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树》一只鸵鸟

10、10.榜单

　　各科教师陆续公布了答案，要大家自行练习估分。每个人都在默默核算总成绩，又互相打听平时排名相近同学的估分，大概算出自己的名次。杨森考得比预期还要好，前十名的同学里他已经超过三个了。他胜券在握，这一次稳进前十名。他满意收起试卷，发现初兰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书本，好像教室里紧张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初兰正在看一本星座杂志，书上说她最近犯滥桃花，喜欢的人不喜欢她，不喜欢的却偏偏缠过来。初兰一向很相信星座运势，甚至会不断地将身边发生的事情牵强附会地往上靠。只是这一次是在暗示什么呢？她心烦意乱地合上书，身边不断有人在窃窃私语，纸条传来传去满天飞，她都置身事外，冷眼看着一切。除了语文和英语，其他科目她就只做了选择题，都没有记答案，更谈不上估分。好在这次的排名是没有她的，即便分数再少也不会尴尬。

　　等待成绩的过程是相对煎熬的，尽管生死已定，只差最后的揭榜。早自习的时候，徐老师宣布排名出来后要按照成绩排座，第一名和第二名一座，坐在第一排第一桌，第三名和第四名一座，坐在第一排第二桌，以此类推。此外，她还会在近期召开一次班会，主题是《我的梦想》。每个同学都要准备发言稿，逐一发言。

　　杜毅方认真备写发言稿，他奋笔疾书，忽然停住，问杨森：“你的梦想是什么啊？”杨森抻了一个懒腰，懒洋洋地打了一个哈气，他看着窗外整齐矗立的一排白杨忽然心生羡慕。那些白杨是多么地自由啊，无拘无束地享受阳光和雨露，不需要有任何压力和负担。它们或许会爱上身边的那棵树、过路女孩儿，亦或是树干上歇脚的小鸟，就算得不到回应，也依然微笑向往。“成为一棵树吧！”

　　“啥？”杜毅方飙起方言。

　　“能成为一颗白杨，也挺好的。”杨森答。

　　自习课，杜毅方从办公室回到教室后，紧张兮兮地告诉杨森，他在徐老师的办公桌上看见了一摞成绩单，想是马上就要发成绩了。

　　“紧张什么啊？你不是都知道大概能考多少分了吗？”杨森满不在乎地问。

　　“可是这次还会有全市的排名啊，咱们不能做井底之蛙，只关心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吧？”杜毅方嘟囔着，“要是能进全市前50就好了。”

　　一直等到放学，传说中的成绩单也没有发下来。杨森一整晚都没有睡好，梦里他居然超过了杜毅方。迷迷糊糊醒来，翻个身继续睡，又梦见了他考了历史最低分。他吓了一身冷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醒来又睡下，只记得做了无数个梦，断断续续，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只觉得脑袋混沌，像是刚做了多少套模拟题一样。昨晚的梦已经忘却了大半，只是隐约记得梦见初兰居然考了个状元。

　　杨森洗了把脸，冲忙塞了几口包子，奔向学校。他刚走进教室，杜毅方冲他摆摆手，手里拿着一张成绩单，面色沉闷。他来不及放下书包，直接冲了过去。成绩单被杜毅方折成了两半，他刻意将下半页翻过来递给杨森。

　　考砸了？杨森心下一惊，匆忙扫了一眼，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他急忙翻过从前面开始往下看，周雯雯还是第一名，杜毅方第四名，再往下看，他松了一口气，他考了第七名，果然进了前十名。

　　杜毅方抢过成绩单，翻到下半页又递给杨森。杨森不知所以，顺着往下看，安小媛考了43名，全班才只有55人。他想起报道那天，作为全班第二名的安小媛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谈到对于第一次期中考试的目标，她说：“我的目标就是，前进一小步，我的一大步。”对于榜眼来说，距离状元来说只是一步之遥，可要想达成却有好多路要走。那个充满了朝气和拼劲的安小媛，到底是消失了。

　　“你看见了？”杜毅方问。

　　“恩，虽然惋惜，但也怪不得别人。她和周雯雯再也不是一小步和一大步的距离了。”杨森答。

　　“什么啊？”杜毅方抢过成绩单，指着成绩单右下角的一小行字，说：“我让你看的是这里。”全班一共55人，试卷下却多出了第56个人，还有她的各科成绩和总成绩。初兰只考了200多分，物理和化学的分数甚至都是个位数。“每张上面都添了她的名次和成绩。”

　　不管怎么样，女孩子总是要脸面的，考了最后一名都是很尴尬的事。“还有没写的吗，我出去复印。”

　　“每一张都被写上了，每一张。”杜毅方答，“昨晚放学徐老师要我今天早点来发成绩单，我刚刚从办公室拿出来就是这样的了。”

　　杨森不甘心，偷偷溜进办公室，想要找一份原版的成绩单，无奈翻了个遍仍旧一无所获。同学陆续到齐，彼此拿着成绩单低声交谈着。许淳考了24名，她原本都在前20名之内的。她正要将成绩单塞进课本里，忽然看见了那行小字。早起的时候初兰刚给她打了电话，说是感冒了要晚点到，她多希望她今天就不要来了，她还不知道该怎么宽慰她。

　　突然平日里总是考最后一名的男生欢呼： “终于有人给我垫底啦！”他是择校生，本是考了一所普通高中的，因为家里有门路肯花钱所以学校才让他插班到这里。从高一到高三，他一直稳居成绩单上的最后一名，从来就没失过手。

