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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8

      下午李博林要去看摊卖鞭炮。过年之前街边上忽然生长出军绿色的帐篷,里面堆满鞭炮。今年生意似乎不是很好,摊子前面冷冷清清。姓戴的满脸红光。不能抽烟,所以两只手搓吅着。
      李博林默默下车,把过分肥大的校服四处扯扯,水袖一样的袖子撸下来攥在手里,正好挡风。姓戴的瞄了罗普朗车几眼,很是不屑地样子。他对汽车杂志上的各项数据也是如数家珍……都是这样数来数去,越够不着的越数,没有比他明白的。
      李博林坦然地和姓戴的蹲在一起卖鞭炮,发愣似地望着零星路人。

      罗普朗开车拐进一处荒凉的公园,翻出手机打电话。手机没拿稳,摔了下来,滴溜溜滚到座位底下。罗普朗伏在方向盘上,伸手去够。方向盘顶在他胸上,心脏跳得像大考等待公布成绩。他拿着手机打了半天,对方才接电话。懒洋洋的睡意浓得堵住了手机:“喂?”
      罗普朗道:“肌无力会不会遗传?”
      对方顿了顿:“大佬我胸外科的……值班两天没睡觉……”
      罗普朗重复一遍:“肌无力肌肉萎吅缩会不会遗传?”
      对方一叹:“会,一部分几率。”
      罗普朗快要把手机攥碎:“如果……祖父辈和父辈都有这病呢?”
      对方道:“要不然你来医院一趟?”
      罗普朗关了电话。

      他爷爷躺在藤椅上天天“没劲儿”,似乎说过,他们家一直有这个问题,以前子女生得多,会有一两个得没劲儿的“懒病”。罗锦蓝当初追李诗远,李家同意会不会有这个原因?罗锦兰矮壮敦实,大屁吅股是“宜男相”,李家急着要给李诗远留后,以后能伺候李诗远。李诗远的儿子如果也有这毛病,他再生儿子伺候自己,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这懒病也就跟着这条血脉,遗毒下来,潜伏着哪天发作。
      真是亲切的血缘。
      罗普朗趴在方向盘上斜脸看外面。冬天天阴,像床破棉被。公园荒地到处长草,没有人过来。这里是D市的边缘,曾经是市政吅府规划时的雄心壮志。现在像个美梦刚醒又不甘心的人,卷着破棉被又盹着了。
      罗普朗对着光看自己的手,血管分明,里面血液奔流不息,一路高唱。

      乐经理处理了各种纠纷,回到办公室坐着。夏晴又在微信里审他。她的微信头像是拍的艺术照,笑意盈盈甜美可人,浓缩起来,小得看不清脸上浓重的水彩一样的妆。每一句道理她的笑脸就弹一下,满屏的夏晴在笑,笑得鼻子嘴都动起来,嘁嘁喳喳地嘲弄地看着他。
      夏晴问他窦龙溪人如何,他和他相熟么,熟到什么程度。她责怪他没有长久的规划,胸无大志。现在结婚可以租房子,以后生孩子呢?孩子上学怎么办?攒不下钱来,好的月嫂都上万了。
      乐钟他爸活得很坚强,没人劝他他活得也很坚强。每次生死边缘下病危通知书,下完老头子也活过来了。四百五十块一支的针用得爽朗。还得雇看护,老太婆挑剔,动不动就要辞退人家。本来这种看护就难找,乐钟只好白天上班晚上去看着。乐钟的收入所剩无几。
      夏晴想让他换份工作。他这个职位没什么办法收外快,餐饮业说得好听大头都让顶头的占了,他这个给人打工的不上不下。
      夏晴讲起道理来滔滔不绝,讲满了手机一个屏,手指往下滑半天不到底。然而长久的规划到底是什么她也说不清,她只能说眼前缺什么。
      缺钱。
      乐钟的办公室装修的假模假式,他一个人坐这么大的空间,感觉像是被剩下的。微信滴滴声简直像在扇他耳光,他就放任它那么响。

