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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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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长,你的大尖牙露出来了。”
在对面那人一本正经的眼神中,百里屠苏不自主地摸上了自己的牙。
平平整整。
那人见状促狭地笑了起来,似乎觉得诓骗百里屠苏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情。
百里屠苏皱了皱眉头。
刚刚吃完人生中最美味的一碗鸭血粉丝,他本来觉得对方是个难得的好人,现在决定重新考量。
师兄陵越曾对他说过,要小心那些擅长骗人的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对面这人:凤目修眉,顾盼神飞——在人类中应该属于极好看的吧?
须得提高警惕。
他正了正脸色,肃然道:“人是不会有大尖牙的。”
那人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甚,终于掩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顺手摸了一把百里屠苏的头。
就像摸门口那条大黄犬。
他说:“屠苏,你不是人吧?”
百里屠苏一惊,瞬间沉默。
沉默的意思就是默认。
默认是因为他不擅长说谎。
百里屠苏的确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只僵尸。
确切地说,他是半人半僵。
在平时,除了肤色白得透明,他与常人几乎无异,两颗尖牙不会露出来,比普通人更清澈的双眸黑白分明,没有那么强烈地畏光畏热,甚至可以在日光在行走如常——但是他并不喜欢这样做,所以每天都会随身携带一把大黑伞。
他也并不需要时时以吸食鲜血为生,牲畜死血制成的人类食物也能让他饱腹,虽然除了血制品之外,他对其它食物的需求并不强烈。
他有心跳,有体温,只是比起常人来,跳得过慢,体温也过低。
但这已经令他比其它张牙舞爪、赤面獠牙的僵尸无限接近于人类。
除了月圆之夜。
如果没有月圆之夜,百里屠苏总有一种自己是人类的错觉。不过,每逢月圆之夜不可自控地露出尖牙,内心充斥着对鲜血极度渴望的他,失去了所有自欺欺人的资本。
僵尸就是僵尸,长得像人的僵尸依然是僵尸。
就跟那些师兄弟们背后嘲讽他时说的一样:再像人也不是人。
百里屠苏的职业是道士。
虽然当道士的僵尸多少有点奇怪,但在这个黑白颠倒、人鬼不分的世道里,怪事又何止这一桩?
百里屠苏师从于最负盛名的天墉道观。
天墉道观的前身是天墉城,在道法兴盛的古代曾一度异常辉煌,弟子数千名,威名扬天下。可如今这个时代,战乱频仍、人心不古,没了皇帝没了礼制,三五年便换个总统上台,道义不存仙踪飘渺,道家式微早在情理之中,如今天墉别说有城,仅存一个道观已是幸甚,弟子凋零,雨打浮萍,幸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捉妖驱鬼的本领,让他们尚且能勉强支撑、潦草度日。
这正是民国初年,法令滋彰,祸乱蜂起,妖魅横行,民不聊生。
因身份特殊,所以百里屠苏并不像普通师兄弟一样,道术有一定造诣就能出师下山、除魔卫道。他在天墉待了十年,道术修为远超众人,身手也因僵尸属性而异常矫健,但受观主忌惮,迟迟不能下山;后大师兄多番恳求,他才有了跟在大师兄屁股后游历的机会。一年后,以出色的表现争取到了出单人任务的许可。
正是这个任务,让他碰上了这么一个会诓骗他的漂亮男人,并且让他违背了师尊的教诲。
话还得从一周前说起。
一周前,琴川县警察局局长方大海遣人上天墉求助,说是短短一个月时间,琴川境内出现了好几起诡异的连环凶杀案,死者全是28周岁的年轻女子,死状可怖,凶手至今逍遥法外。现如今琴川人心惶惶,谣言纷起。天墉祖师辈与琴川有旧,自然责无旁贷。
两广洪灾,河南蝗祸,北平兵乱,几十个天墉子弟四处奔忙,于是这个任务只能交给了暂且闲散的百里屠苏。
百里屠苏花五日时间从陇南辗转至江南琴川,刚到镇上便察觉到一股肃杀之气。只见商铺冷冷清清,行人脚步匆匆,年轻女子更是见不到一个。一年前,他曾与大师兄路过此地,见识过民风淳朴、经济繁盛的景况,与现下可谓天壤之别。
方大海对百里屠苏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可神情中却透着一丝诧异。
他没有想到,天墉道观居然会派了这么一个年轻的弟子。瞧这张稚嫩苍白的小脸,不知有无过了弱冠之年?出门还要打伞,可是谁家少爷刚上的山?
