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立秋]不解秋风语》弥永见兮

25、第二十四章 落叶归根（上） 深秋，本是

　　深秋，本是尘埃落定的结束语。大雁归巢，落花着地，初冬将近，凉意渐离。深秋，也是适合重逢的日子。昨日今日，重合起来不就是一出了不得的戏，只是有时候，有人分不清戏里戏外，有人还站在戏台上发着呆，有人坐在观席上不愿离去。

　　谁人都是任性的，而谁人都是聪明的，聪明到即使对方不说，也多少了然。

　　夕阳在高立身上洒了一片，红得似血，使那上面的面容邪肆了几分。真想看他微笑起来的样子，是更让人动心，还是更让人起了杀意。他就那样静静站着，动也不动。他的对面，秋凤梧看着他，一动不动，他们像约好了似的。

　　枫林在身后，枫叶仍在落，从一片到一簇，像人为的，使劲往下倒，让本就凄然的心情蒙上了霜蒙上了雪蒙上了冰雹，所以即使不动，也微微眯起了眼，展现出一副比以往都要不一样，却意外地无比契合的神情。

　　那是一股依赖和信仰，是秋凤梧在看着这个男人后产生的变化。那双眼里黑如墨，亮如星，深如潭，淡如画。他不说话，但他对面的男人因为他的脸部变化而变化。男人并不是来叙旧的，虽然说过下次来要带着家人来，可是显然的，男人并不准备这样做。

　　是男人不愿这个人插手自己的事，还是不愿让他看见自己的美好生活呢？秋凤梧不知道的，因为男人没打算告诉他。男人很紧张，目不转睛地锁住他的眼，怕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秋凤梧看见这样的反应笑开了。

　　能做出什么事情？

　　秋凤梧一步一步走过去，靴子踩过枯叶堆，发出“嘎吱”的声响，又在他们鼻尖相抵的瞬间静止。只余呼吸，升上苍穹。

　　两个高大的男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秋风再大，落叶再猛，也不敌他们的对视。天地间仿佛不再寂寥，因为他们总是相伴的，不管是什么时候。或许在很久很久以前，其中一个还不认识另外一个，但有了命运这个安排后，即使是算命瞎子，也希望他们能生出个什么幺蛾子。

　　即使这个过程很是复杂。

　　秋凤梧笑道：“风真大。”

　　高立看着他，道：“嗯。”

　　秋凤梧道：“天天都有风，今天尤其大。”

　　高立道：“是。”

　　秋凤梧道：“你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你一定会说不止，所以我要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高立沉默半晌，嘴唇已发干。

　　秋凤梧笑道：“我不再是小武，而是孔雀山庄的庄主。”

　　高立又看向他，不曾眨眼睛。

　　秋凤梧道：“你从来都不知的，你对我的意义是什么。”

　　高立实诚道：“我不知的还有很多，我做错的也有很多。”

　　秋凤梧微微一笑：“你其实做对了。”

　　高立凝注着他，过了许久才答：“你比我想像的还要……”

　　秋凤梧打断了他：“还要疯狂？”

　　高立不再说话。

　　他被领着来到一个地方，这里是个院落，既庄严又宽阔，穿越一座座走廊，进入的便是内里镂空的四面墙，墙上壁画无数，长明灯和彩灯沿途点亮，犹如古老的存物，让人打从心底敬畏。

　　最巨大的那幅图画，画的是数十个相貌狰狞的大汉，拿着各种不同的武器，但目中却带着惊惶和恐惧之色。因为一位白面书生手里的黄金圆筒里，已发出了彩虹般的光芒。比彩虹更美丽辉煌的光芒。高立见过那个圆筒，就在不久前。

　　秋凤梧道：“这幅图画，说的是一百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立听着。

　　秋凤梧道：“那时□□上的三十六魔星，为了毁灭这地方，竟然结血盟，联手来攻，这三十六人武功之高，据说已可无敌于天下。”

　　高立忍不住问道：“后来呢？”

　　秋凤梧淡淡道：“这三十六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回去的。”

　　他接着道：“自从那一役之后，江湖中就没有人敢来轻犯孔雀山庄，孔雀翎三个字，才从此传遍天下。”

　　太行霸主，山西雁孙复之位。崆峒山风道人之位。这些灵位，一个接一个有条有絮地列着，在灯下忽明忽暗，而那灯映的光芒，就如鬼火，照亮在高立脸上。这些人都曾是江湖中不可一世的风云人物，而或许他也即将出现在崭新的灵位上，虽然他一点都不出名。

　　他好像已在这里看到他自己的名字，而秋凤梧就站在灵位前，冲着他微微一笑。

　　他们又来到了那个密室，曾经他在这里看到藏在铁柜里的孔雀翎，并亲手带走了它。而如今，他回来了，孔雀翎却不复存在。室中有两张古老而笨拙的石椅，上面已积满了灰尘和青苔。秋凤梧倾下身，将冠摘了，顺直的墨发披卸而下，衬着那双曜石般的眸子，真如天神。

　　高立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转过身，从石壁间取出了一小坛密封着的酒。极细微的内力，轻轻一使，就将泥封震碎，“啪”的一声，木塞掉落，隔下两人即将相触的鞋尖，停在那里。瞬间，满室只余酒香，芬芳清冽，让人忍不住深呼吸了一口。

　　秋凤梧凝视着他，道：“我们已有很久没有在一起喝酒了。”

　　高立点点头，道：“的确已很久。”

　　秋凤梧轻轻叹息，道：“这些年来，有很多事都已变了。”

　　高立听着。

　　秋凤梧道：“但我们的交情却未变。”

　　高立斟满一杯，仰首饮尽。

　　秋凤梧道：“我没有兄弟，而你就是我的兄弟。你遗失了孔雀翎，心里一定很难受，也许比我还难受。”

　　高立垂下头，不再看他。原来自己不说话，秋凤梧已然知晓。他惊奇于他们两人的默契，这样的默契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形成的？为什么如今想来，完全没有记忆？他惊疑未定，而他在不经意间，又专注地注视着那人的神态。

　　你不会知道那样的神态是怎样的，你不会知道一个人是如何笑着却又皱着眉皱着鼻子的。他像是个孩子，单纯地不喜这个地方，单纯地想走，又单纯地想要喝酒。他很是任性，也许他会待在这里，全是因为，还有一个人在这里。

　　秋凤梧忽然道：“我了解你的心情，若换了我，也许就不敢再到这里来了。”

　　高立缓缓道：“我不能不来，因为你信任我。”

　　秋凤梧道：“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勇气的，我有你这种朋友，我实在很骄傲。”

　　高立道：“可是我……”

　　秋凤梧打断了他的活，道：“你也信任我，正如我信任你一样。”

　　高立点点头。

　　秋凤梧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奇特，他看着高立一字字道：“所以你一直相信那孔雀翎是真的。”

　　高立整个人突然一僵，怔道：“难道那孔雀翎不是真的？”

　　秋凤梧道：“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