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翎/立秋]不解秋风语》弥永见兮

22、第二十一章 江湖再见 墙角里的炉

　　墙角里的炉香气袅袅，清雅的气息冲淡了一室颓然，使若隐若现的帘帐显得旖旎暧昧。或许里面是窈窕少女？大概不是，因为暮色曳进，只有男人规律起伏的呼吸，估计沉迷在梦境里，见着了什么景色。

　　高立缓缓睁开眼，屋里摆放着鲜花，桌上一盆雏菊，床边一束迷迭香，门口一簇鸢尾。极其古怪的摆投，这让曾经见花识名的他心中一涌。只因他看见了一个人，缠绕在花香里，背对着五色缤纷，冲他微笑。

　　此人就坐在床前，墨发冠起，两鬓垂下几缕，稍长的发丝已到达高立的手边，指尖受痒，微微一动。

　　他穿着紫缎轻袍，内襟开着，露出洁白的里衫，性感的锁骨消失在一头，使脖颈的形状更加鲜明。他的腰上系着根白玉带，带间一枚青色纹底的玉佩，流苏辗转。他的目光清澈，之后又变得深不见底，锐利淡漠，浅浅的琥珀色点缀起了亮光，使这个房间也逐渐亮堂。

　　他的微笑颇为迷人，有着见到故人的喜悦，有着得偿所愿的惊喜，有着不顾一切的激动。这些都是岁月沉淀后的心境，拨开云雾，成了他所持的骄傲。

　　他丰采高雅，一看就是逸群之才。他应是天之骄子，经由那两片薄唇轻启的命令，估计没有人不去听。他就好像在说：你终于来找我了。

　　高立怔了好久好久，这才蓦然一惊。秋凤梧，他竟是秋凤梧。

　　他原本不相信的，只因眼前这位不再是少年，你再不能说他年少。两年时光让他有所改变，不再肆无忌惮地笑着，也不再做一些多余的事。高立不知为何，就是会这样想。但他的认知在下一刻就被打翻了。

　　因为这人已用力握住了他的手，明亮的眼睛里已热泪盈眶。他这样的表情，高立是见过的，可究竟是什么时候呢？他从不观察一个人流泪，这是每个人最不想让外人得见的模样，也是每个人最脆弱最彷徨最无助的。他也流过泪，这并不是可耻的地方。

　　他觉得，世上不会有谁抗拒秋凤梧的泪，秋凤梧哭着，却又笑了，本就清俊的面容，因为感情的侵袭多了一种蓬勃的光辉，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高立长长吐出口气，道：“我总算找到你了。”

　　秋凤梧的手握得更紧，道：“你总算来了，总算没有忘记我。”

　　高立挣扎着，想坐起来。秋凤梧却按住了他的肩，道：“你没有病，可是你太累，还是多躺的好。”

　　高立默然。从村里到达外面，已花费了两天两夜的行程，而为了找到孔雀山庄，他也奔波了两天两夜。他从未来过这里，不知附近险峻，不过一个家大业大的山庄，为避免外人入侵，多设些阻碍也是情理之事。

　　然而他不能多作停留，他必须要在月圆之前赶回去。

　　秋凤梧看着高立额上的冷汗，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好像有急事？”

　　高立握紧双拳，黯然道：“我本不想来的，可是我……我……”

　　秋凤梧道：“你总该记得我说过，无论你们有了什么困难，都一定要先来找我。”

　　高立慢慢地点了点头。一个人在危急时知道自己还有个可以患难相共的朋友，那种感觉世上绝没有任何事能代替。但他没有忘记，这个人其实也过得并不好。对于秋凤梧，他从来都不知道怎么去看待他们之间的孽缘。

　　他忽然道：“你不该在这里，你有危险。”

　　秋凤梧凝视着他，奇道：“什么危险？你来找我，不是你有危险？”

　　高立道：“你们这里的内斗，我都听说了。”

　　秋凤梧一愣，回道：“那是一年前的事。”

　　高立跟着一愣。不对，有哪里不对。然他已无法再腾出空来细想，因为秋凤梧问他道：“来找你们的是谁？”

　　高立道：“麻锋。只要我能在月圆之前赶回去，双双是绝不会有危险的。”

　　秋凤梧道：“为什么？”

　　高立道：“因为我们约定是在月圆之夕交手的。”

　　秋凤梧沉思着，又过了很久，忽然笑了笑，道：“我明白了。”

　　高立道：“明白了什么？”

　　秋凤梧道：“他是一个人去的？”

　　高立道：“是。”

　　秋凤梧道：“他一个人没有杀你的把握，所以故意多等几天，因为他已看出你更没有把握，他要在这几天中尽量折磨你，使你整个人崩溃。”

　　高立苦笑道：“也许他只不过要我慢慢地死，他杀人一向不喜欢太快的。”

　　秋凤梧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人已变了，变得很多。他本是组织中最冷酷最坚强的一个人，现在竟似已完全没有自信。这是不是因为他动了真情？干这一行的人，本就不能动情的，越冷酷的人，活得越长。

　　他顿了顿，闭了闭眼。他忽然相信卜卦子算的卦，因为在他身上应验了。他如今跟眼前的人截然相反，他已抛却了感情，为了孔雀山庄，他必须做到比别人更狠更无情，因为动情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可真的是这样？如若真的是这样，他看到高立的到来，为什么感觉天旋地转，为什么不由自主就抱上去不愿撒手，为什么狂喜，甚至一度想着，把他永远留在这里，又有何不可？

　　秋凤梧端详起了这个男人的眉眼，斜飞浓墨，更要英挺。棱角分明的轮廓上，一双深邃的眼里盛着烛光，盛着窗外的星，他仿佛看到了他们生活的地方，俨然一个世外桃源，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敬如宾，邻里艳羡。

　　那双眼里蕴藏着无数的力量，在那样的注视下，不管让他做什么都是愿意的。而高挺的鼻梁下，是削薄轻抿的唇，曾在杀人后冷笑，曾在保护双双时微笑，曾在面对他时笑得意味不明。这是一张适合亲吻的唇，而尝过的，只有他，或者……还有双双。

　　这样想着，已不敢再想下去。他再次凝视高立，一字字道：“我问你，你回去的时候，他若将剑架在双双的脖于上，要用双双的一条命，来换你的一条命，你怎么办？”

　　高立忽然全身冰冷。

　　秋凤梧道：“你就算明知你死了之后，双双也活不成，他知道你必定不忍看着双双死在你面前的，是不是？”

　　高立倒了下去，倒在床上，冷汗如雨。他忽然发觉这两年秋凤梧不但更加成熟老练，思虑也更周密，已隐隐有一代宗主的气度和威仪。可是他无疑也变得冷酷了些。他所得到的，不正是高立所失去了的？但他们两人中，究竟是谁更幸福呢？

　　想到这里，高立不禁看了过去，果然，那双眼一直是低垂着的，脸上十分漠然，似乎已对任何事情都绝望了。他就这样看着对方，淡淡道：“我若不让他有机会将剑架在双双的脖子上呢？”

　　秋凤梧心中一跳，笑开了：“这才是你该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