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兔耶夫斯基

2、悔恨

　　我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大学毕业后，就一直自己租房住着。我觉得自己很幸运，上司一直比较器重我，很快，我的生活就稳定了下来。
　　参加工作没几年，一天，大学时的好哥们打电话给我，他家养的母狗下崽了，足足有七只，要分送我一只。我一想，下班回来自己在家太无聊了，不如去领只小狗回来解解闷，就答应了他。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兴冲冲地去了哥们家去挑小狗。刚进门，我就看到他家的毯子上，一群小狗正在吃奶。我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只最瘦最小的白毛小狗扭着身子，拼命扒开旁边的小狗往里钻，奈何它太小了，根本挤不进去，只好失望地趴在一边，一脸委屈，那小模样可爱极了。
　　我接过哥们小妹妹手里的奶瓶，抱起那只小狗，给它喂奶，小狗看了我一眼，就幸福地吃了起来。我对哥们说：“就要这只吧，谢啦！”
　　小狗是这七只中最小的一只，我就给它起名叫七七。七七到家后，本来空荡荡的房子就热闹了起来，它每天在家跑来跑去，蹦蹦跳跳，让这出租房也有了家的味道。我也比以前忙多了，每天遛狗，给七七喂食、洗澡，天天忙得像陀螺一样团团转，周围的同事好友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狗爸”……
　　七七五岁时，我和谈了六年的女友小静结婚了。小静是我的同事，温柔善良，要说有什么缺点，就是她怕狗。不过七七一向很乖，不会惹她不高兴的。
　　婚后两年，一天，小静告诉我，她怀孕了。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居然要当爸爸了，那几天，我幸福得几乎要飘起来。但是，幸福的日子总不长久，小静怀孕的消息告诉了我们的父母后，几个老人竟一直坚持要赶走七七，怕家里有狗会影响孕妇。
　　我自然是不同意的，七七跟我七年了，我怎么舍得！但是，老人们坚决要赶走它，连小静也是，天天和我吵。我没办法，只好联系亲戚朋友，希望有人能收养七七，但现在的人家都住公寓楼，哪能养狗啊！就连给我七七的哥们家也在母狗死后搬了家，不养狗了。我又气又急，却找不到七七的容身之处，连流浪狗收容所都找不到，这可怎么办啊？
　　送走七七的事被我拖了三四个月，家里人催的越来越急，眼看着妻子的肚子越来越大，我只能决定送走七七。
　　在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后，我不得不送走七七了。前一天晚上我特地去给七七买了一件红色毛衣，回家后，我愣愣地看着小毛衣，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我拖着沉重的步子，去看七七。刚刚走到狗窝前，七七就注意到我了，它跳了出来，围着我打转，摇尾巴。我抱起它，给它套上毛衣，喂了狗粮，这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好久没有仔细看看它了。七七瘦了一圈，漂亮的白毛也黯淡了不少，都是我照顾的不好……
　　我狠下心，把七七带到了它从没去过的一个公园，让它呆在一条长椅上，我好借机离开。七七毫无反抗，摇着尾巴看着我。看着它期待的眼神，七年来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一样呈现在我眼前，七七刚断奶看着狗粮时为难又好奇的样子、七七用后腿站立和我握手的可爱样子、七七做错事后被我批评时的委曲样子……这些记忆，无疑增加了我的罪恶感，我最后摸了摸七七的头，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砭骨的寒风刮在我的脸上，冰凉冰凉的，我抹了一把脸，湿凉的液体沾满了手背。十多年没哭过的我，钻进车里嚎啕大哭……
　　回家后，我不断强迫自己不去想七七，有安慰自己，公园里每天那么多人，总有人会同情七七，收养它的吧，一定会的……吧。
　　抛弃七七后，我就像失了魂一般，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心不在焉。看着自己的房子，总觉得冷清，似乎缺了点什么。一天早晨，我习惯性的六点半起床，迷迷糊糊地给七七的饭盆里倒了狗粮，倒到一半，我蓦然想起七七已经走了，被我，它最爱的主人，抛弃了，抛弃在了冰天雪地里。这个想法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身上，驱散了我剩余的睡意。
　　我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我恨自己，恨自己的窝囊，连一只小狗都不能保护。这一天，七七走了已经有半个月了，我突然很想去看看它，虽然自己知道不可能再见到，但这个念头迅速扩大，最终，我披上外套，穿着拖鞋，开车冲向了公园。
　　一路上，我既希望能再见到七七，又希望七七被别人收养，当然，我最怕的就是看到七七的尸体，怕得我都不敢去想，只能不停踩油门，驰向公园。
　　下车后，我冲向那条长椅，看到长椅后，我心里一凉，长椅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靠近后，我想周围看了看，又松了一口气，七七不在，也许被别人收养了吧。
　　当站在长椅前时，我发现积雪有一处并不平整，我连忙拨开雪，看到里面熟悉的小小身影时，我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七七蜷缩在长椅边上，皮包骨头的身体早已僵硬了……
　　我抱着七七回了家，将它葬在了楼下的绿化带里。我想到了少年时读过的《小狗包弟》，巴金恨自己没能保护包弟，而我呢，我干了什么？在这个和平年代里，我亲手断送了七七的生命，它比包弟更可怜，而我，就是害它的那个罪人。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给七七的也许只是一个容身之处，一点吝啬的爱罢了，而它给我的却是它的全部信任、爱，甚至它的生命……
　　我想，我的余生里，再也不可能养任何小动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