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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契(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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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石门内,是一间正正方方的房间,里面一无所有。
不同于外面的漆黑,不知从哪里透里的一丝微光,让他们可以看清彼此。
欧阳少恭看到,百里屠苏的脸色很不寻常。
同样是没有一丝血色的惨白,但现在白中竟然透着青黑,而且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脸上不断流淌下来。
“小道长,你怎么了?”
“没事,只是被蛇咬了一口,先找出口要紧。”
“被蛇咬了怎么能说没事!”欧阳少恭这才留意到,百里屠苏正捂着自己的右边胳膊,他强硬地拉过百里屠苏的手,发现胳膊上赫然印着两个大洞,还在淌血。
百里屠苏告诉他,自己是僵尸,不会有性命之忧,一两天后伤势就会复原,只是自己半人半僵的形态,蛇毒还要折腾他一会。
欧阳少恭不愧是法医,竟随身带着纱布,他动作熟练地为百里屠苏包扎好伤口,看到百里屠苏一张扭曲,他不由得心中一软,接着突然抱住了他。
“多谢你,这样不顾危险的救我。”欧阳少恭紧紧地抱着百里屠苏,百里屠苏有点愣住,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推开。他从未与人这样拥抱过,在这静谧的空间里,百里屠苏只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那样强烈、那样有力,一种奇怪的滋味在他心中泛滥开来。
也不知道是因为蛇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当他离开欧阳少恭的怀抱后,觉得一切都是晕乎乎的。他听从欧阳少恭的建议,坐靠在墙边,看着欧阳少恭四处观察,寻找出去的方法。
欧阳少恭找了半天,几乎把这里的每一寸都摸了一遍,还是没找到出口。他有点泄气地坐到了百里屠苏身边,苦笑道:“看来要在这里被关上一会了。”
百里屠苏想了想,说:“你别担心,等我的蛇毒过去,我用术法试着开一下门。”
欧阳少恭的脸上倒是一点担心的神情都没有,他看着百里屠苏,调笑道:“跟小道长在一起,什么时候出去都没关系。”
百里屠苏觉得脸上有点烫,他别开了脸:“还是尽快出去,不然又会有人遇害……”
欧阳少恭按住百里屠苏肩膀,凑在他的耳边柔声道:“这些你不用想,先好好睡一觉。”因蛇毒,百里屠苏本就晕晕乎乎,在欧阳少恭极富磁性的声音劝导下,不知不觉,真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百里屠苏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抱在欧阳少恭的怀里。百里屠苏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欧阳少恭很瘦,自己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也不知道有没把他压坏。他连忙脱开对方的怀抱,乖乖坐直。
欧阳少恭因着百里屠苏的动作瞬间醒转,他有些好笑地摸了摸小道士的头。
“你好点了么?”欧阳少恭问他。
百里屠苏点了点头,接着站了起来,从随身背的小包中拿出一张符纸,双手结印,手中念念有词。欧阳少恭只听到最后一个清晰的“破”字,接着一道金光直冲门口而去,“轰”的一声,整间石屋都被震了一震。
但大门还是没有被打开。
只见百里屠苏捂住胸口,好像在极力忍耐什么,欧阳少恭连忙上前,百里屠苏从牙缝里透出两个字:“不好……”
欧阳少恭连忙扶着百里屠苏坐下来,他听到百里屠苏说:“我忘了,今晚是月圆之夜……现在,几点了?”
欧阳少恭看了一下手表:“晚上8点。”
百里屠苏无奈地摇了摇头,体内窜流的气息让他苦不堪言。月圆之夜,他是不能乱用道法的,而且十点以后,他还会完全尸化,对鲜血的渴望会让他失去理智。
他找出一张符纸,交到欧阳少恭的手中:“你把这个贴到我的头上,不然我会伤害到你。等到明天天亮,我就能恢复了。”他又教了他使用符纸的方法。
欧阳少恭担心地看着他,百里屠苏还以为他害怕,又补充了一句:“只要贴上符纸,我就不会动了。到时候记得闭上眼睛,我会变得很恐怖的。”
却不料欧阳少恭问了一句:“这符纸,会不会伤害到你?”
百里屠苏一怔,他没有想到欧阳少恭会这么问,面对即将尸化的自己,他首先关心的,竟然是符纸会不会伤害到他?
