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脸剑气》铭言

3、桃李熟时无人问

　　燕缺与江心一别之后就回到了栖霞镇，她不着急回天姥山。

　　虽然江心的外貌很让她讨厌，说的话也犯了归真教的忌讳，不过对于一剑剜走他的心脏，多少还是让她觉得过意不去。这是她第一次杀人，虽然那人现在还没死，不过燕缺出手时确实存了杀之后快的心思。

　　也不知那少年死了没有？哼，死了也是白死。修真乃顺天命而应民心，如此迂腐守旧的书生做派，就算我燕缺不杀他，他日也自由人取他性命。遇见我好歹还留他一线生机，就看他能不能感悟了。

　　“燕缺，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燕缺的父亲燕文小心翼翼的对女儿说。燕缺这次回来给家人的惊远远大于喜，从五岁舍弃这个孩子开始，心中就存下一分愧疚之心。如今十一年过去，燕缺回乡探亲，他们虽然高兴，暗地里却觉得对不起燕缺。燕文还记得当时女儿哭哭啼啼的抱着自己的大腿不放，一声声的喊着“爹爹”、“娘亲”，现在想来仍然心碎难受。

　　“你说吧，爹爹。”对于父亲拘谨的姿态燕缺有些尴尬，却也不打算改变什么。幼年时离家的场景已经模糊不清，过往的尽是天姥山上的修真岁月。

　　她注定属于归真教，将来的命途或许还要在青云之上，父母的亲情恐怕终生无法回报。既然如此，干脆就冷清到底，让他们觉得自己是无情之人也罢！

　　“你爷爷当年曾为你许过一门亲事，是现居海潮之石渔村的江家。当时文坛虽然衰弱，却还不想现在这般凋零。江半山号称文坛泰斗，与你祖父相交极好。只可惜江老爷性格固执绝强，不服软也不服输，屡屡言辱归真教，江家现在也没落了。”燕文说完一声叹息。

　　“爹爹的意思是？”燕桢假装不知情。看爹爹的表情，似乎对江家仍有情谊。如果让她爹知道自己已经见过那少年，还出手剜走了他的心脏，不知该如何心痛。

　　“早些年我见过江心，很聪明的少年。只可惜家中没有生计，一日三餐都难以维持。我也曾出手救济过，奈何小江心心气极高，不受嗟来之食。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你若有时间不妨去看看他。若能传些修真的口诀给他，也算是替咱们燕家兑现了些许许诺。”燕文一口气说完自己的心事，忐忑的心情让他来不及等待燕缺的回复就离开了。

　　他心气高？

　　还不受嗟来之食？

　　燕缺听爹爹这样说，当时就差点笑出声。那江心可是口口声声说要去凌云城当个乞丐嘀。

　　她倒也想传些粗浅的修真法诀给江心，师门也允许这样做，只不过在江心眼里修真的还不如修鞋的！想想就让她愤怒，恨不得一口气再把他的肝、肺全部挖出来喂狗。

　　与父亲说完话，燕缺出来散步。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渔村，找到江心所居的小院。

　　轻轻一推，门就开了。满院的桃树和李子，此时毛桃已有鸽子蛋大小，而李子已经由青转紫。燕缺摘下一个李子，尝了尝，酸酸甜甜。

　　忽然想起种下这些李子树的主人已经失去心脏，如果不能在七日能领悟道心，就再也尝不到李子的味道。

　　这个念头一起李子的味道就变了，酸涩无比。

　　燕缺突然有点后悔，后悔没有多留些时间给江心。

　　推开草屋的门，满屋潮气，墙角低洼处甚至还有积水泥污。一个黄花梨木雕琢的书架摆在屋子的中间，上面还搭了好几层防潮防水的油纸和夹板，

　　除了书架稍显精致之外，屋里的其他摆设极为寒酸，居然连一张桌子都没有。只有一把残破的藤椅，一个锈迹斑驳的炉子。

　　一把水壶还架在炉子上面，只是那火已经熄灭很久了。与燕家满屋家具，一尘不染的富华相比，江心的破屋简直连猪圈都不如。

　　走进卧室，燕缺更是愣住了。

　　没有床，只有几块石头堆砌而成的一个方形框架。里面铺满了细细的燕草，燕草上面还散落着几片巨大的芭蕉叶。一段空心木做枕头，枕头边上还放着一本《古唐诗集》。卧室里比外屋稍微干燥些，却也能看见屋顶有几处已经露了天，下次下雨时这里也难幸免了。

　　拿起那本《古唐诗集》随手一翻，刚好停在杜甫那首《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上。

　　床头屋漏无干处，

　　雨脚如麻未断绝。

　　自经丧乱少睡眠，

　　长夜沾湿何由彻?

　　也不知那江心读这四句时心中想得是什么？十六岁得少年又能体会出多少凄凉之意。

　　两间屋子里面，燕缺都没有看到任何食物，甚至连多余的衣服都没有几件。当日她看得出江心过的很潦倒，却没有想到他穷困如斯。也许是读书人习惯了穷困，江心身上一点也没有怨天尤人的苦相。

　　“不瞒姑娘说，我马上要去凌云城成为一名优秀的乞丐，从此街头巷尾，风餐露宿，体验世间风情。姑娘长这么漂亮，又穿的这么干净，和我在一起恐怕会影响我的生意。”

　　可笑，那时候她还以为他说的是气话呢，原来竟是真的。

　　“此事未曾听说，不过燕家财大势大，不是落魄书生能轻易高攀的。况且姑娘美如天仙，像我这样的凡夫俗子，根本不作妄想。”

　　燕缺不停的回想江心所说的话，越想越觉得那一剑实在过于草率。杀死一个如斯不堪的穷酸，实在不足以仗剑自傲。

　　燕缺有点惭愧，只默默希望江心早日领悟道心，到时候自己就可以在修真一途上面倾力相助。

　　万一他死了呢？

　　燕缺心潮起伏，失去了往日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