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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返申城 苏清雪姑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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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风吟难得这么早就起来了。
虽说平日里也没有赖床的习惯但这么早起来还是头一回。
他洗漱过后,随意的捋了捋头发,在衬衣外套了件西装马甲,一推开门,呵,好一阵风。
在英国多年,整日里多是雨水掺合着大烟囱里滚出的黑烟的酸腐和怎么晾都晾不干的湿床单还有长在墨绿色印花壁纸上的霉斑的味道,哪有今早这海风清爽明朗?
甲板上方蔓延向海平面,那是太阳微微探出脑袋,透着娇羞红晕的地方。海面上,有大片像火一样燃烧的倒影印染着,金丝断断续续的将这红色的裙摆打出精致的褶,这少女的长裙在风中自由的飞舞着,海浪拍打着轮船,海鸥时而掠过高歌,它们和着这迷人的少女的歌声,与她一起张开双臂迎接着游子的归来。
梅风吟微微扬起了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了一口这香甜的海风悠闲地向船尾走去。他将西装随意的搭在肩头,懒洋洋的凝视着太阳的脸渐渐朗润起来,直到它与一个美丽的身影重叠。
那是一个真的少女,太阳瞬间变成了一道红色的背景,只为明亮这少女的开幕。
她静静地站在画板前,手中的画笔在纸上轻轻地勾勒点染,黑色微卷的长发随意束着松散的搭在胸前,米黄色的开司米披肩裹着淡紫色的乔其纱连衣裙。
梅风吟虽然只能看见她的半个侧脸,但她那微微眨着水声的双瞳,却像会说话一样,仅仅是余光,都像在和梅风吟打招呼一样。
“你好!”梅风吟看着少女不由自主笑着说道。
少女微微一惊,回过头来,看到是梅风吟,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梅风吟愣了一下,眼前的少女不知为何,眉眼鼻子间总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们···”他微微耸起眉道,“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种幌子搭讪,”梅风吟的话音刚落,他的身后就响起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和眼前的少女相貌上很是相似,但年纪似乎略长几岁的女士。
和少女的娇柔纯真不同的是,她似乎更加清雅明丽,如果说少女是初晨时分沾染着露珠刚刚张开笑脸的茉莉,那这一位女士就像已经盛放的睡莲。
“我和我侄女一直都很相像的,你倒是说说看,你是如何知道你是曾经和她见过,却不是曾经与我见过?”她上前亲昵地搂着少女的双肩,满眼狡黠的看着梅风吟调笑道。
“这···”梅风吟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复,只好愣愣的笑了笑,缓解此刻的尴尬。“是我唐突了。请允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我叫Tony,刚从剑桥毕业,医科专业,中文名叫梅风吟。”
“那我们可有点不对付啊,I’m/from/Oxford···”少女的姑姑笑着眯缝起来双眼,“But/you/can/make/friends/with/my/niece.”她说着笑着看了看自己的侄女,少女的脸“腾”得一下红了,她又羞又恼的瞟了自己的姑姑一眼,不好意思地偏过了头去,“她叫Elizabeth,你可以和我一样叫她Lisa,也可以叫她的中文名苏玉璟,她在爱丁堡念服装设计,我呢,你就叫我苏姑姑好了。”
“哪有让人家好好地叫你姑姑的道理,”苏玉璟微微扬起下巴,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又笑嘻嘻地看着梅风吟说道,“别理她,她叫苏清雪,就比我大五岁···”说着,还回过头来冲着苏清雪做了一个鬼脸。
苏清雪眯缝着眼睛斜视着苏玉璟,瘪着嘴巴“哼!”了一声,趁苏玉璟正得意着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抬手猛地弹了她的额头一下,然后迅速闪身跳到了一边。
“哎呦!”苏玉璟吃痛地皱起了眉,她嘟着嘴瞪了苏清雪一眼,“姑姑又欺负人!”说着,气急败坏地收起画夹和画板,也不看梅风吟,径直走进了船舱。