      夏晴发了半天微信不见乐钟回,有点生气,手指往上扫,想看是不是他回了自己忽略了。扫了半天,她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说了这么多。每一句都是有道理的,要为长久打算的。她觉得哪条都很对,为什么乐钟听不进去?一句不回!她的同学嫁了个年轻的老板,买了个D市最好的社区的别墅住着。她的同学平时教教小孩子钢琴,再不就去逛街买衣服鞋子。公婆都不住在一起,优哉游哉无忧无虑。
      她最看不起的同学!特长班弹钢琴的,家长们聊起来全部都不屑。然而这世上最能给你迎头痛击的永远是你最看不起的人。最看不起的特长班的女同学,开着四十万的车一个人住着四层楼儿子都五岁了。夏晴被家里催婚。都说她好歹找了个老板级别的人物,自己又是公务员,一天到晚那么寒素,也不结婚。
      结不起婚。
      夏晴看着手机,那边无动于衷,根本没有要回的意思。她眼睛刺痛起来。

      罗普朗瞪着灰白的棉絮一样的天出神,像是入定。他什么都没想。手机铃吅声拉锯一样把他的空空如也的念头锯断,碎了一地。他接起来,罗锦蓝问他:“你死了?”
      她生气了。她又生气了。罗普朗的不上进让她失望,这是她问候他的方式。这次却歪打正着,没死,不远了。
      罗普朗看车顶:“怎么了妈。”
      罗锦蓝道:“整天整天找不着人。你都晃到哪里去了?给你姥姥送点东西。”
      罗普朗想问她她知不知道李家遗传病的问题。话在嘴里转了几转,吞了下去。

      罗普朗的姥姥八十了。罗锦蓝随她,矮而胖。生了数个子女,胯部非常大。年轻的时候也是要强的人物,现在老了,平和了。像只肥胖温厚的老母鸡,咕咕咕地笑,咕咕咕地说话。
      她盼着罗普朗结婚生子。她已经有很多孙子外孙子,这种期盼只是例行的传统,每次罗普朗去都要被她紧着催。罗普朗小的时候,她希望所有的子女生孙子。罗普朗这些“孙子”们长大了,她把期望改成了所有的孙子们生重孙子。二吅十吅年后她侥幸不死,又会逼吅迫重孙子们接着生重重孙子。天经地义的收集。
      罗普朗被姥姥按在床上,坐着聊天。姥姥所在的小区是罗锦蓝买的二吅手楼房,老年人多,大多数是穷人,姥姥很有点地位,很是恢复了当年当妇女主任的派头。她跟罗普朗讲起附近一家人,一对贫贱夫妻。两口子合起来月收入没过三千,家里老人要出去给人看孩子。夫妻两个三十多岁生孩子,一举得了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没有钱买奶粉,幸而当妈吅的母乳够足,现在已经满地跑了。当妈吅的经常犯愁这俩孩子以后要怎么养,很骄傲地宣布自己幸福的烦恼。
      罗普朗姥姥这是在鼓励罗普朗。这种日子的人,都想着生孩子。夫妻两个,双方父母,俩孩子,八个人衣食住行就指着三千块,到底还是把孩子养下来了。
      罗普朗突然冒了一句:“这样的,生孩子做什么?”
      姥姥被罗普朗大逆不道的想法震惊:“你怎么可以这么想?有个后,也不寂寞啊!”
      罗普朗没有跟姥姥顶嘴。为了留个后,为了老了有人伺候,为了不寂寞。
      太正当的理由了。

      从姥姥家出来,罗锦蓝在电话里呼喝他。大约是他又做错什么,她骂得太激动以至于他基本没听清。只有一句,“要死不死的”。罗普朗坐在车里,没有发动,只是神游。罗锦蓝骂痛快了摔了电话,罗普朗果然看见一对双胞胎男孩在玩。黑黑瘦瘦,不胖也不可爱。穿着大人的旧衣服改小的,脏兮兮又不合身。旁边的老太太看着他俩,浑身被贫穷榨得一点油水也没有,像裹着破毛衣的干柴。两个小男孩自得其乐,在地上玩石头,灰头土脸。李博林大概也是这么长的。他也是个“爱情结晶”呢。
      如今这结晶早上卖油条下午卖鞭炮。
      罗普朗看了后视镜一眼,自己去卖油条卖鞭炮,恐怕还卖不过李博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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