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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恶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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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秦本来还在同情他前世的悲惨境遇,一听他那跟后世没什么两样的命令语气就来气,说:“这位大哥,你我素昧平生,你我抓来,还让我一个大男人冒充新娘,我不跟你计较已经是我仁慈了,你居然还敢对我颐指气使的?你以为你是谁?!”
“仁慈?”欧阳凌冷笑一声,“你将我玩弄于鼓掌,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却跟我说‘你我素昧平生’?看来这几日,你还是没有一丝悔过之意。”
“什——么?”虽然明白这人说的是自己前世做的事,周秦还是不免吃了一惊。他前世还真是个十恶不赦之徒?看来这个幻境的时间起点并非他和刘晓敏来的那次,而是更早的时间。那段时间里,他的前世和这一世的欧阳凌发生了许多他所不知道的冲突。
“还在装失忆。从市集里遇到我你就在假装失忆,玩得过瘾吗?”欧阳凌沉着脸道。“我还费尽心思在配合你呢。”
“……”
周秦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了。
“既然你想不起来了,要我来帮你回忆一下么?”
那人却不肯罢休,开始细数他的罪过:“你假装对我有意,骗取我的信任,混入欧阳府,盗取我父亲卖国的文件,好让朝廷治他的罪。让你那个不争气的爹取而代之、平步青云。”
“你在说什么啊?我——”周秦发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就像吃了什么迷魂药似的,思维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接着,他突然不受控制地冷笑了一声:“你现在才发现,会不会太晚了?”
对面的人眯了下眼睛,眼神凶狠地朝他走近了一步。那双眼睛里的绝望无措也曾经出现在那个人身上,一想起那个人,他发现自己的心脏开始揪痛起来,可是脑子里好像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着“让他绝望,让他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恍惚间,这具身体的主人,他的前世,彻底地主导了这具身体,周秦已经无力把控他的言行,只能当个旁观者,静静地看着前世的一言一行。
他后退了一步,撞到身后的圆桌,便停了下来,笑道:“不然呢,你以为天下人都和你这个变态一样,都爱男人?真是蠢得可以。我说我爱你,我说会跟你成亲,你还真以为我会爱上男人,会跟一个男人成亲?你在做梦么?”
他挺直身体,又朝欧阳凌走了步,抬手拍了拍他绷紧的脸颊,一字一句道:“痴——心——妄——想。”
那人握紧的拳头发出“咯咯”的清脆响声,却始终咬着牙没有开口,冰冷的眼睛渐渐爬上血丝。
周秦的前世似乎还嫌不够,又摸了摸他的脸,轻笑道:“听到了么?哀嚎声、兵戎声、打砸声,外面热闹的很。上面有令:一个活口也不留。很快,这儿就会变成尸山血海。所以,和这些你最爱的、最爱你的人一起死,你不会寂寞的。”
“肖离——”
欧阳凌咬着牙,满眼猩红,脖子上青筋毕现,胸口剧烈起伏着。
周秦的前世叫肖离,这人似乎才开始心生怯懦,他能明显地感觉到他手心里已经沁出了冷汗,正沉默的打量着眼前暴怒的男人。
欧阳凌瞥了窗外一眼,转而回头盯着自己面前仍面带嘲讽的男人,一脸平静。
他的反应让周秦奇怪不已。
被心爱的人背叛、嘲笑,外面又是一片血腥的杀戮,欧阳凌虽然愤怒,却没有惊讶之情,似乎早就料到了事情的发展。他一步一步走近,脸上竟开始露出丝轻蔑的笑容。
“是,和我最爱的人一起死,我不会寂寞。”
肖离一听,不禁打了个冷战。他不是欧阳凌的对手,他现在才想起自己的处境,往后退了一步后,威胁道:“别再白费力了。外面全是围剿的官兵,只要你敢轻举妄动,立马……乱箭射死!”
“呵!”欧阳凌冷笑了声,凑近肖离的脸,视线细细地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不认识这人似的。“箭射得再快,也快不过我的毒药药效。”
肖离一下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两人的地位忽转,肖离褪去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气势,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欧阳凌垂眸撇了眼他发抖的手指,笑得决绝:“那杯茶,不是什么麻药,是毒/药。服下后,全身麻痹,麻痹过后……就是肠穿肚烂。”
“肖离,你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接近我,又假借成亲之名将欧阳家的势力一并铲除,你打得一手好牌!可惜,你永远也想不到,最后还是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吧?”
“欧阳凌,你这个混蛋!你们欧阳家族作恶多端,死有余辜,朝堂上下多少人盼着你们满门抄斩、死无全尸,我只不过是为民除害,做了出头鸟,你凭什么要我陪葬?!你要报复有种去找那些向老皇帝上奏的满朝臣子啊!”
