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起》韩明明

2、第二章

　　开学那天逸夫中学里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家长。一个人两条腿，两个人四条腿，三个人十六条腿。纪天一在大腿的缝隙里一目十行地查看分班大榜，生怕被谁踩了脚。
　　纪天一找的飞快，因为她要坐在第一排正对着讲台的地方。
　　两人一桌竖排摆放的桌椅就像地垄沟，很快被种满了会说话的种子，它们落地生根，互通左右，无比嘈杂。纪天一的声音也混在里面，她一面盯着走廊，一面和她的同桌聊天，那是个大大方方的女孩子，叫程秀媛。
　　过了一会，有位身材瘦小的短发女生从人群外围挤到门口，她回过头说：“各位家长安静点”。这句话连说了好几遍才被人注意。她关了门走上讲台，推了推眼镜说：“我叫张静，是你们的班主任，以后就由我来负责你们的学习生活”。
　　缄了口的纪天一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近在咫尺的女人，努力想让她注意自己，即使门外已经应声炸开了锅。
　　“一看就是刚毕业的，能有经验嘛！”，“谁知道了，说话声这么小，哪个孩子能听她的呀!”，“这么年轻就当班主任，简直是胡闹！”，“调班，军训结束就调班！”。
　　张静用黑板擦敲敲黑板，粉尘暂时肃清了班级内部的窃窃私语。她闪到一边说：“明天早上八点都到操场集合，八点开始军训，不能迟到，我挨个点名。点完名拔操场上的野草，就当是军训了。另外，这个教室一夏天都空着，不着急走的同学一会儿留下来，擦擦灰，收拾收拾。”
　　她刚一说完，家长们就推门进来像秋收一样割走了自家的孩子。最后只剩下了纪天一和程秀媛，陈琳琳和熊峰。当时纪天一并不知道他俩叫什么，只记得班主任没来之前屋里只有他们俩打闹的最欢。
　　程秀媛在班级的角落找到了四把扫帚，熊峰劈手拿过去两把，分了一个给陈琳琳，连眼皮都没抬。四个人默不作声地从最后一排往前扫，扫到前面的时候张静又出现了。她把锁头挂在门把手上问：“你们谁家离学校近？”
　　陈琳琳一个箭步蹿出来，“张老师，我家近。”
　　“那好，班级钥匙交给你，明天早上早点来开门，别弄丢了。”
　　“知道啦。”
　　“你叫？”
　　“陈琳琳。”
　　纪天一本以为张静会挨个问问自愿留下来做值日的同学的名字，但是她就这样点点头离开了，灰尘都没有带走一点。
　　等四个孩子干完活回家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安静了不少，程秀媛问纪天一：“同桌，你怎么有点不开心啊？”
　　纪天一嘟了一下嘴说：“我家离学校好远，要转两个公交车。你也是吗？”
　　程秀媛摇摇头：“我家就在学校后身，拐个弯就到了。”
　　纪天一瞬间睁大了眼睛看她：“那刚才老师问谁家近你怎么不说呢？”
　　“我不喜欢起早来开门。”
　　“不是开门这么简单的，谁拿着班级的钥匙谁就是班长，我们小学都是这样的。”
　　“我可不想当班长，你想么？”
　　“我没当过呢。”
　　说着话就出了校门，公交站台在程秀媛回家的路上。两个女孩子就在那分开，一个继续往前，一个蹲在站牌的阴影里用手遮阳眺望着来车的方向。就在这时，陈琳琳和推着自行车的熊峰在马路对面出现了。他们把车子锁在路灯上，谨慎地看看校门口，然后一前一后跑进了情缘网吧。
　　纪天一慢慢站了起来，有公交停下了，但她的眼睛依然盯着那辆自行车。“这是个绝好的机会”，她在心里这样想，“如果张老师知道陈琳琳上网吧，就不会选她当班长了吧”。
　　这个火种一般念头瞬间点燃了小女孩身体里类似雄性的意识，她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朝马路对面走去。
　　怎样才能让张老师知道呢？她是绝对不会去打小报告的，她想要一种间接的方法，最好能脱掉自己的干系。女孩在人行道上走来走去，为了掩饰尴尬眼睛漫不经心地四处望着。
