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里云外是春风》沙沙雨声

2、第二章 深夜，医院

　　深夜，医院大部分已经安静了，偶尔有一些生病难受的病人发出低低的呻吟
　　。我进来一个没有病人的房间里，伫立在窗前仰望，窗外的空中挂着半轮的下
　　弦月，清明而孤冷。夜晚我是没有睡眠的，换句话说，从我死后就不会再睡着
　　了，月空散发出幽幽的清光，无论是残缺还是圆满。
　　日子就这么一日又一日的重复着，在这冗长的时光中，我已经在这度过了第
　　八个春节，犹记得第一年的春节是我刚去世一个月后，当时空中飘起了绒绒大
　　雪，轻柔而美丽，一场瑞雪，对冷漠的医院也带来了一丝欢乐，孩子哪怕是住
　　院也不忘在病房张望，纯洁的眼睛带着一种自由的渴望。而我却开始慢慢的习
　　惯我已经不存在的事实。
　　八年了，我不知道爸爸妈妈现在过的怎么样，我的离世对他们来说是个沉重
　　的打击，妈妈在19岁时就嫁给了21岁的爸爸，在他们那个时代，早婚早育是一
　　件很正常的事情，当时的生活条件并不好，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爸妈坚决没
　　有再要孩子，这对多子多孙是福气的家乡来说，是很让人不解的，尤其是那时
　　候爷爷奶奶甚至为了子孙的事情跟爸爸吵了好几次，后来实在拗不过爸爸才渐
　　渐作罢，但是爷爷奶奶对我却是万般疼爱，我很幸福，同龄的小伙伴都羡慕我
　　总是穿着美美的衣服，远在加拿大的姑姑每年都会给我寄来好多好吃的巧克力
　　和饼干，所以跟我在一起的小伙伴也总能吃到这些美味的零食。
　　这些美好而珍贵的童年记忆，渐渐地在我脑海里消逝，现在的我已经记不清
　　很多事情了，我的脑海里仅存着上大学时的回忆。
　　寒冬已过，天气渐渐的回温，三月的B城是最让人迷恋的，医院的绿化带里
　　不再是灰暗色了，绿草茵茵，万花绽放。
　　我看见了我的好友兼舍友申艺洁，当她出现在医院时，我又惊又喜，遇见多
　　年未见的老友让我第一时间上前想拥住她，可是我却扑倒在地。无奈我只好跟
　　着她身后，八年不见她丰满了一些，已经蜕变成一位成熟又有魅力的女郎了，
　　艺洁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病例纸进入了B超室，她生病了吗？我跟着她猜想。噢
　　，不是的，原来艺洁是有宝宝了，我看见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安静而温
　　柔，散发出一点点母性的光辉。检查完毕后，一位青年男子出现在门外，轻轻
　　拥住了她，也是一脸的感动与满足，我目送着他们离开。并为艺洁感到高兴，她升级快当妈妈了，这真
　　的是一件让人感到幸福的事情。
　　医院的每天都是忙碌而沉重的，这里也是悲喜两重天，出院的人洋溢感恩的笑容，然而离世的人，他们看不了听不到，亲朋好友悲伤的样子似乎与他们没有关系了。但是平时这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表情，笑容显得难得
　　可贵。这一天，我目睹了两位生命的终结，一位是七旬的老奶奶，她去得安静
　　而祥和，她的老伴在她心跳停止的那一刻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哀伤，只是紧紧
　　的握着她枯瘦的双手，而后辈们却都是难掩悲痛之色，哭泣的声音声声不绝。
　　另一位往生者是40出头的女人，是车祸重伤不治，她的家人匆匆往来医院的过
　　程中就去世了，去的那么突然，生命的脆弱让人永远都意想不到下一刻会发生
　　什么。
　　很多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会在这里待多久，哪怕是记忆全部都没有了，让
　　我走进轮回我也甘愿。
　　睁开眼睛，脑子里空空的，很多事情却想不起来了，然而更让我感到惊讶的是我居然睡倒在厕所里，变成鬼这么多年，我是没有睡眠的，哪怕是闭上眼睛也会到处飘荡，眼困这种事情我以为不会再发生在我身上了，走到盥洗台面前，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欲哭无泪，我的脸和身体变得有些透明，我稍稍用力，身上的骨骼纹路越发的清晰。
　　有困意以后，我睡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自己如何睡着的，就像刚才，我是在一个儿童病房看两小朋友画画，他们在比赛谁可以把飞舞的小飞象画的更英武，比赛的裁判就是围看成一团的年轻小护士。正当我看的津津有味时我又倒下了，醒来时发现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身体越来越透明，人们看不见我，或许再这样下去我也会看不见自己了。
