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百褶裙》黄佳蕊

8、蓝色的百褶裙八

　　蓝色的百褶裙八
　　又到了晚上“卧谈会”的时间，我们仨似乎都非常期待这难得的相聚中最美妙的时光。
　　“你妈妈是哪年走的？是什么病啊？”小西弱弱地小心翼翼地问我。她们都对我的妈妈印象深刻，关切而惋惜，又怕触碰到我不愿提及的地方。“妈妈走十二年了，脑栓塞后瘫痪了五年走的......”我低垂长睫下一双炯炯黑瞳瞬间储满了泪水，一股悲凉涌上心口，顿时脑海浮现出妈妈亲切慈祥的面庞......
　　小娟递过来一杯热茶，眼底也浮现出无限的悲伤。小西仰着头半张着薄唇呆呆地望着我，似乎觉得自己问错了话题。我咬住自己薄嫩唇瓣，噙住泪水，忍住哀伤跟她们讲述起来......
　　妈妈从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严重的心脏病，五十八岁那年得了乳腺癌，六十那年得了脑栓塞，六十六岁的时候离开了我们。妈妈的一生非常顽强，跟疾病做了一辈子斗争，我觉得最后她不是败了，她是累了，最后她静静的走了......
　　记得很小的时候，家里下放到农村，爸爸经常出差，有时妈妈心脏病犯了，就自己给自己用大管儿静脉注射药物，妈妈负责自己给自己扎，我则负责推，那个玻璃大注射器又大又粗，我小小的虎口根本够不着头，而且也推不动，只能把针管的头顶在自己的肚子上，然后用双手紧紧握住针管，然后使足力气才能推动针管送进药物。可是第二天，妈妈会照样早早起来，给我们点好炉子，做好饭，然后匆匆去上班。不烧好炉子是不行的，屋子里面是冻冰的。白天我和弟弟就天天在家听电唱机，天天听唱片，听样板戏，听老歌等妈妈，以致后来弟弟和我被请上公社的大舞台演出，唱得非常成功。
　　那时妈妈的单位是乡里的医院，大夫不够，他们常常看好多科的病，患者每天都很多很多，每每妈妈下班回来我们喊饿，妈妈总是说，“妈妈好累，让妈歇会儿。”那时小，什么都不懂，现在回忆起来，真的从心里往外佩服妈妈，她是那么的刚强，自立，勇敢，敬业。那个年代的人真是可爱可敬，让人钦佩和爱戴。后来回到城里，她依然如此。妈妈一辈子永远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就是得了乳腺癌手术之后也是仅仅休息不到两个月就上班了。就是在她栓塞瘫痪的头一天，她还下乡去做地方病普查工作到很晚才回家。发病那天早晨，没有一点儿征兆，她突然摔倒，不省人事，深度昏迷，对我们对孩子来讲就好比晴天霹雳！弟弟把妈妈第一时间送到了医院，由于离家近的医院的大夫比较年轻，没有经验，所以他们的用药方案有错，弟弟及时制止了他们，并请来了另外一所医院的神经内科的主任-----妈妈的大学同学，开出了与原来相反的治疗方案，妈妈才得以抢救成功！让妈妈又多活了五年。真谢谢有个学医的弟弟和妈妈的大学同学-----我高中一个好同学的妈妈！
　　由于全身半瘫，一半的身体是麻痹的，妈妈没有吞咽能力，一点点水下去都会呛，只好下鼻伺管，然后用注射器往里面打奶和鸡汤什么的，可没几天，妈妈在无意识状态下，用她那只能动的手把那只活命管儿给拔掉了，由于水肿，这样的管子再也下不进去了。无奈，关于进食还得想其他办法。后来我突然想起妈妈喜欢吃冰淇淋，就每晚上给妈妈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美登糕”，粘糊糊地，在没化之前妈妈就吞下去了，妈妈不呛！后来又给妈妈加巨峰葡萄，去皮去籽，妈妈也可以吞下去！经过两个月的和衣而卧和不眠之夜，妈妈一点点学会了喝粥，一点点学会了简单对话，一点点各个脏器慢慢好转，就这样，妈妈活了过来！
