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可不说话》Arete

3、吉尔伯特

　　惠美一直小心翼翼的瞧着他变化着的脸色，唯恐他一回过头来，会嫌恶的打量自己，就好像她是一只怪物。
　　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邵琰承立即拨打了报警救援电话，告知了具体地点以及惠美提到的情况，一字不漏的转述了。
　　挂了电话，惠美才看到他转过头来巡视着自己，以为他要问个究竟。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面大概30公里处有个救治点，平时应该有专业的医护人员值班，及时通知他们可能会更有帮助。”
　　他这意料之外的话让惠美一时绕不来圈。
　　“抓紧安全带，我要加速了！”
　　说着受到惯性的作用，身体猛地向后仰去。

　　二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就到了急救站。
　　邵琰承说：“你在这里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惠美看他打开车门下去，一路走进写着“交通执法”四个大字下的房里，旁边的空地上停着一辆救护车。
　　等了挺长时间。
　　三五个穿着白衣大褂的人从玻璃门里匆匆而出，秩序井然的上了门口的救护车出发了。
　　邵琰承跟在最后，心不在焉的一步步走着，回到车上以后也是沉默了好一阵儿。
　　惠美知道他在看自己。
　　车子无声无息的往前行驶着。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悬起来了，璀璨的光芒撒了一路，像是铺了层金粉。
　　沿途的草木是渐变的橙黄碧绿，衔接住了道路中间蔓延到远处的白线。反方向消逝而过的排列着的高压线塔，像张开胸怀拥抱蓝天的鸟儿。
　　这时候，车上的正播放着一首英文歌《Scarborough fair》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荷兰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在海水与浅滩之间，那她将会是我的真情挚爱...）
　　惠美醉心于这怡人的广袤风景和触人心弦的音乐，突然一切戛然而止。
　　是身旁的人关闭了播放。
　　然后他张口说出话来，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低沉，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故事。
　　“我刚刚在救护站里耽误了不少的时间。”
　　“告诉他们收费站那儿发生了车祸，请他们赶紧去帮忙。可值班长听了并没有做任何反应，因为他觉得我是在开玩笑。”
　　“我很生气，质问他有谁会拿别人的生命开玩笑。值班长却告诉我，如果真的发生了车祸，收费站那边一定会立马跟他联系，可他并没有收到任何请求支援的通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面无表情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又继续讲。
　　“最后他们还是去了，你看到了，他们上了救护车。”
　　“因为没多久，他就接到了电话，是收费站那里打来的。说是发生了一起三车相撞事故，情况惨重。其中一辆是客运车，有大量人员被困，需要救援。”
　　“值班长一下愣在那里，他知道，跟我告诉他的话一字不差。”
　　“不，是你的。”
　　他笑着又补充了一句。
　　惠美是怎么知道的？
　　就算她是亲眼看到的，可值班长为何在半个小时后才接到电话？
　　邵琰承一路被这些疑问困扰着，总觉得整件事情不可思议。

　　惠美没有惊讶，只是一脸平静的听他说完，心中竟没有一丝恐慌。可是又有些惊讶，因为他最后也没问出那些疑惑来。
　　而她却已经准备好给他一个回答了。
　　鬼使神差的拿出手机。
　　“眼睛会泄露心中的秘密。我只想告诉你，会泄露很多很多秘密。”
　　这是她能做的最多的了。
　　邵琰承一转头就看到她正朝自己微笑，那样灿烂真诚。
　　只好又停下车，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因为开车的时候一心二用，总是要出事的。

　　他看着手机上的字，感觉豁然开朗却又一头雾水。
　　其实他一直都看得出，惠美是一个有些特别的孩子。
　　从很多年前第一次见面，从林林总总的传言，从父母小心翼翼的无限保护，一切都在显示着不寻常。
　　当然，还有她那双浅蓝色眼睛。
　　乔家人里可没有国外血统。
　　突然想起两人之前的对话来。还有她受惊时瞪大的眼眸，像极了小鹿斑比。
　　“你可以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我不会问什么的，你别想太多。说好的，我相信你！”
　　邵琰承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看她惊得像小鹿斑比一样的大眼睛，竟有些年少时期捉弄人得逞的快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惠美的心湖，一圈圈泛起涟漪来。
　　车子继续前行。
　　音乐又被打开了，车厢里又回荡着那首中止了的歌曲来，婉转悠扬。窗外的阳光也愈发闪耀，折射在挡风玻璃上五颜六色的，就像彩虹。
　　“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between the salt water and the sea strand,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由于途中发生的小插曲，上午9点10分才下高速进入F市区域。
　　邵琰承一直把惠美送到学校的宿舍楼下。
　　“这上面有我的号码，有什么事情直接打给我。答应了你妈妈要好好照顾你，所以到了这里，你也只能依靠我了。”
　　邵琰承笑着从车里拿出一张名片交到她手中，离开前也不忘嘱咐一番。
　　惠美连连点头，目送他离开之后，才拿着行李上了楼。

