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文集》語意輕塵

2、我看战狼 100元一

　　周末傍晚，接蛋蛋放学，临时决定去吃赫赫有名的西镇臭豆腐。惭愧，我不记得路，连路名都不知道，每次都是从大众点评搜出来，跟着导航穿街绕巷，见到长长的队伍便是。

　　这一次队伍尤其长，足足等了四十分钟才买到。微辣、原味各一，两杯酸梅汤，二十六元，支付宝付款还打折，一共二十四块七。

　　分开众人，挤出队伍，突然被一个声音叫住：“大姐！一百块钱，买你一份行吗？”

　　我一愣，“啊？”了一声，看着队伍里斜着身子挡在我面前的姑娘。“什么？”我仰着一张问号脸皱着眉看着她，表示我没懂她的意思。

　　女孩个子不矮，带着棒球帽，两手抱在胸前，站的有些松垮，颇有些不耐烦的指指我手里的两份臭豆腐，“人太多，不想排队了。你不是有两份么，买你一分行吗，一百块钱。”

　　我心头跳出两个洋气的英文字母——sb啊，跟着摇摇头，“噢，不好意思啊，我孩子要吃。”说完就听她从鼻腔和嘴唇的缝隙里吹出一声“嗤——”，而后转身挤回队伍。

　　事后我问了几个人，遇到此种状况会怎么做，莫不是说，卖啊！卖！没卖？？彪！！我一度也认为自己确实是个笨蛋，放着眼前的便宜、到手的好处却没赚到。可认认真真的想了好几天，我还是觉得，我不彪。

　　我想，不管是临时起意驱车排队买到臭豆腐的我，还是慕名前来诚意品尝又不想排队的她，一旦那份臭豆腐的价格由8元飙升为100元，我们在吃臭豆腐这件事情中所获得的乐趣就降低或者没有了。

　　设想一下，姑娘跟我的交易达成后，我屁颠屁颠举着一百块钱跟儿子炫耀，瞧，妈咪多走运，凭空挣了九十二块钱。然后呢？对臭豆腐的兴致，随即变成嘲笑姑娘钱多人傻的谈资。她呢？原本只是一次接地气的街头小憩，在接踵擦肩中感受一下市井的气息，燥热、蝉鸣、脚下的湿黏、耳边的叫卖都成了食物的作料，看着买到的人站在路边开吃，看到身后的人越来越多自己越来越接近目标，那吃起来才有味道吧。多花九十二元节省了四十分钟，看起来是牛逼行径，但吃起来也极有可能嘬着牙花子蹦出句——擦，不过如此！

　　所以，如果将只值8元的臭豆腐卖出100元是智慧之举，那么当有人用一千元、一万元、一亿元、一百亿将那些原本属于别人的资源据为己有时，是否可以堪称伟大？比如：归乡的火车票、久等的手术床位、苦读博取的读书机会，乃至一片家园属地。

　　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体现着事物的价值，用价格的形式标注出来昭示世人。然而价值跟价格，随着时代的发展趋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一是越来越精准，二是越来越荒唐。

　　这样的一番思索之后，我得出了“我不傻”的结论。然后，我就想到了《战狼Ⅱ》，46亿票房战绩，是否真的对等出了46亿的价值？

　　《战狼Ⅱ》公映的第一天，我、蛋蛋、姥姥就去影院观看。那时候的“战狼”还没有票房神话的迹象，对破亿还有着悬念和期待，朋友圈里也完全没有关于这部影片有多燃的推送消息。

　　观影结束，我问他们感觉怎么样，蛋蛋同学给了9分，说那个军人喊“开火”的时候令人激动不已。而姥姥则说：安阳来，一直打。我便没有发表更多看法，吐糟的欲望被蛋蛋对影片的评价压制住。我觉得能让一个中学二年级的少年感觉热血沸腾，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看法干扰孩子对热血情怀的感知。

　　随后，舆论如浪似潮，对作品价值的评价和争议湮没于央媒和众多自媒对《战狼Ⅱ》的无限的美化和意义的升华中。朋友圈也是一片燃情似火，仿佛看了不觉得激情澎湃便是不爱国，仿佛有质疑的声音就是软骨病。关于维和部队和特警部队官兵争相观看的报道不时出现，就连外国人也被燃的给我们竖大拇指。

