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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个人的旅行 文化女青年 ...

  •   火车一路向西开了快三十多个小时,窗外偶有的几点绿也渐渐的消失,只剩一片黄土沟壑和苍凉四野,见惯了江南风景和热闹都市,这样的景象却让人肃然庄重,心境也广博宽阔起来。快到傍晚时分,天气却并不好,灰扑扑的天空中似乎弥漫着蒙蒙沙尘,落日是并不张扬的黄色,孤单的挂在天际。

      我最喜欢睡在上铺,像是封闭在一个孤独隔绝的空间,伴随着火车有节奏的轰隆声,留下似乎用不完的宁静安详的时间。好奇的时候,也喜欢不让人察觉的观察下铺的旅人,他们来来去去,或成双成对,或吆五喝六,或如我一样独自安稳。

      生命就是一场旅行,走过江南流水,走过戈壁草原,看过森林大海,看过田野乡村,遇到珍惜的朋友,离开温暖的怀抱,路过痛苦,路过幸福,还有似乎更多漫无止境的孤独。

      快要天明时分,眼前已是无边无际的戈壁滩,灰黑的石砾和褐黄的沙土铺满了视野,铁路旁安置有防风固沙的网格,偶有几丛枯黄的骆驼草迎风摇摆。

      等到了尼勒克站台,天上一轮干净的橘黄色太阳已经早早的跳出了戈壁滩,天空万里无云,透着浅蓝。背着背包,搭车十个多小时辗转到了拜城县,又刚好赶上一行去克孜尔镇的自驾车队,搭了个便车终于在天黑前赶到了明达格山脚下研究所的宿舍区。

      梁老师还是记忆中的模样,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梳理着,黑框大眼镜滑在鼻梁下,围着厚厚的毛围巾,他笑吟吟的招呼身边的两个学生帮我提背包,带我去宿舍,“小萍,你来了就好了,今年的寒假野外调研,我就可以轻松些了”。

      梁老师年纪已近七十,我上前握住他的手,手心温暖,干枯粗糙的皮肤下骨骼脉络清晰可见,近年来经常担心他的身体,多次劝他不要再组织野外实地考察,但这个固执的老头子怎么可能闲下来,离开他奉献一生的考古发掘和文物保护事业。

      他虽在大学地位颇高,大家对他尊崇敬仰,但生活却清贫,教学之外又花了大把的时间在艰苦的野外,师母早年带着一双儿女赌气回了北京,他依然不管不顾的孤身一人追寻自己的信仰。

      大家给我留了一间房间,虽然简陋但设施用具都还齐全,宿舍收拾停当,和这一届的师弟师妹们在老师房间促膝相谈,十分投缘,简单商讨了一下调研计划和分工安排,便各自心满意足的散去,打满了鸡血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回到房间,一下寂静的可怕起来,屋外寒风呼呼的吹,透过窗间的缝隙呜呜的低鸣。翻出手机,还是只有茉莉和近东的短信,我安慰自己着,一定是信号不好。这样想着,终于也能安然入眠。

      克孜尔石窟群属于龟兹古国的疆域范围,保留了大量飞天、伎乐天、菩萨、罗汉、天龙八部、佛本生故事、佛传故事、经变的壁画,还有丰富的从汉代开始的生产和生活场面、西域山水、供养人的民间习俗画。

      在克孜尔的生活简单而充实,白天跟着梁老师带着师弟师妹们勘查临摹,按照地层学、类型学和年代学进行整理汇编,偶尔天气好太阳晒着暖洋洋的时候,便带着大家去明达格山放风,搜山寻找遗迹或遗物,因天气寒冷,游客稀少,偶尔遇到虔心钻研的游人,便担当义务的讲解员。

      最怕就是闲下来。

      以前看红楼梦时,总不明白龄官何以金簪在地痴画蔷字,骤雨淋湿都不知觉,现在想来却是入木三分。只要脑子一空下来,要么就呆呆的守着手机看一下午,要么在黄沙上一遍一遍的写下他的名字,要么迎风站在路口心里发空的任由狂风刮过脸庞、吹得头皮发痛。

