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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假面的荣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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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本是雨水不足,今年入夏来却分外丰润,这次又是整整下了一夜,到次日还未停歇。
淅沥淅沥的小雨敲打在青石板上,积水一圈圈的氤氲开去。熹微目不转睛的看着窗外那丛丛修竹,叶尖点点滑落下来,心念一动,转头瞥见一袭青罗袍,在雨雾中悄然而至。
熹微迎上前,亲自接过他手中滴滴答答的纸伞,身后众人早已自觉散去,偌大的别院中,便只剩下二人形影相吊。
“许久不曾见这样的雨了……”司命轻叹一声,看着她略略黯淡的神色,心有不忍。这别院正是自南国全副照搬来,却并不见她平添分毫欢愉之色。近日这样连绵阴雨,又有故人不期而至,熹微心中自是郁郁。
熹微俯下身,将伞半展收在廊下,却是微微的笑,“你何时也这般多愁善感起来?”
两人相视而笑,熹微有意无意的问起来,“国祭便在目下,你这山中宰相,却是要待到何日?”
司命瞥了她一眼,嘴角微笑不减,“想回京了?”
熹微也只是笑,揶揄道,“你少拿这套诳我……”
话未说完,头上已猛然挨了一个暴栗,她猛地捂住头躲开半步,却被司命一把捉住手腕半讽半笑,“越发不成规矩了。”
熹微自觉失言,秀眉微抬,仗着兄长溺爱,便是毫无悔过之色,眼中点点光芒,“我只怕误了京都灯会,几次说好要去看的……难得这次倒是凑巧。”
司命自知屡次失信于她,倒不好说什么,本来此次秋祭,并未打算携她入京,现在却被她这一句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无奈一笑,“值得什么,偏你这么惦记。”
两人仍在轻言浅笑,千里之外的朝堂上却已乱了手脚——虽是大司命神力惊人,片刻间从别院转来京都,也并非难事,只恐他余怒未消,这国祭无人主持,却不生生叫南国世子看了笑话。
说来也奇怪,世间尽知南君对世子并无青眼,此番却按下宗正,命幼弱储君一行远赴他国代行祭礼,不知是何打算。而北国正是多事之秋,数月前朝堂上大司命与诸辅相相争不下,一怒之下便率巫众远避燕川别院,诸事不闻不问,便是有一二辅臣亲自上门致意,也断然不理。
首辅自然知他只是借机要挟,平日诸事尚能勉强应对,只是这祭礼却独独缺不得那人……此番请他回来,可是不容易再送走这尊大神。看着帝座上那怯怯的幼主,还不时犹犹豫豫的问着司命何时回京,只觉心中百味杂陈而已。良久,终于还是在那黄纸上用了印,自顾自的喃喃不止。
“珠娘,微姐姐是要回来了吗?”那年幼无知的稚子,趁那老头子喃喃不休,眼睛一闪一闪,偷偷问身边服侍的宫人——虽是冕旒玄服,却并没有多少帝王的样子。
珠娘颔首微笑,示意他赶紧回坐端正,幼帝会意,便又乖乖坐好。想到微姐姐又能来陪他,简直是要把眼睛笑成一条缝。
皇帝并非没有嫡亲姐妹,却是这司命身边的年轻女子,最能得皇帝欢心,数日不见,便要闷闷不乐。
年迈的辅臣一字不落的听在耳中,眉间忧愁之色更深,却不便多说什么,仍是照常行礼告退。
虽是帝君慰勉有加,司命仍是坚辞不出,又等使臣辅相等再三相请,这才有祭司出来相告,司命已于日前启程,此刻当已在京都了,众人这才松一口气,可算是了了一桩大事,却并不敢有所怨怼。
京都神殿。
“咳咳……”熹微忍住下一阵咳嗽,接过司命递来的药盏,驯服的一口口喝下,却仍不免他一番教训。谁叫她偏生贪玩,死活缠着司命,非要他用那神行之术,瞬息之间便到了京都,却不慎被九天厉风所侵,又惹起这旧疾。
司命皱眉,不由自责自己不当事事顺了她。
北地天寒,她那一族,多少有些不足之症,再加当年那一剑伤及心脉……他本以为她多年足不出神殿的将养,已无大碍,却不想便被这天风吹出了旧疾。
熹微只是抿唇笑笑,脸忍咳嗽忍得红扑扑的,司命心有不忍,用棉被将她层层裹好,便阖门出去。果然,下一刻,就听见房内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已是强忍许久。
因熹微在病中,司命便独自往祭,并未带上她一起;也不放她入宫面圣,只怕将病气过给幼主,那便不可收拾了,惹得熹微愁闷不已。
总算秋祭有惊无险的过去,南国世子也已在返国之路,诸事都有了头绪,熹微的旧疾,也一日日的好了起来,便只等灯市那一晚。
“大人权杖一指,那火焰便凭空跃到天上……”身侧的小侍女,还是第一次见到司命施法的样子,难怪这般惊为天人,眼中要冒出星星来。
熹微抿唇微笑,兄长天人之姿,她自然是领略过的,只听帘外微微一动,却正是司命不声不响的到来。
“先退下吧。”
熹微看那小丫头已然红着脸怔在当场,只好轻声提醒她。
兰溪如梦初醒,“是!”应了一声,便头也不回的从司命身边落荒而逃。
“大哥虽是而立之年,风姿却是有增无减啊。”熹微看着那丫头的背影,咳了声,却还忍不住嘲笑道。
司命瞪她一眼,“戌时出门,亥时初刻便要回来……你自己早作准备。”
熹微扑闪着大眼睛,目送他离去。
入夜。
深沉夜色,在温润的月光下,也便显得无比温存起来。
熹微分明知道,他日间前来,绝不只为亲口告诉她夜间出游,却不曾料得是如此大事。握着那莹润信笺的纤手似有些微颤,随即用力捏紧了那张薄纸,对着阴影中的那人低声道,“你如此贸然前来……必定惊动了他,外间想已布下天罗地网”,转念不由轻叹一声,笑道,“我此刻出去,却不是正中他下怀。”
来人只是频频磕头,似在哀求着什么。
滴漏声一声声的响着,眼看着快至三更,身后那人再忍不住,“再迟片刻,少主……”
熹微伸了伸手,截住他的话端。
多年温存,一朝撕破,也只是如此而已。
手在竹帘上停了停,便再无犹豫。
掀开来,果然便对上那双深沉如苍穹的双眸。长夜寂寂,他孤身立在阶下,颀长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极长。
只是他身后,却是万千军士,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不举焰、不呼声,院内之人便一无所觉……若这一夜沉沉睡去,是否就可以当做什么也不曾发生?
