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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影寐 风声呼呼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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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呼呼地狂啸,似狼嚎,风刮得欲把窗上那层薄薄的糊纸给穿破。缝隙中渗出的风丝丝,吹的桌上的蜡烛焰,一晃一晃的,墙上的影子如同活人般,行动自如。
伏案仔细看书的邬祯拿着一本周公解梦,他看了数页,始终没找到想要找到的,眼里尽是疑惑不解。
他这几天夜夜晚睡,日日做着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小孩老是揪着他的衣角,什么也不言,直愣愣地盯住他。小孩的模样他看的不仔细,总觉得是隔着一层雾,朦胧不清,可是那双盯他的眼睛,却异常清晰明了。
小孩的眼睛很大,但空洞无神,跟没了魂似得。这梦梦见一回两回也就罢了,可次次都是这个梦,就有些瘆人,仿若在无声无息地消耗他的精元,提不起劲来。
蜡烛终于在摇摇欲坠中熄灭了,房间里陷入了暗寂,外面的风还是一如既往地疯狂。
什么都是一如从前,却又是不再从前。
渐渐熟悉黑暗的邬祯,此时早已经放下手中的周公,他看着墙壁,什么都没有。心中生了慌意,站起身到处寻火柴,寻找过程撞翻了许多物件,可都没有心思拾起,只是钟情于火柴。
找了许久,久到他认为没有火柴这个东西时,终于在案几上找着了,匆忙点燃,哗啦一声,蜡烛发挥作用,房间瞬亮。邬祯看了看墙壁,果然自己的影子边渐渐显现出一个影子,由最初的小黑点慢慢扩大,最终定成人形,分不出男女。
郅郡有一人,名长归,性别不明,姑且现为男的吧。他这人一介穷酸书生,什么都不会,只会读书,可却又没有考取名利之心,无意当官,这唯一的优势,就更加无用。
据说他喜好写字,爱幻想,做梦都想出书当作家,奈何这个年代不兴写书,长归这唯一的梦想也成了白日做梦。
认识他的人,无人知晓他的来历,不知哪来何去,不知他真名。直知他不爱梳头,剃了个光头,人有些邋遢,喜穿深蓝直裰,趿拉一双鞋,像个化缘的和尚,可他却又不沾佛门半点,只是喜爱这样打扮,兴许是懒。反正谁也不知他的古怪。
长归在郅郡开了一间书坊,名繁事,整日守着一屋子书,美名曰是造化世人,愿这世上能少一个文盲就少一个文盲。
可有钱人家自个儿有书房,大把的书籍,倒也不兴他这破旧书坊。只是些没钱人家想培养孩子或是陶冶陶冶情操,都上他这书坊坐上,拿起一本书看的忘记时间,日子也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慢慢过去,好不惬意。
长归到后来开出一间小破屋,教那些不识字的孩子识字,不收学费,免费教,倒也算是一个民办又良心的简陋私塾。
可私塾有个硬性规矩,就是不收十岁以上的人,只收十岁以下的,任你百般哀求或是如何文盲愚笨,他终是不收。因为他觉得十岁是人的风水岭,十岁前的种种,使性子早成定型,思想更是根深蒂固,他自是认为自己没有那个本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秉性,虽说只是教学一些书上现有的,但也是各自书上有各自书上的参悟,他懂先入为主的道理,便就不去讨这个嫌了。
长归不喜学生叫他老师或师傅,觉得叫老了自己,他极喜欢“叔”这个称呼,觉得听着既霸气又和蔼,便吩咐学生们都称他为长叔。
家长们有时来小破屋里看自己孩子学习怎样,就躲在烂的快脱落的窗框边仔细偷看。看着看着,心中就奇怪学生们怎么都在课堂上,老师不叫老师,却叫长叔。孩子回到家,一打听原来是老师吩咐的,便一切明了,久而久之,家长们也都跟随着,一并也尊称长归为“长叔”了。