　　我却有些悲伤。如果可以，我想，能不能暂且放下民族立场，抛却爱国情怀，回到这部席卷了四十六亿票房的作品本身。仅探讨，它值不值。

　　这是一部由杀戮和拯救互为矛盾双方而架构起来的影片，片中含有诸多中国侠文化的痕迹。残暴强大的反派、位卑劣势的英雄、无辜受难的平民，见血封喉的暗箭，就连感染发病后，死马当活马医的桥段也很武侠。

　　得承认，剧情的确为扬我国威下足了功夫，但那种为了宣扬而宣扬，为了鼓舞而鼓舞，为了燃情而燃情的中二姿态也尽数显现。你会发觉她拿个一股劲儿，那是一种，谁要弄死我？你弄死老子试试的架势，那些无所畏惧，那些临危受命，那些舍身忘我全部因为冷锋是中国军人。我一朝是战狼，永远是战狼，所以我要救你。一直是军人的红色光环在闪亮，所以他打不死、不怕疼、无往不利，没有人需要担心他，他再痛苦也拧不到观众的心。

　　所以在我看来，《战狼Ⅱ》只是对很多商业影片形式上的简单效仿，将燃情素材仅做堆砌处理并没有充分思考，未能附加给作品有价值的内涵。

　　首先，影片的价值观很模糊。男主冷锋遭遇人生低谷，被一个二到不能再二的强迁分子气疯，怒杀而后快。据说开篇剪掉了一些镜头，是拆迁队踢翻烈士骨灰......我想知道谁的拆迁敢用这种只会找事儿，不会平事儿的二傻子？烈士遗骨归乡，怎么说也是对抗入侵外军时牺牲的特种兵，和平年代出个烈士啊，看不到十里八村乡亲含泪也就算了，武装部的人呢......就算没有常识性错误，用一名兵王的前程为混账地痞的无知愚蠢埋单，我猜导演是想铺垫一些悲壮的气氛，可却只是给冷锋找了个猪一样的对手，妥妥就是没智商遇到没情商。哪怕依然秉承战狼1的风格，让冷锋在情势所迫中，再次违抗军令，擅自行动，解救人质，却只能被开除。再悲壮一点的话，允许冷锋有失误，让他的击杀行为伤及人质，让他负罪，让他反思自己的刚愎自用，让他愧对龙小云......很狗血，但是狗血的才是经典的，如果不能创造新的狗血，就沿用狗血，狗血都比胡来有价值。

　　再看反派，为了夺取政权，将军雇佣了以老爹为首的外军为其冲锋陷阵。可惜，老爹的人连陈博士这么重要的目标人物都不认识，甚至连男女都不清楚。陈博士一出场就被重伤致死，导致叛军失去了总统用性命维护、对将军来说最有价值的筹码。而后在追杀pasha和冷峰的过程中，将军用信号弹召回老爹，再次警告他不准动中国人，却被老爹干脆利索简单粗暴的一刀毙命。政变引发的动乱，演变成老爹对猎物的贪婪追逐。真心想知道，这个在用人方面严重脑残的将军是怎么发动政变的，这个一无业务水平，二无事主之心的雇佣兵老爹是靠什么混出来的？将军从一开始就不允许伤害中国人，他需要我们在国际社会支持他，说明将军也不了解我们，我们绝不会涉别国内政，不会不支持，也绝不会支持啊。

　　吴京给主角安排的这一系列对手，实在把冷锋的价值拉的很低。如果说战1里有战友情，有卫国志。那么战2就是跟二傻子斗气，跟疯狗斗勇。冷锋担负起保护pasha的使命，那个女孩的血清关乎整个非洲疾民的生死和这个国家存亡，他凭什么带着这个救命稻草犯险赴死？他相信自己能带着女人和孩子赶到华资工厂救回黑人妈妈，到底是冷锋的选择，还是吴京的选择？因“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这一命题，吴京很用力的在表达那份惨烈和担当，危难之时显身手，出生入死舍小我，强大的家国后盾，威武的军事能力，可这些真的撩动了你心里的那根弦？让你激情澎湃跟着人物的命运惊、喜、悲、恐了？你看到的难道不是一个闪烁着主角光环的壳子在上下翻飞？剧情抵不住推敲，硬伤是致命伤。