姑侄俩闹起了别扭,梅风吟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尴尬地站在一旁,低着头假装对停在栏杆上的一只海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苏玉璟一走,苏清雪倒是消停了许多,她看着她早已消失在门内的背景,温柔的笑着,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也无意去整理,只是迎着风昂起头甩去了飘在脸上的发丝。“要不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她随意地看了梅风吟一眼说道。
“Sure.”梅风吟笑着耸了耸肩。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上二层的餐厅,苏清雪向Waiter要了一杯加了很多牛奶的咖啡和当日的报纸,便藏在报纸后再也没出声,直到梅风吟吃完早餐,喝完了第二杯咖啡。
他实在是觉得有些无聊,便借收拾行李之名,匆匆和苏清雪道别。
苏清雪也并没有在意,她把报纸摊开,沿着两道中缝折成了一小块,读起了中间的英文小笑话。
姑侄俩直到下船都一直没有说话,但俩人互相帮对方递着行李,下船时,姑姑还一直拉着侄女的手,一点儿也没有还在闹别扭的样子了。
上海小公馆的刘管家早早的就带着府上的下人举着牌子等在的接船的港口,上面用正楷写着大大的“苏府”两个字,令苏清雪忍俊不禁的是:下面居然还用英语写了她和苏玉璟的英文名字。
“刘叔还真是不简单啊。”苏清雪坐在回小公馆的车上,回想起那个牌子,忍不住说道,“连我跟玉璟的英文名字都会写了。”
“小姐就不要取笑我了,”刘管家不好意思的从前排回过头来,笑着说道,“您也知道老爷喜欢和洋人打交道,咱们如意坊这几年在上海所有洋人开的百货公司都设了专柜,很多洋人都喜欢咱们的织锦加工品和刺绣加工品,去年光是刺绣的手绢儿咱就出口了12万条,”刘管家说着说着,脸上不由得就泛着一股自豪的神采,一边比划着,一边笑得合不拢嘴,“您说,这整日的跟洋人打交道,我能不学两句洋文吗?前些日子,咱们上海分铺刚来的一个学生小李还给我取了一个英文名字呢,叫什么···哦,对叫查理,是叫查理。”
苏清雪强忍住笑和苏玉璟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地看了看对方,结果都没忍住,“扑哧”一声笑着抱做了一团。
“不是···刘叔,那你说以后我们是喊你刘叔呢,还是喊你UncleCharlie呢?”苏清雪好不容易才挣扎着从座位上坐起来,她突然想到前些日子,《西风》杂志社的孟编辑给她写的信中说的一个笑话,说是有一个上海的富家太太家里有四个女儿,天天打扮是珠光宝气,礼服洋装高跟鞋,时髦的不得了,分别叫Polly,Marry,Tina和Lilly,有一次,他去他们家找他家先生谈事情,刚走到到门口,就听见那位太太站在楼梯上冲着楼上喊道“大毛、二毛,今朝哪能睏懒觉啦,快点,快点起来!三毛、四毛,快点去咖面(洗脸),刷牙齿···”当时,苏清雪还觉得有点杜撰的意思,今天看来到是有几分像真的了。
“小姐这话说得···”刘管家红着脸别过头去,“对了,老爷应该跟两位小姐说过了吧,明天上午10点万象百货第三家分店开业,这也是咱们如意坊第一次跟万象的梅老板合作,所以啊请两位小姐务必要去替老爷参加剪彩,存货已经提前运过去了,新设立的专柜要展示的货品也准备好了,但是柜面怎么布置还得等两位小姐做主,您看您二位下午什么时候方便过去看看?”
“这事我就不掺合了吧,”苏清雪略微正了正颜色道,“生意上的事我爸一直都是交给玉璟跟的,而且这刺绣织锦的本来也是她比我懂行,”她看着苏玉璟说道,“要不你下午跟刘叔去一趟铺子吧?”她笑着懒洋洋的歪在了座位上。
“我下午还约了孟编辑要谈新书的事儿。”苏清雪说着便把头偏向了车窗的方向。
窗外红色的电车“叮叮”的响着,法国梧桐绿中泛着黄晕的枝桠从车顶蹭过,苏清雪看见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天蓝色学生旗袍的的小姑娘站在车窗边开心的伸出手去折了一片叶子,然后将它对着阳光,她眯缝着眼睛认真的看着透过叶子的脉络后的天光,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大概是在想着某个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指尖有淡淡墨水香味的男生吧,她这么认真的出着神,以致于身后有一个十来岁戴着卡其色鸭舌帽的小男孩偷偷的把手伸进了她的手提袋也丝毫没有察觉到。
苏清雪忍俊不禁地看着他们抿起了嘴角,她自顾自地忽然笑着摇了摇头看得苏玉璟和刘管家一阵云里雾里。