　　这时，街角转弯处走出来一个警察，接着又出现了两个。他们穿着橄榄绿的制服，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嘴里说着要到情缘网吧去。纪天一幡然想到最近报纸上登的《严抓未成年人上网》的净网行动，心中当时有了主意。
　　她走过去装作怯生生地问：“警察叔叔，你们是要进去抓未成年人上网吗？”
　　三个人笑了起来，站在前面的个子最高的警察俯下身子对她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纪天一指了指对面：“我是逸夫中学的，我同学在里面呢，我想问问他们被抓住会怎么样？会通报学校么？”
　　“那你希望通报还是不通报？”
　　“我觉得不通报他们是不会改邪归正的。”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对面的警察露出了一种节外生枝的表情。他扶了一下帽檐对纪天一说：“这就不用你小孩管了，赶紧回家吧。”

　　晚上吃饭的时候，乔建华问：“天一，你被分到几班了？”
　　“三班”
　　“初一一共几个班啊？”
　　“二十六个。”
　　纪□□接着问：“每个班级大概多少人你知道吗？”
　　乔建华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就边给纪□□夹菜边打趣道“你怎么不问孩子天上的星星有几颗呢？”
　　但纪天一想都没想就回答她妈：“一班、二班人最多，大约有一百人，别的班级都差不多五六十人”。
　　“噢，那这两个班应该就是重点班了。”
　　“是”，纪天一想到今天教室外站着的那些家长说“可能军训之后人会更多”。
　　乔建华听得瞠目结舌，转而又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咱‘孙子’在幼儿园听话吗？”。
　　樱花幼儿园的第一个小朋友，是乔建华表侄女家的儿子。乔建华辈分大，早在这个‘孙子’之前就当了好几年舅爷，领这个孩子去的时候还试图让他管纪□□叫‘舅奶’，但被及时纠正成了‘纪老师’。
　　纪□□说：“他很乖，我做饭的时候他就老老实实地在一边坐着。”
　　“要是再多一个小孩，你就忙不过来了吧。”
　　“是啊。”纪□□看了一眼纪天一，“以后中午放学你快点往幼儿园走，我把菜择好，你进屋看着小朋友，我炒菜用不了几分钟。”
　　纪天一接过乔叔叔夹给她的排骨麻利地回答：“记住了。”
　　晚饭之后，纪老师留在家里刷碗，乔建华带着纪天一去大院里饭后百步走。楼下不少老头，有的在下棋，有的在推牌九。这里面哪个是退下来的什么官，哪个曾是首长的警卫员乔建华说一遍纪天一就记住了。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像时针和分针一样在大院里转圈。
　　大分针悄悄问小时针：“这些人里你觉得谁最牛？”
　　小时针说：“谁都没有乔叔叔牛。”
　　大分针高兴地笑了起来，小时针也跟着笑。
　　在笑声的余韵里，乔建华蹲了下来，影子缩的比纪天一还短，他接着问：“那你爸爸牛不牛啊？”
　　“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
　　“也没听妈妈说过？”
　　纪天一刚要回答，背后突然响起了一声短促的“爸”，这个音闭口极快，甚至带着一些不屑。她知道，是侧卧的主人回来了。
　　纪天一笑着转过脸，只看到了一圈牛皮带，再向上仰头，这才见到了自己法律上的哥哥。他头发很短，皮肤很白，大眼眶和狭长的双眼皮配上立体的眉骨显得眼睛格外有神，即使像现在这样面无表情的站着他的嘴角也不向下，唇珠到唇边像刀割一样棱角分明。纪天一瞅瞅他又回回头瞅瞅乔叔叔，惊觉这对父子的长相竟除了高鼻梁和高个子外没有任何共同点。
　　乔达飞看到这张乖巧的小脸是很惊讶的，他早已经准备好的嫉妒、厌恶、愠怒在这一秒又加入了不可思议，因为这并不是他俩的第一次见面。早些时候两个人就见过，在她叫他‘警察叔叔’的时候。
　　这时候乔建华说话了：“她是你妹妹，纪天一。天一，叫哥哥。”
　　纪天一脱口而出，“哥哥”。