熹微含笑伫立阶上,“阿兄的月华之刃,倒是久未再见了,想来大有精进。”
轻轻一句,却让那人不禁晃了晃身形。
月色光明如水,熹微手中亮光一闪,左前那道光焰却更快,她一时脱力,倒在阶上,勉强撑起身来,看着他满面痛心疾首,拭了拭嘴角隐约的褐色血液,声音忽然变得淡然,“兄长神力,一日千里。”
“你朝中诸事还未有头绪……此刻怎好和他撕破脸去?”
司命深深浅浅的看她,小小的丫头,不知何时成就这番城府,冷笑不止,“你字字句句皆是为我考虑,真真令我感动之至。”
熹微眼中温柔之色瞬间尽散,微微低下头去,“我……”
司命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目中猛然有精光闪现,正欲一把捉住她的手臂,却只沾到一点衣角。
她翩然一跃,凭空立在数丈开外,微笑注目着他,便要催动那神行之术。
他眼中千般失望万般苦涩,口中却不自主的厉声喝住,“你不要命了!”双目微阖,背过身去,“……下来罢,你去便是。”
熹微看着他略显憔悴的背影,却再无暇劝解半句。潮水般的军士纷纷向两旁让去,熹微只带了几个随身侍从,便匆匆远去。
夜色将尽,灯会也散去了大半,城南却分明有滔天的烈焰,仍在不断吞噬着什么。
说也奇怪,那烈火却独独在那一小小院落中肆虐不止,分毫不延及四周——而那院落四周,更是静得诡异,莫说救援之人,便是连鬼影也没有一个。
熹微双眉微蹙,未及她施法,天上便云气纷然,片刻竟是遮过了月色,转而淅沥淅沥的下起雨来。
熹微看这毫没来由的雨,不觉微微一叹,接过侍从撑开的纸伞,向那烈火中翩然而去。
惨厉的呼号之声,已是强弩之末,火势却未有半分减小的势头。
熹微仍是一袭素服,撑着那柄白伞,在火光中穿行自如。那肆虐的火焰,虽然并不能伤她分毫,却仍是将她的脸颊、衣裙,映得如血一样惨烈。
终于找到避在高阁的那若干南国使者。地上鲜血蜿蜒,显然是将原来避于此地的驿官尽数杀尽。
熹微并不理会那些杀红了的双眸,只是望着屋内那狼藉的横尸,颇为厌恶的蹙了蹙眉,并不愿踏进去,只是握着伞,冷然站在檐下。
那人剑尖的鲜血尚未干涸,缓缓转过身来,如何也未料到是她,不由有些愣神。
熹微并不迟疑,向那人略为颔首,轻声道,“奉南帝钧令……殿下,随我来。”
世子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拄剑大笑不止,几乎是要笑出泪来。
她微一蹙眉,冷声一句“信与不信,都在于你”,便要转身。
世子果然止了狂笑,吸了口气,“美人如此盛意,怎好辜负。”说着便要率众而出,却被熹微身后侍从抬手拦住。
世子眼中神色阴晴不定,似是笼中困兽,熹微侧过头去,“殿下,陛下钧令,命我来此护卫殿下周全。”
世子亦是七巧玲珑心肝,如何不明白她言下之意,顿了顿,却也一言不发,头也不回的随她去了。
离那最后的无望呼声越来越远,熹微却不由停下脚,回过身来,看那烧红了的巨大的铁索沉沉落下,却仍挡不住阁中诸人,拼着贴在那烧红的烙铁上,也还妄图逃离那炼狱的渐渐收紧的钳制
熹微楞了楞神,不自觉念起安魂的法咒,却被身后那人冷笑一声,“原来神殿的慈悲,便是如此,今日我算是明白了!”
熹微喃喃颂毕,并不理会那人胡言乱语,回顾四周才发觉,前来报信之人并未随她出来,不觉猛地一惊,回头看去,那熊熊烈火中,隐然唯有一人,在四处起伏的热浪中,执剑而立,岿然不动。熹微自然明白那死士是代谁死去,猛地摘下身后那人腰间印信,向火海中一抛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