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一笑》阴阳仵作

2、鬼市

　　“我想买一个孩子。不吝价格。只是你这里的杂种颇多，且奴性太过。我都不喜欢。”

　　这男子口中的【杂种】指的是海市上盛行的大路货，波斯舞娘、扶桑女、昆仑奴兼罗刹白条女。

　　这个客人，出手的定金便是十两赤金的元宝。

　　他的要求，是七岁至十二岁之间的孩童，不计男女，眼神洁净，模样端正，四肢齐全，机灵活泼些便可。

　　不想检阅过上百口袋里的活物，这人只是略眯着眼睛，端着茶杯，有些倦意，不予置评，眼睛只扫着自己的鞋尖，沾了些许泥垢。

　　眼看到嘴的肥鸭子就要飞了。金老板心里像是被络铁烧过般难捱。

　　挥挥手，让人将那泥猴般惊恐不安的孩子拖下去，自己都觉得这些货色很寒颤，只配为奴为婢做胯、下玩物之流，即便有一两个相貌好的，因为脏和瘦，还有畏手畏脚的神色，也湮没不见了。

　　“原来海市鬼蜮不过如是。”口气大有不屑之意，那人提起龙头权杖，白锻袍子在昏暗无光又潮气霉味上涌的屋子里分外出挑。他略有些跛足，走路时方才现出来，可因那英气疏朗的眉眼，自若的态度，倒无人注意这一点。

　　手中夹着那枚金灿灿的元宝，带笑不笑待要走下吱吱呀呀作响的木阶梯。

　　“还有一个。”金老板下定决心般喊叫起来，洪亮的公鸭嗓子，灯笼般亮起来的脸孔，正义凛然的样子似乎容不得别人诋毁海市的名号。小跑步过来，推上谄媚热烈的笑容，提着毛边玻璃嵌就的八宝小灯笼道：“手脚倒伶俐极了，身世也干净，只是生的丑些，个性也疙瘩些，一般人降服不了这样的孩子。”

　　“那就再信金老板一次。”倦了一下午不得动惮，当下的青莲只想找个烟花软榻，歌台酒肆，纸醉金迷之处，听听琵琶女唱曲，在热水里将骨头泡的松软，吃些软糯烂熟的果子糕点，花几个铜板请人捶背，吸一管销魂的水烟。

　　鬼蜮的风景却是艳绝的。

　　因外面便是个极大的码头，所以资源充沛，南来北往，极其喧嚣。

　　可是山石奇骏，谁都不曾想到，在码头之下的海域有一处空城般的地域。自然造物，自然有人力不及的穿凿机巧，又浑然天成。

　　隔着数十层岩石，漫长的只容一人而过的甬道，叫做阴阳口。

　　这甬道上为石林，光怪陆离，造化万千，生着肥厚的绿苔，手臂粗犷的藤蔓，结成麻花。蝙蝠密密匝匝钉在暗处，火色三角眼睛时隐时灭。

　　下为水流，悬着柳叶扁舟，以桐木打造，前后都穿着铁索，仰躺其上，只需呼喊，便有人扯动铁索，将人带向鬼蜮。

　　青莲起身，一时间，瞳孔放大，只觉得震慑心魂。

　　可是金老板司空见惯，只觉得这人派头极大，其实也没怎么见过世面。

　　不过是黑黝黝的数千里地，骤然多出一条灯海。

　　这灯海仿佛星河，是王母划出来隔绝织女牛郎的那条，像一枚压扁的鸡蛋，亦如狭长的人眼。

　　暖色光束稀碎而恢弘，由点及面，滚滚而来，涓涓而去，仿佛带着回声似的，无尽弥散，殷亮了空中的水汽。细细辨识，那灯笼千奇百怪，小若拳头，大若巨鼎，却都是清一色的乳白，并无一丝杂色。