肖离彻底疯了。腹部内的五脏六腑像火烧一般传出剧烈的痛楚,再一看欧阳凌决绝又释然的神情,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难逃一死了,索性放开嗓子骂个痛快。
他当然是不想死的。
在这次锄奸行动前,皇帝老儿已经应允一旦铲除欧阳家族,便将纯莲公主许配给他,眼看着顺风顺水、官运亨通的日子马上就要到了,自己却要死在这个人手上。
他不甘心。
可是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回天乏术。
眼前的进屋渐渐变得模糊不清,他扶着桌子的手再也支撑不下去,手一松,“蹬”地一声滑倒在地,浑身无力的任由欧阳凌将他抱到床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人扒开地上的木板,挖出了几只坛子,疯狂地在屋子里泼洒着酒液。屋子里弥漫着陈年老酒浓郁的香味,这酒香很熟悉,他却无心回忆在哪里喝过。
周秦在肖离的身体里,他感受到了肖离的悔恨和不甘,却只能看着一切发生,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就算他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们面前,他又能怎样呢?
那边的欧阳凌已经泼完了三大坛子酒,将仅剩的倒入两只酒杯,坐到了床沿,将酒杯在肖离鼻端晃了晃,笑道:“还记得这个味道吗?这是我们第一相遇时,你坐在应华楼上喝的忘忧酒,你说此生最大乐事便是赏美景、饮美酒。”
肖离躺在床上,闭着眼深吸了口那飘过鼻端的酒香味。
可惜,他再也喝不到了。也许下辈子都会对这酒产生莫名的抵触吧。
外面已经渐渐静了下来,通红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屋子,连被欧阳凌困在床内的肖离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灼热感。欧阳凌却不在意,低着头用指腹细细描摹着着榻上人的眉眼,又将他的一绺黑发缠绕在指尖,细细把玩。
“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很别人,独独要你陪葬吗?”他冷笑着凑近肖离耳边,轻声道:“我告诉你,因为我要你……不得好死。”
温情安逸的场景里配上欧阳凌森冷的眼神,再加上屋外的冲天火光,旁观的周秦此时真切体会到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希望一切快些结束,好让他离开这个残忍的幻境,回到他安宁的现实世界;另一方面,他又怕料想的一切真的发生,以至于自己要被迫做个冷血无情的袖手旁观者。
欧阳凌将手里其中一杯酒塞到肖离手中,然后穿过他的手臂径自喝下自己的那杯。
他举着空杯望着肖离,道:“喝了。这是我们的交杯酒。黄泉路上咱们做个伴。”
肖离停顿了一会儿,将酒杯凑近唇边一饮而尽。
欧阳凌看着他的动作,扯开嘴角:“想不到我们还能活着做夫妻。”
肖离苦笑:“夫妻?妻字底下一个‘女’,两个大男人怎么做夫妻?谁是妻?”
欧阳凌看着肖离勉强牵起的嘴角,无奈的笑了笑:“你说,如果我不是欧阳庆戊的儿子,你……会爱我么?”
“只要不是男的,我都爱。”肖离道。
欧阳凌眸光一暗,发出一声苦笑:“是啊,天底下,唯有男人……你不会爱。”
肖离的意识却开始模糊,隐约看见俯在自己头顶的人闷闷地笑了起来,最后干脆将脸埋进他的脖颈处,依然在闷闷地笑着。
闷闷的笑声在耳边回荡,震动的胸膛挨着他的肩膀,带得他整个人都微微抖动起来。他使劲往里挪了下,努力看清那人的脸,可是很快被那人紧紧捁在怀里。
不安地扭动时,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脖子的皮肤上。
肖离霎时停止了动作,静静地等着一切结束。
过了许久,欧阳凌起身,踱步到桌旁,一把挥倒台面上正燃着的蜡烛。
蜡烛滚落在地,燃起了丛丛火光。
周秦看着屋子里瞬间火光撩亮,亮如白昼。
欧阳凌回到床上,平躺在肖离身旁,将人床上已经失去意识的人拖入怀中,轻轻抚摸着他柔顺的头发。
周秦忽然觉得浑身一轻,魂魄已经从肖离的身体里钻出,站在了屋子中央。
床上的两人已经被火海包围,空中已经隐隐传来布料燃烧的气味。
他只是个没有实体的魂魄,感受不到灼热的火焰,只是静静地等着幻境破碎,将自己放出。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眼前的场景还是没变。他只好先离开这个快要变成火海的房间。
但走到门口时,却听到快要被火苗吞没的床上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差点惊掉了下巴。
原本该中毒身亡的肖离,推开了搂着自己的欧阳凌,从床上挣扎而起,不顾灼热的火苗冲到房门旁。
怎么会这样?
肖离看不见周秦,径自穿过他的身体,打开门跑了出去,出去后体力不支,倒地不起。
周秦跟上前,连唤了他几声,地上的人还是没有一丝反应,他将手指按到他脖子上,发现他还有脉动。
“快来人,肖公子在那儿!”
远处跑来几人将昏迷的肖离抬走。
周秦没有回到现实世界,他只能木木地跟在他们后面。然而,他已经想起了一切。他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幕幕陌生的画面:太医对肖离的父亲说“公子已无恙”;肖家人因铲奸除恶有功,加官进爵,平步青云;肖离娶了纯莲公主,当上了驸马。
肖离足足活到80多岁才辞世。
身处的场景开始虚化,周秦轻轻闭上眼睛,垂下的眼皮将眼角旁一滴透明的水柱挤下,划过脸颊,在下巴流连。
“周秦,你看到什么了?”
刘晓敏牵起袖角,将垂在周秦下巴上的泪珠拭去,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周秦睁开眼看着面前熟悉的地方,喉结滚动了一圈,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