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一曲悠悠离歌但愿千里婵娟 ...
-
付双宜知道暮雨的事情之后,曾不止一次地去找过暮雨,但是每次都是落败而归,但是她同时又庆幸,因为,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拨打暮雨的电话收到的总是“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停机,请核对后再拨……”的清脆女音,付双宜偶尔回到学校高三教学楼的教室去看一下,可惜那里早已经没有了暮雨的踪迹,所有人的桌面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连一片纸屑一支粉笔都没有掉落在地上,所有与暮雨有关的东西都在高考之前被带走了。
高考像是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告别典礼,高考之后,鹰骜走了,暮雨也离开了,所有人像是楚河汉界两边的棋子,慢慢地各自离散。
付双宜坐在校道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看着那条宽阔明朗的校道整理涌上来的回忆。在这条宽阔的校道上,她跟陆一说“我说让你做我朋友不行么”,然后陆一对她说“不行”,决然地转身,冷漠的背影。也是在这条宽阔的校道上,暮雨穿着鸽子灰的衬衫从楼梯转角拐出来撞碎付双宜的卡片,从此走进了付双宜的心里再没走出来过。明明这些画面还没过去多久,却恍若经年。
是人总爱怀念,还是回忆太过伤感。校道还是那么宽阔,却再容不下回忆的繁华。也许所有的故事最终都会落幕,所有的人物最后都会下台,可是,在闭幕之前,可不可以再说一句台词,让对方知道,即使散场后还是会过得很好。
考完试之后付双宜对着一摞摞的书一遍遍地认真研读,专注的程度连付昊泽都自叹不如,可是到了8月初,付双宜却每天认真地坐在电脑桌前查各种各样的资料,浏览网页,看新闻,看各国的风土人情,周末还背着她的小提琴曲上课!不仅如此,她还带着司机老陈到处跑,办各种签证,手续,做各种各样的personal statement,还报名了雅思和托福,当付昊泽问她的时候,她说我在办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8月下旬,付双宜对付昊泽说,我已经申请了英国的一所大学,8月初递交的申请,今天那边发邮件过来说已经顺利通过了,我想,我会去英国读书哥。付昊泽半天没反应过来,他摸摸付双宜的额头,她真的没有发烧,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从来没有这么笃定认真地跟付昊泽说过“我想我会去英国读书哥”这么严肃的话。付昊泽才慢慢想起来,她一直坐在电脑桌前查各种资料、浏览网页都是在为出国做准备,她去上小提琴课也是出国准备的一部分,她根本不是在看新闻也不是了解各国的风土人情,她只是在找适合自己的学校和那所学校的相关信息。
怎么突然有这种想法?付昊泽问,一直以来,他以为付双宜是长不大的孩子,会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一直会对自己说“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敲我的头了”的女孩。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不再是只会贪玩爱闹和爱争论的小女孩了呢,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懂得了悲伤和悲伤背后的含义,难道说,长不大从来只是一句天真的谎言吗?
哥也许人生中每个阶段都有自己应该做的事,会遇见不同的人,会听到不同的故事,我想,在我还可以选择的时候,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和风景。付双宜说。她真的褪去了自己的稚嫩,开始有自己的愿望和想要实现愿望的决心。她像一只鸟,长出了自己的羽毛。
是因为……鹰骜……和暮雨的关系么?尽管付昊泽知道这并不是一个令人愉悦的话题,但是这件事确实给所有的人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影响,尤其是鹰骜。
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已经长大了,我知道……鹰骜不会回来了,尽管……我很想念他,暮雨也许也不会回到这座城市,生命中确实会有一些人,他给你带来快乐却又匆匆离开,我不是逃离,我只是带着他们的心愿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且,我又不是不回来了,如果我不回来你不是没有人可欺负了……哈哈……付双宜说,她又开始了玩闹的本性。
可是……付昊泽也变得非常认真,他知道这一次付双宜是真的要离开了,不管是什么样的理由,他都应该尊重她的选择,一直希望她有一天也能自己独当一面,可是当这一天突然来临时,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像紧挨着的两个人其中一个突然离开,温暖的体温在后背开始慢慢消散。
哥……我都知道了。付双宜说。连台词都改变了,以前这句话是付昊泽说的,付双宜只负责问“为什么”,她从来不说“我都知道了”,看来成长真的是一夜之间的事情,很多事情在你浑然不觉的时候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付双宜把要去英国留学这件事告诉莫祺时,莫祺对她说,别闹了,不就是答应你看电影失约了一次么?不用开这么大玩笑。莫祺根本不理会付双宜这么义正言辞的宣言,她认为这不过是付双宜众多闹剧中的一出,就像当年大闹六年级那次一样,她转动着手中的笔,继续在第29道选择题后面写上A,头也不抬地问付双宜,对了昊泽哥最近怎么样?
