孙权见他卖关子,笑道:“摇头是什么意思?”

      鲁肃笑道:“点头是赞同,摇头自然是否定了。”

      孙权举起一碗酒,仰头干了,笑道:“子敬是觉得我不成么?”江东认为他不成的人不在少数,多鲁肃一个也不多。但这个人居然敢在自己的榻上当面说自己不行,胆子倒也不小,难道他不知道盛宪的事儿?孙权不仅没生气,反而有些好奇了。

      鲁肃也干了一碗酒,笑道:“齐桓、晋文之所以能尊王攘夷,成就一番霸业,只因春秋时代天子幼弱,而朝无强臣。但为什么当年高祖皇帝却没能做成齐桓晋文呢?那是因为有项羽!如今的天下,不同于春秋,却类似于秦末,将军觉得,这齐桓、晋文,还当得成么?”

      孙权心里一动,这一点他倒是没想过,见鲁肃停住了话,便接口道:“今之项羽,莫非是曹操?”

      鲁肃拍掌道:“不错!”

      孙权手指一下下敲在案上,笑道:“那又该当如何?总不能因为有个曹操在,咱们就什么事业都不干吧。”

      鲁肃身子往前倾了倾,直视孙权双目,一字一顿道:“做不成齐桓、晋文,自然只能做高祖皇帝了。”

      孙权一愣,觉得自己也许已经喝醉,听错了鲁肃的话,本能地问道:“什么?”

      鲁肃象征性地做了一揖,正色道:“做汉高祖,成帝王之业啊,这是形势所迫!”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落入孙权的心里,震骇得他说不出话来。十八岁的他不久前才死了兄长,手里只有六郡,而这六郡也是风雨飘摇,山越叛乱,世族离心,流落在民间的刺客说不定什么时候也来送他几箭,要了他的性命,为了生存他已经是焦头烂额!而眼前这个书生,不过大他十岁年纪,一个脑袋,两片嘴,居然劝他做皇帝!

      孙权觉得,要么是鲁肃疯了,才会说出这么离谱的话,要么是周瑜疯了,居然找了个傻子来糊弄自己!

      鲁肃虽喝了不少酒,却依然十分清醒,见孙权怔住,便解释道:“将军,且听在下一言,看如今天下,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正是咱们的好时机。”

      孙权回过了神,笑道:“为什么是好时机?”

      鲁肃怕他适才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遍:“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卒除,咱们正好可以鼎足江东,观衅天下。北方曹袁僵持,曹操雄猜果决,袁绍多谋寡断,曹胜袁败几乎已是定局。但哪怕曹操取胜,也还是需要好几年时间来平定中原,绝对无力南下,咱们正好趁机剿除黄祖,进伐刘表,夺取益州。如此一来,东起吴会,西到西川,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然后建号至尊,以图天下,可不是汉高祖的功业吗?”

      北方战乱未息,而西方荆益的刘表、刘璋老的老、弱的弱,一旦夺取,便是握住了整个长江天堑,进可北伐中原,退可保守江东,这和当年汉高祖刘邦占据关中逐鹿天下是一个道理。

      鲁肃不只是给他规划出了美好的蓝图,甚至告诉了他一步步该怎么走,孙权听得怦怦心跳,两眼精光焕发。半年以来,他为了如何管理六郡而食不知味,根本没有力气抬头去看看江东和自己的未来,鲁肃的话激起了他心中最原始的渴望和激情。

      眼下的江东六郡,在并起的群雄里显得单薄而弱小,但他只有十八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可以用来经营霸业,逐鹿天下。管理好父兄留给他的基业,不过是当务之急,总有一天,他要走出六郡,夺取荆襄,进而西克益州,北靖中原,成帝王之业!

      张昭和周瑜等着手于眼前事务,帮他解决了实际问题,却没有人站出来告诉他,咱们江东的将来会是什么样儿。鲁肃高屋建瓴的一席话,替他拨开了云雾,看到了精彩的日出,孙权酒也醒了,徐徐吐出一口气,微笑道:“子敬说哪里话!孤割据一方,也不过是想辅佐汉室,为朝廷尽心。你们饱读圣贤书,如今正是该为国家出力的时候,怎么反而说起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这三纲五常,还要孤再教你么?”