　　接下来的五年，每天一夜夜守着妈妈，给她盖被，倒尿，翻身，天天早晨给妈妈穿衣洗脸刷牙做饭，忙活孩子，然后送孩子上学，白天我投入忙碌的工作，爸爸护理妈妈，爸爸也学会了做饭和照顾妈妈。然后晚上我回来又洗又涮，天天忙到后半夜。妈妈总是有些名词不会表达，但我们跟她说什么她都会说是还是不是。一次单位来人看她，问她儿子女儿对你怎么样啊？她急得找不到词表达，最后树着大拇指说“冠军呐！”还一次，她用手指做了一个圆形的动作，说要吃的东西是“圆的”。于是我去超市，把凡是圆的东西几乎都买了回来，什么蛋糕，面包，苹果，鸭梨，大枣，栗子，饼干和小食品等等，可妈妈生气地要急哭了，我也累得满头大汗，边耐心地寻问着边揣摩着，就在这时，只听外面“咚！”的一声巨响，妈妈指着窗外说道“对了！一块钱！”原来是爆米花！我高兴地飞奔下楼，给妈妈买来了大米的还有苞米的爆米花。看着妈妈象个孩子似地笑着吃着，看着妈妈那兴奋的表情，我心里也高兴的什么似的，无比的甜蜜和幸福。还有一次，她用笔写了个“小蒜”，两个字，我就去市场买来了大蒜，然后妈妈生气地给摔到了地上，无奈我和爸爸把她搬下楼，推着轮椅把菜市场从头走到尾，最后，在卖小豆的地方停下来，原来妈妈要买的的是小豆，于是买了小豆，回家发面做豆包，妈妈特别开心......还有时吃什么好吃的，妈妈会不让我们吃，我们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顺着她，谁也不吃，结果等孩子回来她高兴地指着她一直护着的东西对孩子说：“吃吧！”原来她比我们还惦记着孩子！当孩子拿回成绩单或者奖状时，她会伸出大拇指，露出可爱的笑容。她还特别爱看英文原版的电影，没有翻译只有中文字幕那种，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说明她阅读能力没有被破坏。最后的五年她是快乐的，她是那么地热爱生活，是那么地积极努力，一直在与疾病抗争。我从小到大，我在她的嘴里就从来没有听到过抱怨的丧气的话，我真的非常佩服她的心灵力量，是那么的强大，是那么的强悍。她到了后期，都不能躺下睡觉，只是坐着，还常常催促我快躺下睡吧，她才真的是“钢铁侠”，真的是“无坚不摧”，我的这些冠在自己身上的词汇，她才真的配拥有，她是我人生的榜样！
　　她走的时候，弟弟在国外，我和爸爸一致决定不告诉他，可他是有心灵感应的，当他多次电话追问的时候，我忍不住告诉了他，只听到电话那边的堂堂男子汉嚎啕大哭，声音凄惨凄厉，令人心碎。他是公派出国的，为了大家而舍小家，男人有事业，想想他非常不容易，后来看到他在国家级刊物上发表的思念亲人的文章，可以想见，一个男人忠孝不能两全的痛楚，对他来说是多么残忍，多么折磨。若干年后，当弟弟回国后我发现他变得非常内向，更加的沉稳，更加成熟和沉默了。
　　刚刚看到妈妈离去的那一刻，我完全崩溃了，泪如泉涌，哭不出声音，那份撕心裂肺，那份悲恸欲绝，是语言无法描述的！我几次哭的晕倒......第二天一个同事来，大声地对我说，“你哭吧！你能把你妈哭出去啊？！”他的这句话，我被震醒了，对啊，我要振作起来，给妈妈办理后事啊！我开始清醒，认识到自己的责任。于是开始指挥，联系火葬场，联系司仪，联系饭店，联系车辆，通知亲属，为妈妈写悼词......虽然这个过程中自己一直泪流不止，但我依然有条不紊地一一完成了整个过程，从长长的车队送行中，你可以看到大家的关爱和帮助，妈妈走的风风光光，在我的内心我一直非常非常感谢那些无私帮助过我的朋友们！
　　最遗憾的是追悼会结束后，工作人员要给妈妈推走的时候，我想最后看妈妈一眼，可一群人死死地抱住我，不让我过去，我声嘶力竭地求她们：“让我再看看妈妈吧，不然我再也看不到她了！”我拼足了全身的力气，也没有挣脱她们，就这样，我眼睁睁地看着妈妈被推走了！我真的再也看不到妈妈了！永远的遗憾！
　　现在想想，她们也是好心，她们怕我悲伤过度，怕我的眼泪掉在妈妈身上（当地习俗不让亲人眼泪掉到衣服上）。我还是非常感谢她们的，但我没有看到妈妈最后一眼，一直耿耿于怀，不得释然......
　　我们仨在泪眼婆娑中沉沉睡去......
　　清晨，电话音乐声把大家吵醒了，我接到一个老乡的电话说，我们十一个小姐妹其中之一------小萍来南宁出差了，中午让我们接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