我,真,的,要,出,国,留,学,了。付双宜极其缓慢地把字一个一个发音清晰地吐出来,来证明这件事真的很严肃。
莫祺这时停下她手中的笔,走过来在付双宜的脸上拍了一下,疼吗?她问。
当然疼了!付双宜说。她摸摸自己无辜挨打的脸,睁大了眼睛瞪着莫祺。
那么说是真的了?莫祺从付双宜的脸上得出了事实的真相。
本来就是真的!付双宜像只被触怒的野鸡跳起来对她说,她眼里冒起了熊熊的火苗,她无法忍受自己的决定遭受质疑,更加无法忍受莫祺从自己脸上的“惨痛教训”中得出事实真相。
莫祺愣了半响,才缓缓地说,我可没有面条用来上吊。她大概也认为,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仪式,就好像将士出征时都要喝酒摔碗以表决心一样。
没关系,有绳子。付双宜不知道什么时候找来了一根绳子,麻利地套上了莫祺的脖子。快说,那天晚上明明约好了看电影为什么放我鸽子?
为什么?莫祺指的是为什么会突然想要出国,她解下脖子上的绳子,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把付双宜龇牙咧嘴的表情掰回到人类可以理解的状态。
她把对付昊泽说的话对莫祺重复了一遍。我想,要忘记一个人,大概要去认识一些不同的人吧,这样才会把对方的面容渐渐冲淡。付双宜说。
人的回忆大概就像一朵蒲公英,只有不断地往前走,以前的回忆才会被风轻轻吹散,无论是突然离开的好朋友,还是自己深爱的人。她想。
不是的,真正的忘记不是逃避,而是他依旧在你心里,想起来时却不会疼痛。莫祺说。如果说认识不同的人就能将对方忘记,那么莫祺到韩国去的时候早该忘了付昊泽,而不是看到任何一个追求者都想起付昊泽的样子。
6月下旬的时候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现在已经是8月下旬了,各学校邮寄的录取通知书也应该到了。付昊泽收到了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暮雨考上了厦门大学,这两天学校都在急着进行“考后辉煌成绩”的宣传,校门口贴出来的光荣榜了清晰醒目地标明,重点大学所占比例达45%,普通二本占35%,还有3%是三本,也就是专科。剩下的17%是出国留学的。榜单上付昊泽和暮雨的名字赫然在列,教导主任系着卡其色的丝巾在光荣榜前面晃荡了一个上午,她的嘴角上扬,欢喜得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像一个开了口的花生壳,怎么都合不起来。
在陆一从学校回来之后,她忽然在信箱里看到了一封录取通知书,她疑惑地打开来看,是厦门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的名字,是暮雨。喜庆的红色录取通知书封面洋溢着的都是慢慢的欢喜,难怪别人都说像结婚证书。陆一捧着录取通知书看了很久,她知道这份录取通知书是暮雨专门寄给自己的,他终究是没有忘记年少时一一许下的承诺,陆一说长大了想去能看到海的地方读书,想知道张惠妹在歌词里力竭声嘶地“听,海哭的声音”到底是不是让人一边笑着回忆一边泪流满面,想去鼓浪屿吹着海风听夜半的鸣笛声,想去听听闽南语的软糯亦或粗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