百里屠苏低下头,轻轻地回了一句:“不会。”其实,哪有被定住的僵尸不会被符法伤害呢?对于僵尸来说,月圆之夜无法吸血,还要被符纸定住,是极度煎熬的一件事,但他不能告诉他这一点。
欧阳少恭总算放心地点了点头。他说:“那等你发作的时候再说,我是法医,没有什么事情会让我觉得恐怖的。”说完,还对百里屠苏笑了笑。
百里屠苏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百里屠苏觉得自己内心的燥动越来越强烈,他的身体也无法自控地发生了变化。眼前的一切已经变成血红色,他的皮肤逐渐黑色,指甲变长,尖利似刀,嘴里有两颗獠牙突了出来,叫嚣着对鲜血的渴望。
月圆夜,褪尽他身上残留的人类属性,将他变成了一具彻头彻尾的僵尸。
“少恭,快……用符纸……我……我要不行了……”他不明白欧阳少恭为何迟迟不动手,再不动手的话,他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在他即使丧失理智的那一刻,灵光闪现,一道符纸急速地贴到了他的脑门上。
他立即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动弹不得。
无尽的黑暗之后是无尽的血红,全身的血管紧绷起来,一阵阵地抽搐传遍四肢,每一块肌肉都变得僵硬,神智已经不存在,鼻腔里不断找寻血的味道。
他能感觉得到,在他的周围,有热血的躯体就在附近。他吼叫,狂暴,可是没有用,他被紧紧的束缚在了那里。他渴望满溢的鲜血,那样的强烈,却始终得不到满足,这欲望要将他吞噬了。
“嗷……”他从喉咙深处发一声声野兽般的吼声。
“很痛苦么?”欧阳少恭蹲下来,看着已经痛苦得蜷成一团的百里屠苏,目光哀伤,“你这样痛苦,我怎么忍心?”
一把刀出现在欧阳少恭的手上,他左手握拳,动脉处立即鼓了起来,他毫不犹豫地一刀下去,刹那间,血流如注。
在无底深渊中苦苦挣扎的百里屠苏,忽然闻到了血液的味道,沸腾的、纯净的、甘甜的,血液的味道。
他忍不住张开嘴,让这甜美的血液一滴滴如细泉般流进他的口腔。所有的疼痛、难受、窒息,全因着这鲜血的滋润而渐渐消失,他在无比的温暖与舒适中陷入美好的安眠。
百里屠苏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被窝里,观察一下后他确认了,这正是欧阳少恭的床。
意识慢慢回复之后,他发现了不对劲:他不是在一个走不出去的山洞里吗?什么时候回来的?而且,他怎么会有吸血的记忆……
能解释一切的当然只有欧阳少恭。
就在他醒后不久,欧阳少恭就回来了。面对他的疑问,欧阳少恭解释道,昨天月圆之夜,他被符纸定住后不久就昏迷了过去。第二天早上,欧阳少恭醒来,再度查看了那间石屋,终于在顶上发现了机关所在,于是背了百里屠苏回来。
现在么,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欧阳少恭递给百里屠苏一袋红色的液体,百里屠苏光用闻的就知道,那是血液。
“从医院拿的,再补充点体力吧。”欧阳少恭微笑着对他说。
虽然隐隐觉得一切都有点不太寻常,但分明又无比妥帖。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刚想发问,却发现欧阳少恭的脸色惨白,而他放在身侧的左手手腕上,明显绕着一圈的纱布。
百里屠苏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
“是你!”震惊的表情呈在百里屠苏的脸上,“为什么?”
“你说过,你月圆夜离不开鲜血。”欧阳少恭语气极为平淡。
“可是……”
欧阳少恭止住他:“你救了我,我回报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况且,失去一点点血液又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不要这么紧张。”
百里屠苏紧紧盯着对方那张虚弱的脸,只觉得自己心中有某种东西发酵着,感情的狂潮涌汇成一股热流,让他的喉间发涩,他嘴唇翕动着,喃喃道:“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只是一个僵尸、一个怪物……”
欧阳少恭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阴沉,他鲜有这样严肃的时刻,他握住百里屠苏的右手,凝重地说道:“你听着,我不许你再说自己是怪物!天地仁德,包容万物,人也好,僵尸也好,都是平等的众生。万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善恶存乎一心,你有道心就是善。”
欧阳少恭又把手伸到百里屠苏的面前,对他说:“你可以探测一下我的魂魄。”
百里屠苏虽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行之。他的灵力慢慢深入后,发现了一个令他惊讶的事实:“你的魂魄不全?”
欧阳少恭点点头。
“我从小体弱多病,大夫找不出病由,还预料我活不过20岁。后来得一机缘,碰到一位高人,他说因为我体内缺少一魂一魄所以才会一直生病,并且送了一块玉佩替我镇魂,至此我才能安稳成人。屠苏,我告诉你这些,是想你知道,这个世上多的是残缺之人,你觉得你是僵尸而难受,其实表面上正常人也未必完整。如果你是怪物,那我也是。”
欧阳少恭反握住百里屠苏的手,将手指陷入他柔软的掌心,百里屠苏呆呆地望着他,懵懵懂懂之中,一种他从来不曾明白的悸动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