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襄者助也 机智勇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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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声线流畅，不卑不亢，骤然出现在这样紧张又毫无悬念的场合，着实令人大吃一惊。冰凉的银簪滞留在了半空中，我与素姐姐也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既期待又替那位女子的胆大感到担忧。其他的秀女也是一脸惴惴望向声音发源地，表情不一，我的那位“好”姐姐更是一副好戏落空的失望表情。熙妃娘娘，先是有些迷茫，接着便是愤怒，双目灼灼如火。恐怕她除了皇上和父母，谁也没有这样驳佞过她吧！
她拨开人群，款款而出，浅笑依稀，清新自然。她一袭藤青曳罗百褶长裙，万千青丝绾一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斜斜地插上一支云形镶珍珠白玉簪，还有一些零星的羊脂色茉莉碎花点缀于乌黑光滑的发髻上，看上去朴实低调却又不失身份。她这样“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打扮在一群姹紫嫣红的秀女中无疑是最出众的。
熙妃甚有怒气地瞟了一眼这位女子，随即小巧的下颚倨傲地一扬，懒散道：“你是什么东西？竟阻碍本宫行事？！”
此女并未被熙妃的嚣张气势所逼退，反而不紧不慢地盈盈拜倒：“民女陆襄羽给熙妃娘娘请安。娘娘，恕民女多嘴，民女不是什么东西物什，而是鲜活的人。如果民女今后有幸再见到娘娘尊驾，还请贵人多忘事的娘娘别记错了呢！”
陆襄羽这样公然挑衅熙妃，让我彻底绝望了，素姐姐也是冷汗滢滢。我看到熙妃那强忍怒气的样子，似乎要一口气闭过去似的，不禁更为害怕：照陆襄羽这样求情，不但不能救我们脱离苦海之中，还反而有可能被熙妃迁怒，真真是两败俱伤。
熙妃的反应倒是迅疾。不出一会儿，便皮笑肉不笑道：“哟，免礼罢。本宫想必陆妹妹定是家族显赫，家规严谨，才教育出这么一个能说会道、冰雪聪明的人儿呢！”她玉手轻扶看似摇摇欲坠的堕马髻，一支累丝双鸾衔福果金步摇随之叮咚作响，无限妩媚，丝毫看不出刚才那副蛇蝎毒妇之形。
陆襄羽嘴角扯出一个可爱的弧度，道：“娘娘廖赞了。家父不过是正五品光禄寺少卿，怎能在辅佐丞相尹大人之女娘娘面前见能呢？”
五品小官，真的能与朝廷重臣之女尹莘然相抗吗？这是一次毫无悬念的斗争……
熙妃一脸轻视，嗤笑道：“正五品京官？要在朝廷上处理掉他，本宫父亲可会像捏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你说，你有什么本事说服本宫不对那两个人下手？”
陆襄羽恭敬地回道：“民女不知娘娘对付民女一族有多轻而易举，民女只知公道自在人心，家父为官正直清廉，不同于一些贪污腐败的官员，看来娘娘要抓住他的把柄却是不容易了呢！”
她把“清廉”和“贪污腐败”这两个词咬重了音，尹莘然闻言嘴角略抽，有些慌张。是啊，尹莘然父亲兄长在朝廷中独霸一方，尹府中奢靡至极，又有多少座房邸、多少方土地，这些，真的仅仅是那一年来还算高昂的官俸所能换来的吗？他们做的那些事，敢问大平朝京城附近的人有谁不知，只不过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罢了，恐怕只有皇帝钟豫梧还被蒙在鼓里罢！在场一些打扮得十分考究的秀女，神色也不尽自然。
还未等熙妃答话，陆襄羽便口若悬河起来：“至于那两位秀女嘛，她们生得美丽却也不是她们的过错，若真是要追究是谁的责任，那也只能怪她们的父母了。素闻娘娘处事准确，娘娘这样迁怒于她们，若是被天子知晓，怪罪娘娘办事轻浮，那娘娘可不是得不偿失？若是娘娘饶了她们，指不定还会人人道娘娘宅心仁厚呢！”
宅心仁厚？这词用得可真心讽刺，也不知熙妃能否识清。虽是初秋时节，凉风朔朔，可在冰冷的地上跪了将近半个时辰，仍然觉得闷热，贴身的里衣已被细汗濡湿，细碎的鬓发粘在侧脸上，在与素姐姐对视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我自己是有多么的狼狈！一些秀女看见我们这幅样子，连连拿起手绢擦拭口鼻，掩饰嘲笑。