　　难道我也会再死一次吗？想到这我没有太多的感受，本来我就是个鬼，又有什么再死之说呢。或许当灵魂也死了，我就是不复存在了，会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里永远沉睡。
　　直到第九年的寒秋，医院住了一位16岁的女孩，我瞧着她的面容，不自觉的捂住了嘴巴，她的相貌与我如此相像，只是脸色我比苍白的更多了，虽然我已经失去大部分的记忆，可是这位脸色发白的少女真的与我很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小巧玲珑的鼻子，我想我生前一定跟她一样，不过会比她要活泼。她从来不愿多说话，只有在妈妈面前才偶尔露出淡淡的笑容，然而她清澈的大眼睛还是掩饰不了病痛折磨下的忧郁，医生给开导，为她做了很多心理辅导，然而她还是闷闷不乐，不愿出声说话。忧郁症，这是个不幸的女孩，她住院也有一个月了，她的父亲不曾出现过，原来她是一位私生女，她妈妈年轻时跟了一位有妇之夫交往，在生下她后，她的父亲扔下一笔丰厚的赡养费就走了，她的母亲当时受了不小的打击，刚出生的孩子得不到足够的奶水和营养，导致她从小就容易生病。因为她的经历，我不由得开始心疼她，她母亲在B城工作，她又是被外婆带大的，因为身体不好来到B城疗伤。
　　“让我离开，我不要待在这里，我想回去找外婆”女孩的哀求声响起。
　　“傻孩子，不要在折磨自己，妈妈知道自己错了，这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好好照顾过你，让你那么难受。”她的妈妈流下了自责的泪水。
　　“我不怪你，”声音轻轻的，没有一丝力气。\"\"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只求你让我回去，你不管我，对我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我都可以原谅你，可是我想外婆，想回学校上课，请你让我回去。”女孩难过的瞪着她面前的母亲。
　　“不行！这个我绝对不同意，你不可以再回去了，我会把你外婆接到B城，我们一起生活，在这里我们会过得更好，你喜欢音乐。妈妈会让你去读音乐学校，这里有最顶尖的音乐学院，而且这才是让你快乐成长的地方。”
　　女孩不在说话了，低着头良久。
　　“妈妈，你不要逼我。”
　　“好，妈妈不逼你，我回去给你熬你最喜欢的鱼片粥。”说完她起身离开。
　　病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女孩望着地方不住的流泪，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坚持要回去她住的地方，我想大概是那里有着她割舍不下的某些人与事吧。我守在她身旁，定定地望着她，她没有睡着，心里大概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嘴角微微上扬，然而又很快的回到一脸漠然的表情，我愈发的心疼她了。
　　接下来的这些日子，她更加不爱说话了，只是机械性按照医生的话，医生给她抽出一管管鲜红的血，她眉头也不眨一下，几十粒大大小小的西药一口气噎下。哪怕是妈妈细心的宽慰也不能让她有所动容，她现在的状态十分让人不安，病情也依旧不见好转。我很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傻事，然而我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真的起了轻生的念头。
　　她失踪了，她妈妈和医院的所有工作人员都找不着她，院方怀疑她可能自己擅自离院了，报了警，B城那么大，要到一个人实在不是易事，找遍了医院所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也不见她，我知道她在哪里，跟着她一路，她没有离开医院并躲在了4楼放医疗器械的器材室里，这里往来的人很少，她愣愣的坐在窗台边上，鞋子率先掉了下去，赤裸的双足在空中尤其苍白，我想阻止她轻生却发现自己无能为力，无论我怎么叫喊也无人听见，很快的医护人员也找来了这里，在他们撞门而入的一瞬间，她纵身一跃，身如绒毛般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