      江东以张昭为首的一众文臣对朝廷倒是颇为敬畏,但孙权和孙策一样,视许县的天子是没出息的软柿子、窝囊废,朝廷命官他杀也杀了,眼都不眨,说什么“辅佐汉室,为朝廷尽心”,那不过是给自己拉个幌子罢了。

      鲁肃早已捕捉到了他眼里稍纵即逝的光芒,见他假借托辞避嫌,便笑着认了,拱手道:“至尊教训的是!”

      孙权自继位以来,一众文武要么称呼他为将军,要么称呼他为吴侯,听鲁肃叫至尊,心里奇道,这是个什么称呼?倒也蛮好听的。也不多问,又拉着鲁肃的手,不住地劝酒,两人直喝得昏天暗地,这才倒头睡了。

      第二日一早,孙权起床去奏对,便没叫醒沉睡的鲁肃,议事完了回来,却见鲁肃已经离开,谷利煮了茶给他,回道:“鲁先生已回去了。”

      孙权端起茶盅,闻了闻,奇道:“阳羡雪芽?哪里来的?”

      谷利笑道:“周功曹叫人送来的,难为他还惦记着您。”

      孙权想起周谷来,嘴角滑过一丝笑意,放下茶盅,去书房将他当时写给自己如何做假账的竹简翻出来,笑道:“周谷的假账倒做得不错!你去把这书拿给朱太守,就说他治下出了这等欺上瞒下的家伙,叫他瞧着办!”

      谷利明白过来,一叠声应了。

      孙权想了想,又道:“似周谷一般的官吏,怕是多了去的。单单收拾他一个说不过去,你也别给朱太守了,拿去给张长史吧,请他仔细琢磨琢磨,看有什么法子管一管,打完了李术,就得回来整顿吏治了,不然总给这帮孙子钻空子!”

      谷利又是一叠声地答应。

      张昭擅长内政,这事交给他去办总是没问题的,但孙权想起他的严厉,又不禁微微担忧,叹道:“卸磨杀驴似乎不太厚道,周谷虽然混账,到底是给我出过力的,总不能让他下场太凄惨。这样吧,罢了周谷的官儿吧,给他几亩田地,让他给我安安分分地过日子,虽然这辈子再也当不成官,到时却也不用受牵连。”

      谷利仔细琢磨了孙权的话,确定自己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哪知孙权又想起前一日周瑜所说鲁肃散尽家财的事儿来,问道:“鲁先生住哪儿,你知道吗?”

      谷利点头道:“知道,昨儿听周郎的随从说了。”

      孙权吩咐道:“他家里还有个老母亲,现在跟着这败家子过苦日子。帷帐、锦被这些日用物,你都备齐了,给鲁家送去。”

      谷利问道:“按照什么样儿的准备?”

      孙权沉吟道:“鲁家从前很有钱,东西必定也是好的。你就按照太夫人用的那些弄吧。”

      谷利一愣:“那可得不少钱啊,府库里现在也紧张……”

      孙权摆摆手道:“我知道紧张。把我的用度裁一些吧,总能把这缺口儿补上。”

      谷利见他委屈自己,不乐道:“您的用度本来就少,哪里敢裁?当了吴侯,反而没有当县长时候有钱了!上次吕范将军来述职,人家穿的那是什么,咱穿的这是什么!现在这几套衣服还是阳羡时候做的呢,好歹也制几身体面的啊!”

      孙权笑道:“我不体面,给你丢脸了吗?”

      谷利愣愣地摇头:“那没!”又垂头丧气道,“我就是觉得,那位鲁先生都不乐意给您做事儿,咱又何必这么捧他,好似他很稀罕一样!”

      孙权瞧了谷利两眼,失笑道:“干什么,这是给我鸣不平?你又知道他不乐意?”

      谷利说漏了话,急忙捂住嘴。

      孙权把他的手掰下来,问道:“这话怎么说?”

      谷利不愿讲,孙权一瞪,谷利垂头蔫了,知道躲不过,便将来龙去脉细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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