　　教室里瞬间变得很安静，原本还在低声交流的同学们此刻都停住了。初兰站在教室门口，她咳嗽了几声，大概是被大家盯得有些不自在，面无表情地走到座位上。她本身就带有高冷的气质，每每板着脸的时候，就更不食人间烟火了。

　　杨森目送她坐下，又看着她整理好了书本和文具。她正要翻开课本，忽然看见了桌子上的成绩单。她好奇地看了一遍，忽然身子僵住，保持着那种姿势一动不动地盯着右下角看。许淳给她传了好几张纸条，她连看都没有看，连同那张成绩单一起塞进书桌里。

　　“这事必须告诉徐老师。”杨森说。恶作剧的确无知，他更想知道这样幼稚的手段出自谁之手。

　　“可是徐老师真的会有精力去处理这些吗？这次我们在市里的排名是多少，我们班估计能有多少人考上985、211才是最重要的！”杜毅方说。

　　“听说到了高三各科教师都会自动放弃一些成绩不好的学生，有些人自暴自弃，可有些人却是来学东西的。”杨森激动地说：“人生能有几回搏，干嘛要打击一个一直在坚持的人呢？”

　　“徐老师不会严惩的，顶多也只是在班会上强调几句就算完了。而且初兰两年没有学习文化课了，就算再坚持又能考得有多好呢？”杜毅方说。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她的英文是全班最高分啊！”杨森说。

　　杜毅方扫了一眼，初兰的英文居然考了143分，班级里平时英文成绩的同学也只考了120几分。“恐怕她不是全班的最高分，应该是全校最高分了吧！”他感慨说，“可惜，我们没有单科状元的专位，她还是要坐到最后一排来。”那就意味着，她要和班级里成绩最差的同学度过余下的这几个月。这是几个不务正业的男生，平日里不是看小说，打游戏，就是追女生，写情书，送礼物，搞一些自认为很拉风的小手段，以此来吸引女生的注意力。

　　“你觉得会是谁呢？”杨森像侦探一样盯着班里的每个人看了一圈，却没找到最有作案动机的人。

　　“你不觉得这事十有八九是安小媛干的吗？除此之外，谁还会和她有多大仇、多大怨啊？”杜毅方说。

　　“你也怀疑是她？她俩到是底因为什么啊？”杨森问，见杜毅方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己看，说：“扯！”

　　“还用怀疑？”杜毅方反问，“难道你没看过郑言用左手写字吗，不就是这个笔体吗？”

　　不知从何时起，安小媛变得如此无聊，如此的社会化。杨森无法将现在的安小媛和过去那个乐善好施的她相比。自习课，徐老师总结了这次的考试，杨森和杜毅方只要保持住现在的成绩，进入一流大学是胜券在握的事。许淳还需要多多努力，至于安小媛和郑言，恐怕只能走三本或是专科了。

　　“初兰的成绩是谁添上去的？”总结完了考试，徐老师忽然举起成绩单问。她一直在憋着这股气，最近班里的不正之风越来越严重了。

　　一阵沉默，没有人会笨到主动承认。杨森看着安小媛，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不停地转着手中的笔。徐老师大概也是料到了不会有人主动承认，她也不想深入追究，“不管这件事情是谁做的，我为你感到惭愧，也为我们班有你这样的学生感到惭愧！我希望个别同学，即使你们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也不要耽误到其他人，不过是愚人愚己。最后收到心仪大学通知书的那个人才会是最后的胜利者！”说着，徐老师特意看了安小媛一眼。杨森觉得这一眼颇有些画龙点睛的意味。

　　“其实初兰同学也完成了自我突破，她这次的成绩超过了去年依靠分数线30分，而且她还是我们全年级英文的单科状元。”徐老师说。初兰是这次考试杀出的最大一批黑马，原来除了舞蹈，她还有这样一项特长。

　　啪啪啪，杨森带头鼓掌，“这说明徐老师带的好，连艺术生都这样优秀！”

　　“感谢徐老师！”杜毅方高举双手附和说。

　　在全班同学的掌声中，初兰回头看了杨森一眼。他本以为她该是感激的，可她依旧面无表情，看不出一丝感情色彩，仿佛只是做了一个下意识的、没有任何目的性的举动。当一个人从另一个人的眼神里读不出任何反馈的时候，他会不知所措，甚至失望。

　　课间，大家按照成绩单自行排座，杨森早就收拾好书包，第一时间冲到初兰应该坐的座位上。片刻，初兰走过来，依旧是面无表情，“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她指着第一排座位说：“那才是你的位置！”

　　“哦，我习惯坐在最后一排了，那个位置给你吧！”杨森一边说着，一边摆放书本。

　　初兰同样将书本放到桌子上，并示意他腾出位置，“用不着，我不需要！”

　　杨森却没有站起来的意思，“那什么是你用的着的，除了让我起来！”他见初兰笑了，继续说：“你就当是帮帮我吧，我实在是不愿意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我坐在这里多自由啊！”他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展翅高飞的动作，“要不，我请你吃饭以示感谢！”

　　初兰也是不愿意坐在最后一排的，这里的几个男生她早有耳闻。况且本该和杨森同桌的女生是她心目中心仪的同桌人选。她低声说：“徐老师不会同意的，而且我也不喜欢吃那家的麻辣烫，太辣！”

　　“那咱们可以换别的啊，你喜欢吃什么？”杨森问。正说着，上课铃响了，他急忙把初兰推到第一排，说：“你就坐在这，咱们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同桌的女孩冲她微微一笑后，立刻开始了复习，只当旁边杨森和初兰的纠缠与她无关。初兰原本还在忐忑，可是到了放学前，竟也心安理得起来。杨森说得对，他们本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