这天街尾的王家大妈拿了数个鸡蛋到繁事,刚过门槛,就惯用大嗓门喊了声“长叔”,吓得几个在坊内静心看书的人一跳。长归连忙从睡椅上起来,忙把王大妈拽出去。
“我的个好大姐呀,书坊里要的是安静,你这么一叫,让人看书飘出去快活的魂都归了位,人会恼死你去的,下次可别再干这事了。”
王大妈哪管他这套说辞,只是把鸡蛋端到跟前,开心说,“这是乡下亲戚带来的鸡蛋,可好吃了,我就从里面捎出几个给你这孤寡老人,让你解解馋。”
长归感动地都快哭了,眼含热泪接过来,前面的事全然不知了。
“真是谢谢姐姐了,你说我这孤寡老人平日要是没有你们这些街坊邻里的照顾,哪会有健健康康的我呀。”
这条街,就数长归的嘴皮子最会说了,他硬是可以把个丑得说成美得,把个腐朽的说成精琢的,把个死的说成活蹦乱跳的......反正在他嘴里绝对是没有不堪得,跟女孩的巧嘴似的,惹得这附近的妇人对他是疼爱不已。
王大妈一见他开心,心里自然也是乐开了花,“那你就在课堂上都照顾照顾我家的王平,他老说他邻桌的陈宏打搅他,上课老是分神。”
长归点点头,可想了一下王平,哪是陈宏耽误他,分明是他每次扰的人家不得安宁,这倒好,小小年纪学会恶人先告状了,看他以后如何处置他。虽是这么想,可长归还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嘴上连忙答应。
看长归答应的这么利落,东西也送到手,王大妈也就不好再打扰,正准备要走时,互想起了一件事。
“长叔,我刚刚在街上买东西,遇见一人向我打听你的下落,我知你是个喜静淡泊的人,又觉得那人目的不纯,便说我不知道。你说我这没做错吧。”
长归摸了摸光溜溜的脑门,顺手的很,心中却是慌了好一会儿,嘴上却还是装作无谓,回了一句,“没做错,没做错。倒是为难你撒个谎,谢谢姐姐了。”
会有谁来找他,而且还是用长归这个名字,应该不是旧人叙旧或寻仇的,想必是以前在他处,做好事留了个名,人家寻来报恩的。
长归想着想着心中舒开许多,从兜里掏出个果子,还是早上张家送过来的,清脆地咬上一口,之前扰心事情马上被抛到脑后。
翌日课堂上,长归在上面带着学生们朗诵诗经,学生个个也是费了吃奶的劲诵读,好不认真。只有那王平在眼皮底下使坏,拿着纸团可劲地扔陈宏,耽误人家。
长归这厢想起昨日王大妈那番为自己儿子维护,气就不打一处来,手中的书不由自主地扔到王平面前,如平地一声雷,瞬间全班安静起来。
“王平,你没事惹陈宏干嘛,招惹就算了,没看见人不搭理你,还硬要讨这个嫌,真是不会害臊。”
王平被老师当着全班这样说,看见陈宏怒怒地瞪了他一眼,全班人也是跟看猴一样地看着自己,他平日在同学跟前哪次不是威风得很,这下面子终是挂不住了,心里开始难受,脸上飞红,急得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委屈地撅起嘴。
“我......我......我。”没扯出一句话来,就趴在桌上开始放声哭了,闹声惹得班上的同学益发好笑,个个脸上笑开了花。
长归本还想罚他抄诗经十遍,以示警告,谁知这么不中用,随便一说就哭了起来,没办法,谁让他昨天收了人亲娘的蛋,只好从轻发落。
“王平把头抬起来,男子汉都是有泪不轻弹,你倒好,还没句重话就红了眼,以后还怎么讨得到媳妇。”
埋头痛哭的王平一听这话,马上就坐起。眼泪水挂满一脸,鼻子一擤一擤地,想必是知道自己这个模样难看,连忙用衣袖把泪给抹干净了,还理了理头发,整装完毕后,偷偷摸摸地看了陈宏一眼,好似在观察她有什么反应。
长归一看这反应,马上就明白小孩的心思,不禁失声笑了出来,走上前摸了摸王平的脑袋,慈祥和蔼地说:“以你在课堂上自己不学习,还扰乱旁人学习为由,罚你今天回家后把诗经抄个五遍,三日为期,日后别再犯了。”
本来停住哭声的王平,被这吓得又哭出来,连带着鼻涕一并崩了出来。想着这诗经本来平时念都要念好久,还要抄五遍,那得抄到猴年马月去啊!连忙带着哭腔喊,想要感化感化师傅的心。
“长——叔。”
“六遍。”
哭声又大了。
“长——叔。”
“七遍。”
哭声更大了。
“长......”