　　他抚摸着刚才几乎被砾石磨破的腹部，他是侏儒身材，自十二岁之后就只涨腰围，中年后更是暴涨，看上去头角都不沾地，像是个慢吞吞的肉球。刚才憋气憋得几乎气绝，肩背都磨出一层血痕才勉强通过甬道。

　　此刻握着自己的毡帽，用油灯拍了拍青莲的手，不由得带些自得道：“客人，刚那是海市，不过是鬼蜮皮毛的皮毛，专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八国人口买卖。过了阴阳口，方是鬼蜮内里的鬼市，所卖所买，都是人间难得一见，匪夷所思之物。个把孩子，自然不在话下。客人，你小心脚。”

　　一串高低不平极窄的石阶蜿蜒如蛇，接往深陷的地面，陡的不像话。

　　金老板连滚带爬蹦蹦跳跳的扭了下去，常来常往这里的一草一木熟的眼珠子似的。

　　青莲却觉得深一脚浅一脚，走的极其艰难小心，唯恐崴了脚，心里透着一股子辨不明的古怪。

　　青莲心里燥热，解下毛皮大氅，只见金掌柜引他如集市深入，纳闷的事，这里些许噪杂声音都没有，寂静的宛如墓地般。

　　金掌柜也放低了那大若牛马的嗓门，轻描淡写道：“过了阴阳口，换一天地间。鬼蜮里的人，都是昼睡夜出的，且因为鬼蜮里的鬼市被一股天然的地泉水包围，所以气候两样，外面是隆冬，内里却是春暖花开，外面是仲夏，内里却冷的滴水结冰。鬼市素来被称为天下第一市，便有三个特点。客官你猜猜是哪三点？”

　　“哦，群鬼乱舞。眼花缭乱。”一路以来，青莲却也看到，此地招徕客人的摊贩小店，内里无不坐着一个“鬼”，虽是人化妆的，可乍眼看去，还是触目。即便是普通的扶桑游女，也披头散发，面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一说话便嗤嗤掉落。脖子间缠着几道不知何物做的血舌头，是长舌鬼。有些脚跟发软，却也有些跃跃欲试。

　　“对，您说的对，是个鬼字。这是鬼蜮的风俗。每到午夜休市之后，这条街便会百鬼夜行，来的都是鬼地的本地人以奇装异服游行，和慕名而来的畸形丑陋之人的装扮。做人的时候或许不好看，做鬼却很合宜。”说罢，金掌柜溜溜抓了一个扶桑女，那扶桑女穿着极高的木屐，金掌柜还不及她的腰高，可揽着那女人的脖子，一双手便往衣襟里掏，说些叽里扒拉的鸟话，那女子反倒驯服的笑着，末了金掌柜放开她，在浑圆的屁股上拍了一拍，给她些钱，取下一截血舌头，扯下一块咬的津津有味，直递到眼神狐疑的青莲面前，惹得他几乎反呕。避之不及的抽身推了两步。

　　“这是我们鬼蜮独一份的特产，叫做血舌。是糯米，桂花还有山楂酱熬得。真正的热销货，青老板不试一试？”金老板握着那肥厚的舌头，吃的汁液横流，一嘴乌红，面目狰狞，又极为自然，眸光微亮，既是作狭，也是挑衅。

　　“罢了罢了，掌柜你自便吧。”青莲素来有洁癖，连烟花柳巷流连都喜欢挑雏儿，鞋上有一个污点也要细细抹净，此刻恨不得去洗目。

　　见那掌柜的随意扯了片芭蕉叶子擦手，眉飞色舞的往前赶，心里有点难受他那云锦的袍子，寸土寸金，也不改他的粗鄙之色，当真是糟践了。

　　“刚才说到哪去了？对了，第二点嘛。便是杂。凡外间有的货色，鬼地必然都有，托赖外面的大船，每天周转疏通，鬼地货源从人到物都极其充沛。光说绸缎一科，不是我吹嘘，天下兼有的我都见过摸过。而鬼地有的，大到人口，小到蛊虫，暗器，毒药，蔓草外间的不一定这般齐全。”青莲见这里的人多穿木屐，着黑衣，打红伞，提白灯。以为是有什么讲究。家家户户都养猫，暹罗、波斯、短尾、折耳、豹纹，品种繁多，贵贱皆有。这里的猫姿态雍容，成群结队，倒也不怕人，大摇大摆的扑来扑去，眼睛却不敢细往摊子上看，一个比一个血腥奇怪。