百里屠苏自然知道方大海为何疑惑,因年轻引发怀疑,也不是初次,他不便告诉方大海,自己十年前就长这样了。世人肉眼凡胎,怪不得他们。
百里屠苏面无表情,向方大海询问案情始末。
方大海讲述,第一个受害者,是县城首富、方府当家小姐方如沁。一个月前,方如沁独自一人去琴川青峰山上拜佛,迟迟未归。家仆去寻时,发现她摔倒在山谷一处溪涧旁,重伤昏迷。
方府遍寻名医为方如沁疗治,堪堪保住一条性命,如今吊着一口气奄奄一息,尚未清醒。
方如沁之后,陆续有八名女子遭逢不测,但她们就没有方如沁那么幸运,或横死在外,或遇难家中,死前像被吸干了精气,死后个个双目圆睁、死相可怖。
凶手手法干净利落,既无落人耳目,现场也无留下任何蛛丝马迹,以至于让警察简直无从着手。
琴川居民以纺织为生,织布全国闻名,刺绣也是一绝。因为纺织和刺绣女子出力多,所以此地女子地位很高,这一连死去的八名女子,都是28岁的年纪,正是家中经济主力。
从第四名女子被杀起,案件就震惊了省警察厅,数十名警探出动,又是全城搜捕又是日夜巡逻,还是挡不住凶手的行动,陆续又有四名女子被杀,妖物作祟的传闻甚嚣尘上。
据说周围道士也来了几拨,毫无所获;后方大海经人指点,不远千里派人去了天墉,这才有了百里屠苏的到来。
言谈间,方大海见他虽面相显幼,但坚毅沉默,似乎是沉稳之人,稍稍安了下心,在百里屠苏的要求下,亲自带他去了方如沁家中。
方大海一路走一路跟百里屠苏絮叨:方府二小姐方如沁一介弱质女流,却是个极精明强干的人物,内外事务处理井井有条不说,方家的产业也在她的经营下逐年扩大。她还有一个弟弟在外游学,为了给弟弟支撑家业,所以到了这个年纪还未出嫁。
只是,此刻出现在百里屠苏眼前的方如沁看不出任何精明之气,相反,这床上躺着的女子,脸色灰败,双目紧闭,只有一息尚存,着实孱弱得可怜,且她印堂发黑,隐有死状。
百里屠苏像寻常医生一样,两指搭脉,实际上以灵力注入方如沁体内查探,让他颇感惊讶的是,她的体内,居然空空如也。
这是一具没有魂魄的生尸。
一个正常的活人,魂魄和躯体缺一不可,魂魄若离了躯体便成游魂,而躯体若无了魂魄,就如无源之水,无法独存;虽非所有活人都是魂魄俱全,散去一二缕魂魄尚可存活,但若三魂七魄悉数不在,那么躯体必然无法支撑。常人不可能令魂魄离体十二个时辰,可方如沁这个样子据说已有一月之久,这十分奇怪,除非——
“道长可有什么发现?”
身后传来一个男子沙哑的声音,百里屠苏侧过头去,看到一张满是痦子、丑陋可怖的脸。一进方府,便是这个弓着腰、伛偻着背的男子接待、带路,方大海告诉他,此人名为李潘安,是方府大管家。
李潘安见百里屠苏在打量他,立即不自觉地又低下了头,似乎很不习惯与人四目相接。
百里屠苏目光一闪。
这一两年,他进过不少高门大院,凡是管家,个个能言会道、八面玲珑,像李潘安这样的形容丑陋、又似乎有点瑟缩的,实在不多见。
而且,这个人,好像有股不寻常的气息……
百里屠苏对李潘安的提问,只是含糊应对。事情尚未明了,也不方便多说。
随后,百里屠苏提出要去院子里转一转,李潘安一愣,表情不是太情愿,但还是答应了。
方府的内院很大,一派堂皇,不愧为琴川首富。不过里面不似江南大户人家喜爱园林设计,屋落规整简洁,中间大片空地未作任何布置,显得特别开阔,上面堆满了布匹等物,看来是为了存放货物之便。
一路走来,似乎有那里不对。
“李管家,怎么府里人好像少了很多?”没料想,方大海把百里屠苏心中的疑惑问出来了。
“哦,方小姐卧病,外头的生意就停了许多,这些半成品先让它堆着,常来做活的工人们暂且不上门了。”
曾经热闹过的地方,一旦突然闲置下来,曾经的人气在将尽未尽之时,会有特别强烈的萧索意味,诉说着一股清冷怨怼的怪异。
方府正是如此,但似乎又不仅如此……
百里屠苏继续往前,穿过一道长廊,似乎走进了另一个院子,那是一间较小的院落,庭院中央是一排整齐的架子,上面挂着白色的大幅布幔,一大片又接着一大片,随风轻扬。
当这大片的白布随风势微弱稍稍止舞时,透过那间中的余隙,似乎可以看到有人影伫立,可随即那些布幔又高扬起,遮挡了视线,看不甚分明。
百里屠苏心念一动,甩下方大海与李潘安两人,打开黑伞,闪形跃过庭院,朝那个身影掠去。
果不其然,真的有一个人。
一个体型瘦高、身姿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黑色洋装,负手而立。
他背着对百里屠苏,仰首看天,前方不远处正是院落一隅,种了几株翠竹,枝叶繁盛,半遮住了头顶天空,阳光透着枝枝叶叶挥洒下来,日光驳斑,明暗交接,他被笼在一片竹叶光影之中。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那人转过身来。
一张陌生而俊美的脸,此时正略带迷茫地打量着百里屠苏。
这个人,我是不是哪里见过?
百里屠苏突然浮现出这样的感觉。
看到那张似曾相识,可又偏偏陌生的脸,百里屠苏忽然有一种恍然若梦之感,似乎在许久许久之前,他那尚未失去的仿佛隔世般的岁月里,也曾有那样的一瞬间,失神在这双清灵如水的眼眸里,勾勒出点点滴滴、烟熏雾缭般的迷愁,最终让自己听到了久违的血液流动的声音。
好像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