　　很多作品都有瑕疵，但同时有自己的思考，《南京，南京》是对战争本身的思辨；《契约》是对生命过程的假想；《钢锯岭》在向信仰致敬；《伊甸湖》折射出教育缺失的恶果；《归来》呈现历史时代的悲欢，导演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让我们看；《美人鱼》里有令人向往的纯爱；《无人区》抠开了人性里最污秽的犄角旮旯......战2里，那句掷地有声，光芒万丈的台词“那是以前了”，如果不是出自冷锋之口，而能让观众在观影之后有感而发，该有多好。

　　第二，人设、情节、节奏。先说人设，携带救命血清的孩子、富有职业道德的医生、滑头而通晓世事的商人、自私无耻又爱财如命的狗腿、英雄迟暮的老兵、任性作死的熊孩子。这几个点用最大的力气扯出一张网，想兜住情节，却事与愿违。于谦跟张翰分饰两位可有可无的小角色，应该是出于对票房兜底的考虑，商业片么，无可厚非，况且肯定有人冲着于老师去看。

　　但是安排于老师扮演的滑头老板认出了那颗子弹，全剧唯一一处悬念环节被于老师深情演绎，这实在让我有些出戏。哪怕是非洲贫民窑里的地头蛇或者樊大使认出恐怖分子的御用凶器都比这个设置合理合情。

　　塘主扮演的富家哥熊孩子，更是牵强的令人尴尬，觉得子弹划过的声音美妙是在传递什么？听过子弹划过的声音拿来炫耀又在传递什么？我看到的是扮酷、耍帅和矫情，哪怕安排富家子是医生，无心家族事业，致力于救治非洲疾民，顺带有一身好功夫都会比这有趣啊。

　　再看情节，每部大片都有超级英雄，这是惯例也是必须，猪脚死了，大家看谁，况且冷锋是特种兵，枪林弹雨毫发无伤也不是不可能。但从开始到结尾，屠戮场面都在机械的重复，反派残杀平民，反派又在残杀平民，反派总是残杀平民。先是开枪，再是轰炸，最后是飞机坦克。残暴程度的加深依靠战斗火力，最终逼的我军开火，这样的恐怖分子还真是恐怖，分分钟作死不成誓不罢休的节奏，难道雇佣兵也是熊孩子的思维方式。

　　至于节奏，冷锋一迷糊就想龙小云也是醉了。在《战狼1》里，并没有交代冷锋跟龙小云的感情到了生死相托那一步，顶多就是确立了男追女的关系，战2开篇的回忆里，龙小云要跟冷锋结婚，冷锋躲在柱子后面以至于没见到心爱女人最后一面，我不太明白，为什么要躲在后面？以战1对冷锋的刻画，一个不顾命令，击杀罪犯、踩着反步兵地雷排弹，还当着红蓝军各路指挥官跟自己上司调情的大刺头，这么扭捏了？因为有了遗憾的生死一别，冷锋时常想起龙小云，这无疑给英雄涂抹了凄楚之色，可惜并无诚意，很难打动观众，就算我看过战1也不觉得他吹瓶时的那份众皆欢愉我独怜令人心疼，那些没看过战1的观众，一定一头雾水。直到冷锋染病高烧，在他迷迷糊糊的梦境里我们才知道冷锋跟龙小云是滚过床单的。写到这里，想起了《速度与激情》，大范范的媳妇儿失忆，被反派收留利用，她用枪对着大范范，大范范可没有用扭曲的面部告诉大家他多悲伤，倒是莱蒂开枪后，观众会替大范范疼一下，惜时伉俪，今日陌路，怎不令人心疼，大范范虽然挨了一枪，却更加坚信自己能救回老婆，毕竟没打要害么。再一次相遇，大范范帮媳儿回忆往事，说你手臂这里的疤痕是十六岁那年留下的，当时有个小子想在你面前显摆却开车冲向了你。莱蒂不屑的问，你救了我？就在观众也以为这狗血的剧情竟然是英雄救美时，大范范一张脸木瓜脸勾出个浅浅的笑，说，不，我就是那个想显摆的小子。全场忍俊不禁，包括居中的莱蒂，相信即使没有恢复记忆，女主也开始对男主有了好感。只有当观众相信角色时，角色才是真实的。只有把观众带进情绪去，情绪才有感染力。否则，角色在吧嗒吧嗒落泪，观众也只能卡尺卡尺吃爆米花。《归来》中，老太太久盼未归的丈夫终于回来，她却不再认识丈夫，陆焉识弹奏钢琴想唤醒妻子的记忆，相信所有观众都在期待二人相拥重逢的画面，一曲终了，老太太仍然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期望和现实的落差把陆焉识跟观众狠狠的摔在冰冷的人物命运里。令人由衷的唏嘘造化弄人。当然那是文艺片，不可同日而语，但作为商业片，这种掌控观众情绪走向的能力，也是编剧和导演的必修功课吧。战2的人物设计、情节布置涵盖了商业大片需要的诸多元素，却仅仅是形式的效仿和罗列，缺乏诚意，并不走心。