　　到了寝室门前，她发现锁是开着的，也就是说有人比她来的还早。
　　推门而入，一眼就看到陆君宜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手舞足蹈着，戴着耳机不知道在跟谁说话。
　　满是战斗力的样子。
　　惠美把怀里抱着的猫玩偶放在床上，轻手轻脚的走到身后准备给她一个惊喜。
　　哪知陆君宜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瞬间转了过来大叫了一声，反倒结结实实给了她一个惊吓。
　　“哈哈，就你这小把戏还想戏弄姐姐我，太嫩啦！”
　　陆君宜指着她的鼻尖啧啧称奇：“不过一个暑假不见，你倒是长了点本事啊，都学会捉弄人了。”
　　惠美开心的给了她一个拥抱。
　　手指在太阳穴绕了绕，告诉她我很想你。
　　陆君宜装模作样的害羞了，突然看到她脚上的鞋子，调笑说：“是不是你的脚丫很臭啊，不然它怎么不开花？”
　　没想到惠美竟抬起脚到她面前，得意的样子像是在问，你要不要闻闻啊。
　　陆君宜看着她调皮开玩笑的样子竟觉得欣慰。
　　笑够闹够之后。
　　惠美打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小方盒交给她，用手语表示着。
　　礼物。
　　陆君宜看她像小狗一样耷拉着手，碰了一下又分开，可爱极了。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闪着光泽的石英表，精美小巧的样子一下勾住了她的视线。
　　正想说声谢谢，见惠美不知何时手中又拿了个一模一样的盒子，送到她面前。
　　陆君宜看她笑着抬起五指在耳侧前后挥动着，又双手伸出拇指碰了下。
　　跟惠美相处久了，她看的懂简单的手语，惊奇地问：“男朋友？你是说李勤宇啊？”
　　点点头。
　　“你干嘛给他买礼物！”陆君宜扯着大嗓门尖叫说。
　　惠美只好解释：这一对手表是送给你们的情侣礼物，算是我的祝福。还是我爸爸挑选的，你们一定要喜欢。
　　陆君宜有些傻眼，看了一眼盒子上的品牌，更是惊讶。
　　上前捧住惠美的脸颊，不好意思地说：“谢谢你，也谢谢咱爸，我很喜欢，李勤宇也一定会喜欢。不过太破费了，我们就是谈个小恋爱，你干嘛送这么贵重的礼物啊！”
　　惠美突然想起邵琰承的话来，心满意足的告诉她。
　　你高兴就好。

　　整理完行李，惠美想着妈妈之前说的邵琰承早上10点好像有会议，不知道送完自己有没有赶上。
　　从包里翻找出他留下的名片。
　　谢谢您送我回学校，早上的会议迟到了吗？
　　慌慌张张发送了条短信过去，突然发现忘了署名字。
　　真是笨蛋啊！

　　会议结束后，人都散去了。
　　资源管理部的黄经理留在最后，摇曳生姿的走到邵琰承跟前。
　　“邵总啊，我有个事想请你想想办法。”
　　“你说。”
　　“就我们部的小刘又休产假，上个月来的实习生也刚辞职了。”声音里颇有不满。
　　“这几个月因为股市行情好业务量一下增多，一堆文件资料还在档案室屯着。那么多活，我一个人干不来嘛，所以您看能不能....”
　　手指轻轻搭上邵琰承的胳膊。
　　他不着痕迹的抽了出来，笑说：“小刘一个人做这么多也确实不容易，我可不想把手下的得力干将累垮了，这次产假多让她休段时间吧。”
　　黄经理一听他竟然还夸小刘，心里气不打一处来，脸上厚重的妆都狰狞了。
　　这个小妖精净会装作可怜的样子在他人面前卖弄，什么时候都晃到总经理眼皮子下了？也是，年纪轻轻就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勾人的功夫多少还是有点的吧。
　　嗲声嗲气的邀功说：“人家在公司这么多年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邵琰承有些无奈。
　　这个黄经理跟他年纪相当，在金融方面做了这么些年也确实有能力，只是在行为作风上有些奇怪。
　　在她手下工作的实习生，特别是女孩，一般坚持不到考核期结束，准会辞职。
　　据说是因为她总爱把大量工作强压给新人，说是给予考验，其实是觉得年轻小姑娘抢了自己的风头。
　　唯独就有个叫小刘的姑娘撑了下来。
　　特别的，人长得也干净漂亮，而且进公司第二年就跟大学男友结婚生子了，年纪轻轻就是事业爱情两得意了。
　　这作为剩女的黄经理对她更容不得了。
　　上次小刘休产假，刚恢复就给叫回来工作，硬是累得人家晕倒在电脑前，直接送进医院好几次，恢复了就继续上班。
　　其实他并不爱关注这些八卦，只是免不了总会听到员工嚼舌根。发现自己竟也有些看不过去，这才隐隐想给她提个醒。
　　“黄经理，您要是实在辛苦，就招几个实习生吧，先把手头的工作解决了再说。公司也确实缺人手，不过最好挑几个强壮点的男生...恩...才有力气在您手下工作。”

