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繁华 宿梦尽书》亦金金

8、天池雪（1）

　　天池雪（1）

　　星夜，月圆。

　　伏在天池岸上，我望见清冽的水面上映着自己此刻的模样。那影子通体的雪白如同这岸上千年不化的白雪，月光在我似雪的皮毛上跳舞着，身体有着嶙峋的骨感与柔媚，尖细的下巴勾勒出整张小脸的娇小轮廓，嫣红的小鼻子吐息如兰，如夜空最深处的湛蓝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自己。

　　心中的雀跃早已随着那逐渐偏向正空的明月而升华到极致，但我还得等。

　　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一千年，千年来我如同这座山的守护神一般守护着这方天池，我打跑了妖力比我小却想靠近天池的小妖，用执着使灵力比我强的小仙最后不屑地扬长而去，也使了不少手段吓跑了差点误闯进来的人类。我做的这些，不是因为这天池是我家的，而是同所有期望自己能幻化成人形的小妖们一样，为了这天池的千年月华。

　　月升正空，水面渐渐溢出层层银光，我欣喜地跳起来，抖落身上的白雪，活动一下快要僵硬的爪子，心跳因为热切的喜悦，涨得满满当当的。

　　银光从天池的水中央慢慢汇聚，正空的银月在我仰头去看的那一刻将月华倾注下来，与池心的银光交融着在整个天池中散开来。我湛蓝的眼睛里全是这满池的荧光，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千年月华自然是无比震惊的，她比任何一种法术要美，不是那种障眼法中的美丽，而是真实的，洁白的美丽，如同人类形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样美丽的。

　　我抑制住快要蹦出胸口的心和庇灵珠，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急！不急的！一千年我都等了，还差这一刻么？可我雪白的尾巴已经忍不住抖了一下，在接近岸边的荧光上扫过，一阵刺骨的寒意霎时间窜遍全身，连我胸口里的庇灵珠都差点承受不住地打了个寒战。

　　早就听说天池中的水非比寻常，她如冥水不惊一澜，亦如天山最深处的冰寒气侵体，尤其是在这千年月华凝聚的时刻更为冰寒。天池真的很美，但在这美丽而清冽的池底究竟埋葬了多少妄想要幻化成人的妖无人而知。

　　但我忘不了一千年前，我带着自己幻化成人的理想抱负来到长白山时，这长白山的山神风兮看我的眼神，似是悲悯，似是嘲讽。悲悯这天池又将吞噬一只生灵，况且是一只如此有灵性的生灵；嘲讽的是我同所有痴心妄想的妖一样，不知好歹。

　　我是痴心，是妄想，但我没有不知好歹，因为我不能死。我不但不能死，还一定幻化要成人形，因为我不能再等了。人的记忆是有限的，妖又何尝不是，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我的名字，忘了我来自哪里，可我还记得那个人，但我怕会有醒来的一天突然想不起这个我等了几生几世的人。

　　所以，我不能再等了。

　　不惊一澜的池水这时漾开了一圈圈细细的水纹，我的身体慢慢没入水中，这透彻骨髓的寒意啊……我在长白山住了一千年，最冷的天里我连牙齿都不曾碰一下，可现在我已经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和庇灵珠的打颤，耳朵里全是牙齿颤抖的磨碰的声音。没入水中的身体被月华包围之后便没了知觉，最后连扒着岸边的爪子也僵硬起来，爪上一滑，在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里，身体僵硬地沉了下去。

　　我大大地瞪着湛蓝的眼睛，看见从自己嘴里鼻里飘出来的一串串气泡浮向水面，那束银白的月光透过水面在我圆圆的眼睛里碎成一片一片银色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