      梁老师一日得空和我聊天,干枯的手轻轻整理着画册,语重心长的说,“你这个孩子,和我一样任性、不服输,这次看你心事重重,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儿啦。未来的路还长着,要学着拿得起、放得下,人生可漫长着呢,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用当年和你师兄大闹教导处的那股子冲劲和执拗,去闯吧。”

      我伏在他的桌边,“老师,如果那人还给我机会,我会告别这个习惯的世界,鼓起勇气开始新的旅行,虽然我很舍不得,但是却有必须放弃的理由。有时,觉得真是不愿长大,这么多愁善感、不胜娇柔的样子,自己都觉得都不像自己了。多希望就能和您这样一辈子任性下去。”

      梁老师拍拍我的头,笑了,“傻孩子,你本就是个多情的孩子,终于看到你不再压抑自己的感情了,我很高兴。人啊,哪能一辈子任性,今年春节,我就退休回北京去了,你师母年纪也大了,身体也不如以前了,这一生,亏欠了你师母太多,若没有她这样默默的奉献和支持,哪能真正自由,以后的年月就好好的陪着她走完最后一程啊。”

      看着老师的白发和皱纹,我的眼眶湿润了,默默的牵住了他的手。

      梁老师看我这样伤感,哈哈笑了,“没有什么舍不得,学历史还没能教你看透吗?有聚有散,有舍有得,喜怒哀乐、分分合合,都是人生的体验,咱们系歌是怎么唱的?所有经历过的,都将在漫漫的时光长河里,汇成不朽的历史和生命的赞歌。”梁老师,轻拍我的手背,“活在当下,珍惜拥有。”

      又这样过了大半月,下过了两场大雪,地上皑皑,一片清凉世界。

      梁老师实地调研的计划快要完结,春节将至,师弟师妹们开始整理汇总报告,热闹的商量着在大雪封山前回家过年的安排。

      我的手机依然很安静,我有些担心他能不能找到这个偏僻的地方,又有点后悔留给他的短信没有说的更详细明白些。这儿上网不便,也没办法去能源部的网站查看他的新闻和工作行程,每次想到心痛的时候,就只能翻开以前手机里仅存的一张照片,那时还在宁州,他西装领带坐在主席台中间,正聚精会神的听取报告。

      傍晚时分,刚刚吃过晚饭,大雪过后难得的好星夜,空气里有清冽干净的香味,大家挤在一堆坐在院子里的花台边仰看天空,头顶上是深沉辽远的墨蓝,几颗星子闪烁着清澈的光芒,远处明达格山脉宽阔的影子印在湛蓝泛光的天边,上弦月悬在夜空,四下寂静,连平日呜呜的风声都收敛了很多。小师妹却火急火燎的冲进院子,激动的又叫又跳,“师姐,师姐,有个大帅哥拖着箱子在院门口,说要找你。”

      我心里一紧,急匆匆的穿门出去,在门口的遒劲张扬的胡杨树下,白茫茫的世界里,他静静的站着,夜光朦胧,看不清他的脸,一只手还是习惯性的插在大衣口袋,一只手摸着箱子的拉杆儿,长长的衣摆和围巾被夜风吹的哗啦翻飞作响。

      眼泪瞬间决堤,哗啦啦的掉下来,我揉着眼睛,朝他奔去,一下将脸深深的埋在他怀中,他似乎微微的凛了一下,随即紧紧的抱住了我。

      还好,他终于来了。

      背后门口看热闹的师弟师妹们喔呵、喔呵的拍手起哄,远远听到梁老师训斥的声音,“吵吵什么,都回屋给我写报告去,做不完,明天谁都别想回家过年。”

      大家笑着闹着悉悉索索的消失了,我不好意思的没敢看他的脸,从他的怀里挣扎着出来,只低头拉了他的手,往院内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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