苏家的小公馆是早年苏清雪的父亲苏太常按西欧风格在麦阳路上建的一所宅邸。麦阳路虽然紧靠着霞飞路,但却闹中取静,行人很少,显的干净而整洁。马路两侧的梧桐树也安静得仿佛是油画里的风景一般,要不是偶尔有风吹来,树叶簌簌得响起,呆久了真的要以为自己是住在画儿里呢。
苏家的小公馆是一幢三层小洋楼,前面带有半圆形敞廊,廊上是个小阳台,阳台上摆满了紫色的鸢尾花,紫色和绿色交相辉映围绕着一套巴洛克风格的雕花镶金象牙白茶几和靠椅,钩花的蕾.丝桌布上摆着一套绘有玫瑰花的英式茶具,连着阳台的就是苏玉璟的卧室。
苏清雪则喜欢比较老派的英国家居风格,她的卧室都是清一色的森林绿底绘金丝花纹的壁纸,栗壳色的高床,厚重的书柜、写字台和摇椅,房间配的布艺也都是深浅不一的各种绿色,而且她是不喜欢卧室太亮堂的,所以,总要在房间拉上厚重的墨绿色天鹅绒窗帘点上一盏昏黄的台灯,好让夜晚就像从来没有结束过一样,她就喜欢沉迷在这种昏暗的环境中写作,静谧的午夜寂寥的灯光,小偷,骗子和浓妆艳抹的妓.女刚刚粉墨登场,伪君子也敢于撕开阳光下的道貌岸然,正是这种时候最适合偷听藏在最深处的秘密和不敢对人言的心里话,这永远都是故事开始的时刻,她故意要把自己的屋子从这幢建筑中分裂出,好让自己总是能以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理智的冷眼观望整个窗外的世界。
小楼的背面有一条直通二楼的室外扶梯,苏清雪下午的时候最爱从这里到屋后玫瑰花丛中的秋千架上晒太阳,可能是在英国呆久了的缘故,她比一般的人都爱晒太阳,但却好像怎么都晒不黑似的,最多是脸上微微泛红,等到红晕褪下去后,倒是显得比之前更白了几分。
洋房的外墙面浅棕色的鹅卵石墙和橄榄绿色的屋顶相呼应,它们的漂亮总让人感到有点天真的贵族小姐嫁入豪门后感慨理想和现实的落寞。
小公馆的围墙也是别致的,尖尖黑铁柱栏杆间隔着一座座由红色条瓦装饰的三角形水泥柱,比那种足有三四米高的总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模样的淡褐色的竹篱笆要典雅活泼的多。
麦阳路总是风光的,它像欧洲的小镇似的优雅的横卧着。从霞飞路上走进麦阳路,左边是沿圆形街角而建的中间有玻璃幕墙饰面的6层大楼。东边是几幢屋面呈三角形的英国式三层小楼,连在一起犹如锯齿形的波浪。苏清雪这么不喜欢下雨天的人都不介意在雨天出门,天光云翳和树姿楼影反射在马路中央,就像爱丽丝漫游在镜中的世界一样。
苏清雪简单的收拾了行李后,便开始整理下午要带给孟编辑的稿子,不一会儿,常妈就把她明天要穿的旗袍、礼服和首饰送来了。
“姑姑···”常妈刚把衣服放下,苏玉璟就穿着刚做好的新旗袍兴致冲冲地进来了,通体的橘黄色锦缎上绣着一大群黑色点缀着孔雀蓝的燕尾蝶,苏清雪起初在英国看到她画的初稿时,还笑话她一个千金小姐怎么会想穿得这般艳俗,后来见她在外蒙上了一层月白色的薄纱才松了一口气,薄纱和底下的丝绸叠在一起绣着几朵飘落的樱花,领口也被加高了,它们像蝴蝶半开翅膀一样在苏玉璟下颌两侧自然的翻开,衬得她的脸更小巧精致,荷叶袖的设计也为旗袍平添了几分活泼,下身被做成了前短后长的鱼尾式,流动的裙摆像水波一样在小腿间摇摆,使人更加妩媚优雅。
“你看!”苏玉璟开心把苏清雪的转椅扳向自己,“你看看嘛~”
苏清雪捏着钢笔,手臂还保持着摆在书桌上的姿势,她一脸无奈的泄了一口气瘫在椅子上,敷衍的拖着长腔说道,“是,是,真好看···哎我说大小姐,你不是要跟刘管家去柜上吗?怎么还在里···”
“哦,我就是来跟你说,今天司机可能赶不及去出版社接你了,”苏玉璟好像刚刚才想起这件事来似的猛地拍了一下脑袋,“你一个人坐黄包车回来可以吗?要不然我把地址写个纸条给你吧?”
“我虽然不太聪明也不至于笨成这样吧···”苏清雪随手扒拉了几下常妈刚送来的衣服,一件是淡绿色珠绣丝绸旗袍,水滴领连肩处拼着绡纱,荡袖也很显优雅;另一件是蕾.丝象牙白色的一字领泡泡袖鱼尾礼服长裙,里面是丝绸打底。这是苏玉璟早在英国的时候就画好的图样,礼服是专门送到法国订做的,旗袍则是一起事先量好尺码送到上海的凤锦斋定做的。
“等一下,你还是写给我吧···”苏清雪把稿子装好,刚走到门边,想了想又半路折了回来。
苏玉璟笑着扬起了下巴,得意从身后将早就写好的地址塞到了苏清雪手里,苏清雪眯缝着眼睛白了小丫头一眼,没好气的咕哝了一句好像是什么“臭丫头···”之类的,然后就将纸条扔进了手提袋里急匆匆的出门了。
这也是苏清雪今天最后悔的一件事,但凡她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地址此刻就绝不会在这四马路上站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