　　第三，细节不细。只说一点，谁家国旗的旗杆套能伸进去一整条胳膊的？攥着拳，撑着旗，冲出交战区的一段，被央媒和众多自媒奉若最扬眉吐气的桥段，在我看来太脸谱化了，站立的姿势也像群英雕塑。仿佛就是在向世界宣布，中国人牛逼啦。我在想，如果举着美国国旗，就会会被打成筛子吗？

　　大凡称得上优秀的文学、影视作品都在关注人类共同的命运，都在挖掘人性中的美与丑。都在用显微镜观察，用放大镜呈现。如果说军人的使命是服从，那么写作者的使命就是思考。唯有思考之后的呈现，才能产生价值。

　　被我的很多同龄人视为血腥恐怖片而不愿问津的《行尸走肉》就是思考人类命运，挖掘人性美丑的典范，故事通过一场疫病，把文明社会的人猛然至于洪荒蛮夷的世界，在法律、道德、金钱都失去作用的时候，是什么让人继续称为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选择，也就有了不同的命运归宿，每一个观众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怯懦的、贪婪的、自私的、包容的......只你要思考，就能想到些什么，被触动被感动被撼动，关掉电视回到现实会珍惜会反思，这才是力量，鲁迅先生的血馒头便有这种力量。

　　我不知道如果片尾，把国旗换成红十字会旗，把叛军对中国军事力量和政治分量的忌惮换成对人道主义的尊重和对生命的敬畏，由中国人将这份思考呈现出来，会不会更有价值，我只感觉那样的话，影片的格局会更大一些。

　　战2虽有硬伤，但商业运作跟爱国主义珠联璧合，席卷江山，赞誉成潮，确属不易，国产物资的植入和强势表达也的确振奋人心，加上央妈呵护，豆瓣上第一时间出现的差评也被自媒大咖当做反面典型揪出来示众，冠之以媚外和怒其不争的黑标签。但是对于一部商业影片来说，得有怎样的成就才能登上国家电视台的光荣榜呢？细细想来，也许是央妈太缺争气的孩子，央妈太宠这个意气风发的孩子。为国争光，为国杀敌都是儿女本分，但老妈就不怕宠晕了小吴，误导了他对自己的认识么。

　　相信每个成为了导演的人都想传递表达内心的感动，这种表达有的是由内而外，自然而然，如李安，沉寂数年捧出《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也有的是情势所迫，向金钱妥协，而厚积薄发捧出力作以餮观众，似宁浩，《黄金大劫案》渣成粑粑却为他赚到筹拍《无人区》的资本。可惜的是丑陋真实的人性吓着了光腚的长官，影片生生被禁。还有的一直在，好比冯小刚，年年贺岁，贺着贺着就完成了《1942》......仅仅作为一个观众，一个非专业爱吐糟的业余影评选手，我如上列举自己看到的感觉到的《战狼2》的不完美，再用我能的方式表达出来来。并不是要抨击吴京，抨击央妈（我不敢也没资格）毕竟这只是他的第一部，况且他的确创造了意想不到的奇迹，足以令人仰视（注一下，吴京是我的新男神，哈哈哈，肌肉）。

　　我只是想，不管怎样，名利双收的、一夜爆红的、勤恳耕耘的、默默关注的，大家都要在路上，都要追求和成长。创作者，观赏者，评论者，都能中肯的感受作品本身，思考作品的价值。

　　在使一份臭豆腐身价飙升为100元的过程中，既不做那个任性的姑娘，也不做那种唯利是图的投机客。我想，再遇到姑娘因为没时间排队，而想用100元买一份臭豆腐时，我也不会再摇头离开，断然拒绝，我会送给她一份，既然想吃，谁吃不是吃呢，美好的东西，是应该分享的。即使这次我没能尽兴的品尝，也不做把8元臭豆腐的价值提升为100元的推手。

　　那将是我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