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愿之江山恋歌》栀子茉

9、两种心思

　　鸢灵殿并不是王宫中最大最恢弘的殿宇，历代以来，这里仅仅只是作为选后和选妃的殿选之处。

　　不过即便是这样，殿里的陈设和布置也处处得见所耗费的心思。

　　殿里两边分别立着三根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抱住的金光闪闪的大柱子，只要敞开正殿的大门，阳光照射进来，经由这几个大柱子的反射，整个大殿都光明非常。

　　每个柱子上都暗刻着两只凤凰展翅欲飞，寓意是不管是王后还是嫔妃，都是由这里所出。

　　刚刚在大殿上站定不久，众人却都跪下了，若水往后一看，一身着玄色龙袍的少年背光走来，身后还跟着好些个侍卫宫女和太监。

　　因少年是背着光，若水看过去却恰恰是迎着刺眼的日光，所以看不分明少年的眼眸，只看见那龙袍上绣着的血色苍龙在日光下分外狰狞。

　　不知怎的那少年微微顿了一顿，才继续大步流星的走来。

　　若水突然间想起这少年的身份，慌忙的跪下，盯着一双双各色的鞋靴从眼前晃过，才随着众人站了起来。

　　那少年在龙椅上坐定了，并不开口说话，只举起左手扬了扬。

　　一旁的王公公心领神会，拂尘一扫搭到左手臂上，冲一众乐师道：“开始吧。”

　　话音一落，曲乐纷纷扬扬奏起，若水凝神静气一听。

　　是凤鸣曲。

　　记得师傅曾说过，此曲当以凤鸣舞配之。

　　凤鸣舞难度极大，对舞者的要求也极高，没有十年以上的苦练是作不得这舞的

　　薄纱绢下的粉红双唇笑得甜蜜。

　　这又有何难！

　　若水缓缓做出动作，身姿仿若无骨般柔软，一个轻旋随乐起舞，势要化作那百鸟之王。

　　“慢着！”

　　乐曲戛然而止。

　　起了势的若水收不住力道险些跌倒，恼怒得很却也不敢真瞪过去。

　　只听那少年说：“孤怎么听，都觉得还是碧玉子的埙更加美妙，碧玉子，你可愿意用埙，为殿下的司徒小主奏一曲？”

　　若水刚刚并没看仔细，这时飞快的悄悄瞥一眼，方才发现那少年的身畔立了位一袭白衫加身的公子。

　　白衫虽白却不阴冷刺眼，不知是哪个仙人采了四月的春光和了白麻好不容易织成的，倒被他得了穿到身上。

　　两汪秋水淌到了深深的眼窝里成了他的双眸，刀削般狭长直挺的鼻梁下，两片饱满的唇笑了笑，不慌不忙说道：“碧玉子一介草民，承蒙陛下的抬爱，才能有幸入宫为陛下演奏，今日碧玉子的埙能为司徒小主奏舞曲，自然也是万分乐意，只是，这凤鸣曲，非瑶琴与箫不能奏，恐怕草民也无能为力。”

　　“哦？是吗？”少年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好像早就知道了结果，言语中却并没有惊讶疑问的意思。

　　只听他用慵懒的说道：“孤早就听闻，司徒大人的千金最善长之一为棋，其次为舞，如此美名，想来不会是轩阳城的人虚传的，所以，碧玉子，你只管用埙吹奏便可。”

　　“至于奏何曲....”少年用修长的指尖敲打着几案,只听“笃笃”几声便停下了，“你看着办。”

　　碧玉子微微笑着，如玉般温润，拱手道：“遵命。”

