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回寒暑》尹一水

38、第三十七章 遣妾一身安社稷

　　这皇朝天下，说到底不过是嫖客相争罢了。坐在马车内的姜玦不经如此想。能用一个女人就可以摆平的事，何劳千军万马。更何况南朝天子爱风流，尽守江山不到头就是前车之鉴，在江山社稷面前，什么都变的渺小了。

　　马车内。

　　“小玦，多亏你肯出面。如果连你也没有办法，宜伦恐怕要结一辈子心结了。”朱允炆由衷道。

　　姜玦淡淡道：“我是不同意和亲的，这可是宜伦一辈子的幸福。”

　　“这……”太子还欲说什么来劝说姜玦，姜玦却道：“我知道她此番和亲是势在必行，我自当宽慰她。只是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我并不欢喜。”

　　“诶……谁又是呢。”朱允炆也是一声叹息，熄灭了车内的对话。

　　姜玦与太子一路走到了宜伦的宫殿面前，人还未到宜伦寝室外，便已可听到哭闹声。姜玦正欲挑帘看个究竟，便见一个婢女落荒而出，紧接着一盏茶杯飞出，哗啦一声打在对面的柱子上，摔了个粉碎。随后便听宜伦道：“你们都给我出去！ 去禀告皇太爷，说我是死也不会嫁的！”

　　闻言殿内的婢女纷纷惶恐跪下，口呼郡主息怒！除此之外再无二声。太子见状挥了挥袖子，示意他们都下去。柔声道：“宜伦，你看我今儿带谁来见你了？”

　　宜伦道：“任她谁来，都与我无干！”说完又嘤嘤的哭了起来。

　　太子尴尬的冲着姜玦笑了笑，示意她上前。

　　姜玦点点头，笑着挑了帘子进去对宜伦道：“是我来啦。”

　　“小玦？”宜伦见来人是姜玦有一瞬面色带了些许笑意，可一转念又道：“你定是受了太子哥哥的嘱托，前来劝我的！你和其他人一样，不是真心帮我，你走罢！”说完，哭的越发伤心。

　　姜玦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挨着宜伦坐下道：“郡主，你可知道，我在大婚前夕被人抛弃了。”

　　宜伦’啊’了一声道：“我听说了易安阁灭门一事，可是小玦，这怨不得他呀。”

　　姜玦勉强的从嘴角处迁出一丝浅笑，低声道：“是啊，这怨不得他。这只能怨我遇人不淑，识人不明。其实他从来都没有爱上过我，一切都只是我为自己编织的梦，而他做的，不过是不要让这个梦破碎罢了。然而当血淋淋的现实降临之时，这个梦便变得不堪一击了。”姜玦顿了顿，微微仰起头接着道：“其实，他爱的一直都是他想象中的她，我只不过是一个替身，一个会弹琵琶，可以让他想起她的人偶罢了。”

　　这还是姜玦第一次再那之后向她人提起简，提起她的过去。她以为她自己做的很好，可是她没有注意，自己一次也没有提起那个人的名字，那个曾经让她光是想到就觉得温暖无比的名字——简。

　　有两行泪顺着姜玦的眼眶流下，可她依旧微笑着，抬手将宜伦脸上的泪珠拂去，柔声道：“郡主，你还年轻，还没有经历爱情。现在你的皇太爷让你为了大明江山远嫁他乡，这不一定是坏事。这也是一个机会，说不定那单于高大威猛，会善待与你。我听说，这新继位的单于勇猛有力，是个不可多得的年亲豪骏，你是去和亲的，又不是和戎。我还听说那里有蓝天碧草，广袤的天空，那里的女人不必拘束在一个小房子里，他们可以在那里像男儿一样驰骋万里，在那里你的新生命才刚刚开始！只要你自己肯把握，肯经营，不再犯如同我一样的错误，你会很幸福的。”

　　宜伦怔怔的发呆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姜玦知道宜伦一定是在思考她这番话，她是个聪明姑娘，既然无法违抗既定的命运，那还不如以更好的状态迎接它。

　　宜伦再也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哭闹，就只是安静的坐着。姜玦就在一旁静静的陪着她，该说的都说完了，希望宜伦能明白最好。

　　当晚，姜玦一夜无眠。她思索着，其实今日自己为宜伦编织的也不过是另一场梦而已。只不过这次，梦的后半段却是由宜伦自己编写了。

　　翌日，皇榜昭告天下，宜伦郡主，赐公主位，即日起下嫁呼延单于，和万世之好。

　　不出几日，宜伦出嫁了，由太子朱允炆亲自护送。大红的仪仗，大红的马车，大红的送亲队伍，鞭炮声震耳欲聋，浩浩荡荡的向着应天府北门而去。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不知宜伦现在的心境可如明妃出塞一般？只愿此去单于能善待与她，真正做到和亲而非和戎。可古来征战，比起战士们的血骨长河，女子的叹息又算的了什么？

　　姜玦倚在醉风楼门上，望着这场悲哀的婚礼，可莫名的她突然想起了燕王，那日他也是从这里顺着北门出去了，与这场盛大的婚礼不同，他的离去是安静的。但相同的是，他们都给姜玦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

　　自从姜玦父亲走后的那个万寿盛节算起，也已快三年了，不出一个月，就又是开冬十月了。姜玦早已从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变成了如今沉静内敛的女子。朱允炆也是，曾今鲜衣怒马的少年，仅仅三年却也变的沉稳了许多。姜玦没有见过先太子，听人说是病故的。朱允炆与燕王亲厚，故而在姜玦眼中，朱允炆有些举止神情却与燕王颇为相像。

　　宜伦此去行三月方可至，太子朱允炆相送前半程，待到燕王封地后再由燕王亲自相送。可就算只有半程也要三月。送亲队伍刚出城不久，一小厮模样的人送信给姜玦，信上只有一句话：从今往后，我的人生便都付予这信笺尺素了……

　　姜玦暗想，或许，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宜伦郡主，而只有呼延承郡的正妻阏氏了。

　　父亲走了、燕王走了、宜伦嫁了、他……也走了，姜玦不知道她自己还要在这应天府中度过多少季花开花落。朝看流水向东，暮看日落西边，这或许就是她以后的日子。

　　好在、还有姐姐陪伴。这是姜玦所拥有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