眼见熙妃有些动摇，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一个人再次越众而出，矫揉造作的声音简直令人头皮发麻：“姐姐此话差矣，熙妃娘娘做事必有她的原因，那两位秀女在宫中没有谨言慎行，应当涨涨教训才是。姐姐你也快别说了，小心治你个大不敬之罪呢！”风凉话说完，才讨好地行礼：“民女楚仪玥参加熙妃娘娘。方才民女冲动之言，让娘娘见笑了。”
楚仪玥？我心中鄙夷，我的同父异母的姐姐这么快就背叛了自己的家人，投靠了父亲镇敌之女，真没料到她竟然如此轻薄！熙妃制造的乱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搬弄是非，目的在于解决掉两个可能会粉她恩宠的新秀，顺便给众人一个杀鸡敬候的下马威，一箭双雕，不由得让人佩服其心智。而楚仪玥为了一己荣誉，亦颠倒黑白，确实可笑。
聪敏如熙妃，她看了看楚仪玥又瞧了瞧我，恍然大悟的样子。
而陆襄羽根本就没把楚仪玥放在眼中，一两句话便将她堵得哑口无言。时间在流逝，离选秀开始只有一个时辰不到了，长跪了的膝处像是被虫啮过似的，麻麻的刺痛。
陆襄羽每每说出一两句话，楚仪玥便会笨拙地回击十余句，然而都被陆襄羽轻松地抓住错点挡了下去。如此反复，连熙妃也耐不住性子了。她不甘地、烦躁地挥挥手，道：“罢了罢了，你们两个都起来吧。”说着又狠狠地瞪了一眼陆襄羽，威风凛凛地扫视了一屋子的秀女，威胁着：“今天的事，谁若是长舌多嘴向人提及，那就要仔细着自己的舌头了！”众人，忙不迭地点头，有的胆小的姑娘已经吓得瑟瑟发抖了。
“恭送熙妃娘娘——”
熙妃临走时，双眼似乎总是若无其事地看着楚仪玥，仿佛在暗示着什么。显然，楚仪玥也发现了这一点，在熙妃出去时，便借口胸闷出去透透气紧接着熙妃拐出了门。
风波结束了，秀女们也没了看热闹的心理，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起来。我的双腿双腿早已跪得没有什么知觉了，我与薛素幂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起。素幂满脸歉意，为我捋捋凌乱的发丝，苦笑道：“对不起，珈儿。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是我太过自信结果连累了你呀！珈儿，这次是素姐姐我欠你的，你放心，如果我们都有幸入宫，我一定不会再让你为我受罚了。还有那熙妃...”她还欲再说，我匆匆捂住她的嘴，小声提醒道：“素姐姐！快快别说了！好姐妹之间哪有什么欠不欠的。其实这次真的不能怪你，姐姐你也是无心的。对了，我们的恩人陆姐姐呢，该是好好谢谢她才是。”
我们这时才看见独站一旁的陆襄羽，又想感激地跪下去，但她一把拉住了我们，云淡风轻地笑笑：“这是应该的，姐姐们不必谢我。我这个人吧，也就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人了。”一番寒暄后，我们这才知道，陆襄羽年芳十五余，七岁赋棋，九岁作诗，是她那一带小有名气的“神童”。
我由衷地赞叹着：“襄者，助也。陆妹妹人如其名，果然是聪慧过人能言善辩且又助人为乐。只是妹妹今日为我们得罪了熙妃，恐怕日后入选少不了她的刁难！”她狡黠一笑，靠近我们一步，呢喃道：“两位姐姐不必担心，熙妃她是聪明人，不会意气用事的。”我们复又才放下心来。
忽然，眼尖的素幂瞥见陆襄羽头上戴的一朵精致的绢丝兰花，不由好奇，问：“陆妹妹的兰花发饰真真是做工精湛，与妹妹灵动之气倒是十分相配呢！”陆襄羽又是神秘兮兮地用细不可闻地声音对我们耳语道：“姐姐有所不知，皇上酷爱兰花，听闻玄泰城中有一个披兰园，里面种满了各式各样的兰花呢！喏，你们可否留意，熙妃娘娘的发髻上也别有一朵掐丝金兰花呢！”
是的，熙妃确实用了一朵兰花装饰，只不过金色过于华贵，掩盖了兰花本来的纯洁。她们殊不知，我的母亲杨初蓓也甚爱兰花呢。
同时，我也对眼前的陆襄羽有些纳罕了。她一个小小五品官员之女，怎么会不畏惧熙妃，又怎么会知道这么隐秘的帝王喜好？这让我有些捉摸不透了……
与此同时，楚仪玥也从熙妃那儿回来了，她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小巧耳垂上的赤金缠珍珠坠子换成了一双成色上好的蜜红翡翠滴珠耳环了。或许她偷听到了我们关于兰花的谈话吧，漫步走到花坛前，悄悄摘下一朵与兰花极为形似的开得极艳的朱顶红别上了发梢。
许是认错了罢。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襄者助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