可不敢再喊了,只是安安静静地哭了。
长归俯下身,在王平耳边轻声说,“喜欢人姑娘就正经点,别做些坏事惹姑娘烦。”
说完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带着学生念书。
放完学回到繁事,打开门做生意。长归想着哪天得赶紧招个伙计,这每天在隔壁破屋里开课,这店里因没人守着就要关门,也不是个办法,要说开着门靠大家自觉吧,奈何这地方的民风不太淳朴,喜欢走哪就顺手捎件东西走,他这店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显空荡,这还再少点东西就看不得了。
正当他刚坐到椅子上,寻思着哪天在街上贴个招聘启事时。门上挂的风铃忽然作响,这时走进一个人,男的。带起一阵风,身后跟着两个影子,一个高大挺直的影子是这个男人,另一个瘦弱纤小的影子不知是谁。
男人如他的影子一样,身材颀伟,面容俊朗,一身行头收拾的干净利落。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身着一件雀蓝暗印长衫,好看舒服极了,只不过是脖子上有根做旧的红绳,落了些档次,好在公子面貌生的好,不碍事。
想必是有个妥贴的随从一直照顾着,不然公子看着非富即贵的,肯定是娇生惯养,定不会做这繁杂的干活,长归这样想着,倒是为他身旁的佣人莫名地徒添几分好感,只是他身旁的那个影子就不知好歹了。
“这位公子是借书还是看书。”
邬祯一笑,“什么都不是,我到这也就是劳烦你帮我寻个人。”
“公子真是说笑了,寻人你应该找官府,干嘛来问我一个卖书教书的人呢?”
邬祯早也猜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恼,“假如这个人有这么好找,那我肯定是不会来麻烦你的,想你也知道有多难了。”
长归大胆睨视他一眼,忽想起昨日王大妈说有个人寻他,估计就是他无疑了。他长归本就是个偷安怠惰之人,并不想与别人扯上任何瓜葛,是能躲则躲,躲不过就滚蛋,反正是不想事没做成惹一身臊。
“你也不好找了,那我就更加不可能帮得上忙了,公子,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吧,或许去别处寻高人吧,我真是有心无力啊!”
邬祯本来好说话的俊脸,一下变了天,可也一下全都隐忍住,恢复如常。
“你这样就没趣了,我大老远到这来,也不说暗话。我听外人说,你这人,人神鬼三界,无一阻拦,进出自由,可是否?”
长归听完,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起来,还一边用手指着面前的人,不住地摇着头。索性这时是刚开门,没人到店里来,倘若是平时,肯定遭了那群书呆子的骂。
“哪个外人说的,你找那个外人去啊!这位公子,我看你生的这般俊俏,好心奉劝,不要随意听信那外人谗言,不可信。假若今天我说我是观世音菩萨,那你又会深信不惑咯?”
说完又笑了,被自己的观世音菩萨给逗笑了,好奇自己为什么不说是如来佛呢?
邬祯寻来一条椅子坐下,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影子,盯了一会,浅浅的又是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翠玉,晶莹剔透,在他葱白的手掌中躺着,益发鲜亮,竟在光泽下隐约地还泛着光。
“那个外人说,只要把这个交与给你,你肯定会帮忙的。”
长归随意一瞥那玉,随后眼睛就离不开了,因为他对那块玉最熟悉不过了,虽然多年未见,但也曾经跟了他十年,一天也不多,一天也不少。
之前还嬉皮笑脸的长归,此刻却是顺着脊背向下生起一股子颤栗,覆盖全身。他一把夺过玉,紧握在手里,温润的质感磨砺着手心,舒服的膈应。
现虽是晚春,可气温却还一如早春,些许寒意让人不禁扯拢衣裳。长归光溜的脑袋渐渐渗出几滴汗,一滴汗从头顶一路划到下巴。觉得发痒,一手抹去,咬牙切齿地幽幽说了一句。
“放外人娘的狗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