　　乔达飞的身后骤然落下一片湖水，那声呼唤就像一颗石子悄然无声的滑落其中。他就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把目光移上来看着乔建华说：“我没钱了，
　　这就是十七岁的男孩子，虽然拥有成人的体貌和脾气，但终究是依附着父母的。
　　拿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乔达飞又收拾了两件衣服和几本磁带。因为他的柜子和床下的箱子都被挪到了套间，在翻找的时候他一度非常暴躁。
　　纪□□几次想帮忙都被拒绝了。
　　这种盲目的抵触并不代表他恨谁，要恨，也只是恨自己的处境。先是被宣判成母亲抛弃的孩子，接着又变成父亲这边多余的人。唯一可以捍卫自己自尊的事应该就剩下冷漠了吧，他这样警告自己，手里的起落不自觉更重了一些。
　　风渐渐起了，乔建华关上窗子对站在门口的乔达飞说：“回宿舍的时候快点走，雨眼瞅就下来！”。青松挺拔的少年就像没听见，他兀自检查了一下自己要带走的东西，回手甩上了门。
　　同一时间，纪天一从侧卧冲了出来。她撞到门上，拉开弹簧锁，穿着拖鞋啪啪地跑到走廊里慌乱地喊了一声：“哥”。
　　乔达飞皱着眉站住了脚：“干什么？”
　　“伞。”纪天一的嘴巴扁扁的，好像这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当哥哥的不耐烦地看着她，并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
　　小女孩不敢多说话，只把纤细的手臂又举高了一点。
　　僵持之际，一股穿堂风袭来，纪天一额前的碎发也被吹的一动一动的。
　　乔达飞看了一眼表，这才烦躁地夺过伞说“赶紧回家吧”。
　　‘真是自来熟，管谁都叫哥，真能犯贱！大哥和洪武还在网吧等着呢，哪有时间和她在这耗，跟要哭似的，烦死人了’快步走在人行道上的乔达飞嘴里这样嘀咕着。他回忆起上午逃课出来上网遇见纪天一时的情景，心想：瘦小的像个猴子，还爱多管闲事，要不是因为长得好看肯定被同学欺负死！。
　　他并不知道，很多女生小时候正是因为长得好看才会被欺负。
　　那把伞终究派上了用场，三个半大小伙子轮流举着它在小雨里跑，他们互帮互助，仓皇翻墙，总算是在倾盆之前逃回了警校。
　　一夜骤雨疾风，第二天天气格外晴朗。
　　逸夫中学的操场上，老师们打着遮阳伞站在一侧的墙边聊天，校园内地皮裸露的部分被以班级为单位划分成了一个个责任区，由初一的新生正蹲在那里斩草除根。
　　有经验的孩子带着工具，程秀媛也有，她把野菜的根茎用小铲子一铲，纪天一再拔的时候就省事不少。雨后的地面是潮湿的黑，阳光烤上去热气熏人。两个小姑娘干的如火如荼，完全没注意陈琳琳是什么时候蹲在旁边的。
　　一把土突然扬在了纪天一脸上，温热的颗粒从她头上滚落，又掉在衣服里，程秀媛的网状运动鞋上也被覆盖了一层，她跺着脚冲肇事者喊：“干什么呀你！”。
　　“我没看见。”陈琳琳自顾自地挖着草，回答的不以为然。
　　“瞎呀你看不见！”程秀媛一边帮纪天一清理头上的土一边说嚷，“看不见也应该道歉呐。”
　　“凭什么道歉，我本来就不是故意的，再说你还骂人呢！”
　　“骂你怎么了，你就是故意的，不是故意就是瞎，你自己选一样吧。”
　　陈琳琳在程秀媛的大嗓门前败下阵来，她的鼻翼一张一合的，像在酝酿什么情绪。纪天一赶紧站了起来，“陈琳琳不是故意的”，她拉着程秀媛的手说，“没事了，同桌咱俩去那边挖吧”。
　　“凭什么呀，就让她道歉”。程秀媛把手一甩，不依不饶。
　　事情如纪天一预想的一样，陈琳琳蹲在地上哭了起来。负责收草的熊峰也从远处跑过来，他把丝袋子扔下蹲在一旁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陈琳琳听到这句话哭的更厉害了，她把脑袋埋在一只胳膊里，用另一只胳膊伸出手指着程秀媛。
　　熊峰站起来说：“你等着，我去给你告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