　　变戏法一般拿出了一个黑不溜秋的陶埙，上面溅上了点点殷红，看着诡异的很。

　　碧玉子捧着手里的丑东西像稀世珍宝似的端详了一阵，平复了秋水眼里的波澜，缓缓吹奏起来。

　　空灵悠扬的调子从那丑东西中传出，哀怨婉转，呜呜咽咽，把一颗百转回肠的女儿心体现得淋漓尽致。

　　若大的鸢灵殿里只听得埙声回荡在上空，此曲一出，众人都被牵动，沉浸在了无法言喻的哀伤之中。

　　若水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一个芊芊女子的身影。

　　师傅说过，舞也好曲也罢，无一不是为了表达人心中的情感，能不受束缚，随曲乐中的情感而舞，才算得上是上乘的舞者。

　　若水睁开眼睛，她已经不是她，她化作了曲中的女子。

　　起初身姿轻盈眼波流转，或眉目含情，或皱眉娇嗔，一颦一笑，举手投足每个动作浓情蜜意，因着深爱的男子就在眼前。

　　突然曲风一转，若水动作随之凝滞，她听到了噩耗传来，情郎没了！

　　震惊之余是锥心的痛，恨不得随了他共赴黄泉！

　　若水的动作毫无章法可言，可恰恰是应了这曲子的精髓。

　　旁的人好像看到了一位痴情女子的哀怨痛苦，若水投入到曲子的哀思之中无法自己，脑中竟出现了曾经的一幕幕。

　　不禁心中一恸，留下两行清泪。

　　泪水将施在眼上的胭脂晕染开来，绯红的泪水一点一滴洒落在雪白薄纱绢帕之上，好似真流出了血泪般触目惊心。

　　碧玉子看得清清楚楚，苍白的脸上那两汪秋水翻起了了惊涛骇浪。

　　此时曲子已奏完，只是结尾处太过仓促，不过众人都被困在自己的伤心事中,没有谁在意这微不足道的瑕疵。

　　龙椅上的少年也没有注意到碧玉子的异样。

　　他被若水的舞姿和情感所触动，这时才正眼打量起若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司徒星辰竟是这样不同于寻常的大家闺秀。

　　他所见到过的名门千金，虽然各有各的美貌，可神情，语气，分明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如果说那些大臣的千金是花园里被修剪得中规中矩的牡丹，那么他眼前这位活生生的紫衣女子,就是一朵在野外肆意生长的馥郁罂粟，狂放而富有生命力。

　　之前在殿外看见呆站在殿中的女子，脚步不由的停滞了一瞬。

　　不过这没什么，他虽为君王，但也是男子，被女子的出众身姿所吸引是理所当然。

　　普天之下貌美婀娜的女子多如牛毛，如果不是这一舞，他对这女子的关注很可能就仅止于此了。

　　曲子停了，若水从悲恸中醒来，眼中带着欲诉还休的期望和痛苦。

　　殿上的少年好奇心大起，他想看看，如此与众不同的“司徒星辰”究竟长着一张怎样的脸。

　　少年玩味的踱步到若水面前，带着点痞气直盯着若水的眼睛，若水迎头和面前的少年四目相对。

　　有那么极其短暂的一小刻，少年竟觉得陷进了这双生动的眸子里了。

　　原本伸出去揭面纱的手犹疑了片刻。

　　就是这片刻，给了若水机会，让她捂着脸逃回了偏殿。

　　若水大口喘气压制住汹涌的情感，她差点就说出了她埋藏在心底间十年的秘密。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自己是如此的想要倾吐而出。

　　少年摩挲着两根修长的手指，自然的将手放了下来。

　　转身看见碧玉子戚戚然立在那里，便饶有兴趣的问：“怎么？你倒被自己的曲子牵动了？”

　　碧玉子稳了心神，拱手道：“陛下说笑了，草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说罢牵了牵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别扭的笑。

　　少年眼里看得分明，却也只问道：“这曲子与以往别的曲子都不一样，从前从没听你吹奏过，叫什么名字？”

　　碧玉子神色黯然：“名字么？........这曲子本没有名字....,”面纱上点点绯红的泪痕浮现眼前，“不如....就叫它胭脂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