　　过了许久，才到一座鲜花拥簇的桥。花是白花，开的恣意极致，一股清澈的甜香袭来，料是几个时辰后便会萎靡不振。

　　桥身乃青石搭就，有数只大小不一的孔洞，宛若明珠穿梭。

　　桥头一颗巍峨的大树，半边枯死，半边新绿，枯死的那边对着青莲，枝头上挂着繁多的红色缎带，凌风招摇，仿若火把般。

　　桥身地下是一弯绿水，莹莹。

　　就在水道边的岩石上横着个巨大的棺木，尚未上漆，四角有转轴，可以腾挪。

　　棺材不曾盖紧，隐隐有水烟出岫。

　　“走吧，那是个茶馆，你想要的孩子，就在里面。”金老板袖着手，无端端沾染了一脸鬼魅。摇头晃脑的走在前面。

　　“我想要的可不是个死人。哦不，死鬼。”青莲小声嘟囔着，提起裙裾，摸着石头过河，料定这双八成新的靴子算是毁的透透的了。

　　这茶馆外表惊悚，内里到温暖，是人间的模样。

　　沿着小木梯下去便直对着柜台，柜台前一流茶叶盒子，一串炉子烧着开水。

　　三五人类似马夫走卒之流坐在边角处，围着几盘粗点心指点江山，大吹其牛。

　　还有的就是一个红衣童子盘腿坐在条凳上，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无一搭的扇着火，目不转睛的盯着手里的小人书。脚下骨牌般抹了一摞。

　　那孩子的脸孔被鸟巢般的乱发遮蔽严实，可肤色着实白净，远远看去，瓷娃娃似的一个通透人。刚想赞一个孺子可教，仔细一观，却是带插图的山海经。

　　近旁的一个老头，抱着拐杖睡得纯熟，蜻蜓点水般的头点着桌面，偶尔瞥一眼孩子，笑一笑，便继续与周公叙谈。

　　“乌衣，上好的花茶一壶，看着装些点心，要八盘子。”那孩子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小人书轻轻一甩，露出的头脸却让青莲心里恻然一动，若是没有那道由额头到下巴横跨整张面孔的伤疤，这孩子的容貌，该是何等的让人爱不释手啊。

　　眼角眉梢，有情意，点漆美瞳，有星光。稀疏淡眉，宛若远山，羽扇般睫毛，投下来些微阴影，却是恰到好处。更不必提那小巧端正的鼻骨，丰满如肿起的唇线，极其蜿蜒，仿佛收拢的花苞般。

　　那疤痕狠戾，如面具之间骤然出现的裂痕。

　　女童仿佛亦知道自己的美和古怪，非常精灵乖戾，面带冰雪之色，仿佛人人都欠她八百雪花银似的。

　　托着盘子出来进去都不带眼识人的。

　　那老朽倒顽童似的，趁孩子不备欲捻一枚金丝蜜枣。

　　刚一抬手，便从柜台里斜飞处个汤勺。

　　“老周，不要命了？沈大哥说了，少盐少油少糖，保你十年无虞。”孩子愤然夺过蜜枣，狠狠的咬下，一路上不知飞了几多白眼。

　　“他哄你的吧，他居心不良想叫我做和尚。有酒有肉天下在手，三更开荤五更即死也是无怨无悔的啊。”老周眼巴巴的跟在孩子背后，因身形佝偻，两人看上去竟差不多高。

　　青莲眼尖，瞥见了孩子耳后的一截白棉花及腕上的黑布条。还带着热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