　　出了会议室门，邵琰承就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一下就猜到是谁了。
　　手指在黑暗的手机屏幕上敲了好几下，最后匆匆走出公司去。

　　惠美发完短信就一直盯着，唯恐错过什么消息。
　　可等了好久，结果还是失望了。

　　午饭过后，和陆君宜一起从食堂走回宿舍楼下，远远看到停在门口的车有些熟悉。
　　等走近了才看到邵琰承从车上下来，正抬起手朝她挥动着，好不慵懒的样子。
　　惠美也是没记性，一下子把刚刚的不开心抛到脑后，屁颠屁颠的迎上去。
　　这是陆君宜后来形容的，说她好像是见到了狗主人一样。
　　“你是来看惠美的吗？”
　　陆君宜看完她的手语帮忙问出口。
　　在这种场合下，她总是不自觉地充当起翻译的角色，其实，还挺能满足虚荣心的。
　　惠美看他穿着一件浅色系线条衬衫，一丝不苟的样子倒真有些成熟精英范。不过，好像换了一套衣服吧，比早上的那件要正式些。
　　旁边的陆君宜倒是恨恨的上下打量着邵琰承。
　　为什么一个男人的皮肤这么白，对比自己胳膊上这小麦色，简直令人发指啊！
　　邵琰承一直看着惠美，这时抬起大掌在她额前平挡着，责怪说：“这么大的太阳，你也不学学其他女生撑个伞遮一下。”
　　说着拥住她先走到宿舍楼前的阴凉处。
　　“我们涂了防晒霜。”陆君宜替惠美解释说。
　　邵琰承只是笑笑。
　　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又走回车前，从里面取了一个箱子来。
　　一路从阳光下潇洒的走回来的时候，英俊的简直像米开朗琪罗雕刻下光裸着身子的大卫，闪闪发光。
　　这也是陆君宜形容的，不过没敢告诉乔惠美。
　　“这是送给你的，但是东西挺重，一会儿你们俩抬上去吧，我也没办法帮你送到寝室里去。”
　　他指了指宿舍楼大门上贴着的四个红色大字：男士止步。
　　把箱子交到她们手中，看了眼时间。
　　“我趁着下班时间过来的，这马上得赶回去了。”
　　转身要走却被惠美一把抓住了手腕。
　　她掌心向下伸开双手，又翻转了一圈朝向上。
　　陆君宜帮忙问：“这是什么呀？”
　　“是一些比较适合你们这个年纪读的书。别总看一些稀奇复杂的东西，不然这里会很奇怪。”
　　邵琰承笑着敲敲惠美的额头。

　　天黑之前，同寝室的另外两人也风尘仆仆的赶来了。
　　她们跟陆君宜兴高采烈的说着暑假里发生的各种趣事儿，有一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看起来比放假之前亲密多了。
　　惠美想，原谅她又乱用成语了。
　　没法参与这讨论，只好继续看手边的书，是一本儿童小说——《绿山墙的安妮》。
　　中午她跟陆君宜费了好大得劲才把邵琰承留下的箱子搬上楼来，满心欢喜的打开来一看，竟然都是这类无邪美好的书籍，很有教育意义。
　　值得庆幸的是，里面没有妈妈在枕边读过的《安徒生童话》。
　　虽然被陆君宜嘲笑了一番，但她还是很感谢的，因为这些书她确实都没看过，倒也避免了浪费。
　　时间已经挺晚的了，另外三人仍聊得热火朝天，惠美洗漱之后就准备睡觉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盯着天花板发呆。
　　想着那双糅杂了光明与黑暗的眼睛，想着几乎被发现了的秘密，想着无缘由的关照，想着收到的有趣的礼物....
　　竟然都是关于邵琰承的。
　　惠美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那一刻自己回复了一句“眼睛会泄露心中的秘密”。
　　甚至如果当时如果他问出了口，说不定她会毫无保留的倾诉。
　　对于邵琰承，她有一种莫名的信赖感，本能一般。
　　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