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行进曲》独酌客

9、翡冷翠之一眼白马

　　从陈让之那里回来，大概一个星期，睿辰都不能从沮丧里走出来。周一到周五还是认真工作，不过周末一到，绷紧的弦马上炸开了。这一次，他原定的是欧洲夜车，并不是因为打折，而是坐夜车的话，那么多人睡在一个车厢里，应该不会再有离奇妄想了。跟他一起的，是一个他带的研究生，也是华人，不过土生土长在瑞典，他们交谈是英文和中文夹杂着，谁让睿辰并不懂瑞典语呢
　　其实，那小孩之所以跟来，也是华人的抱团思想作祟。逢年过节的，他父母一定要殷勤送礼物，不知道从谁那听说老师准备坐火车去翡冷翠，一定要小孩子跟着，定了票，说是有个表姨在那，小孩可以去看他姨，也可以给老师做向导，安排食宿。小孩的意大利语也颇流利。当然家长原话是：“孙老师，我这小子特别贪玩，让他看他姨，他能偷跑到雅典去。你和他一起，我们作家长了就放心了。车票，那有什么，要是您不是正好去，我还有陪这小子，耽误多少正事。”
　　“孙老师，您住宿的话，希望在楼下还是顶层，早餐是中式还是西式，我跟表姨说一下。”瑞典名Halmar,中文名为小强的男孩问。
　　“都可以吧，你表姨是开旅馆的。让她准备客人没有订过的空房间就好了。中式早餐。”
　　男孩电话里用温州方言说了一通，跟睿辰报告：“我姨说，那给你准备顶上的，可以看到翡冷翠的夜景。”他拍拍睿辰床铺，“老师，到翡冷翠就不要监督我了。要不容易考完试，我已经订好去雅典的机票了。我家陈老头，也知道拦不住我。”
　　“小强，你姨有小孩可是喜事儿，都不好好瞧一眼。陈老板还说，你特别想看小表妹呢！”
　　“我不是怕他们不愿意放我出来吗？我早就想去雅典看宙斯和雅典娜的神庙了。虽然网上也看得到，不身临其境，就没有真实感。”
　　“你中文说得越来越好了。”
　　“陈老头给我报了个汉语班，天天和一群小豆丁练大字，我快憋死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样，你每天早中晚，给我和家里报一个平安就好。要是接不到你电话，我跟你父母就说你跑了。”
　　其实，跟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后辈一起旅游，也会很拘谨。索性，准备一份比较体面的礼物，送给他表姨一家，也算全了陈老板的心意。
　　翡冷翠这个城市名字，真是诗意得紧。自从有了互联网，全世界都好像可以关联上。睿辰约了一个翡冷翠的女子Nadia，工作，三十多岁，离异有小孩，看看这次相亲有没有下文。
　　夜车平稳，空调车厢有些冷。所幸带了厚呢子外套，床铺被子也算干净。一夜好眠。
　　清晨五点钟就自然醒了。在盥洗室整理一番，到了小强表姨的旅馆，挺温馨的，都是暖色调，光线也明亮。领了钥匙，放了行李，把礼品让她丈夫转交，和小强看看新出生的婴儿梓秋。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她秋天出生，父母又格外想念家乡。意大利语名更好听，叫做Susanna，犹太语百合的意思。
　　和Nadia约了在主教堂门前见面。距离旅馆恰好不远。先吃了顿温州风味的午餐，小睡一会，溜达了过去。路上在想，这样做散慢，一点旅游的紧张感都没有呃。因为作为农民的儿子，睿辰什么都要讲个效率得失，每逢旅游，不拍几张照片，写点文字，都感觉白走了一遭。不过来翡冷翠，就像回故乡，也许是感受到小强表姨一家的家庭氛围了。
　　在教堂前等了许久，也不觉得乏味，因为——有白马！今天才知道为什么马一般叫做“骏马”，真是名副其实！一摸一样的配置，穿着其实服装的马夫，古典味的马车，可是每匹马的大眼睛都不一样。冷酷的、高傲的、温顺的、迷茫的，不一而足。如果不是等人，都要忍不住一试。
　　“您就是孙先生吧？”一个清泠泠的声音打断了他与马儿的对视。首先映在眼底的，是笔直的小腿。睿辰是坐在人教堂前的柱子旁边的。面前佳人浅棕短靴，墨绿半长裙，波点白底衬衣，脖子上是淡色丝巾，外套倒是暗灰色。染成深棕色的短发，很是清爽。脸也是被墨镜挡住了，难怪之前没找到。更何况，她手里还牵着个娃！
　　“我是那迪亚，我们网上聊过天的。”那女子摘了眼镜，说：“这是我儿子亚历山大。”小孩大概三岁，一头金色卷发，深绿色眼珠，除了塌鼻子像他妈妈，真是让人难以把这对母子联系起来。
　　“那迪亚，你好；小亚历山大，你也好！”睿辰晃过神来，热情打招呼，“你们赶过来也累了吧？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这地方我第一次来，东道主可给带路啊？”
　　“嗯。”那迪亚同意：“边上有个酒吧，我们去坐坐。”
　　“我要吃冰淇淋！”亚历山大嘟嚷。
　　那迪亚作势要打，睿辰赶紧拦住，“找个冰淇淋店吧。意大利的手工冰淇淋那么有名，我也想尝尝呢！”
　　三人来到冰淇淋店，小孩就是麻烦生物。或者说，今天就是跟小孩杠上了。亚历山大要了个黑巧克力味道的，那迪亚要了无花果和带榛仁的，睿辰要了酸奶和黑巧的。两个大人的话题是这样展开的：“亚历山大，那边快化了，添一下。”，或是“亚历山大，不要把巧克力抹到叔叔裤子上。”循环往复。
　　然后，小朋友好久没有出来玩儿了似的，要坐旋转木马，两大人先是在下面看着，然后是妈妈和儿子一起坐，睿辰在下面，拍照。翡冷翠的第一张照片，就是个脸蛋干净，胸口脏兮兮的小孩子！那迪亚可说了，“千万别拍我，都是老女人了。给亚历山大多拍几张，都没有多少男性长辈带他出来玩过。”
　　然后，小孩饿了。三个人坐在一家意大利餐馆，点了一瓶推荐的红酒，然后是头盘二道配菜甜点消化酒和咖啡，睿辰就一直看，那迪亚忙个不停，除了吃自己那份，还要吃亚历山大剩下的意面，给他切牛排，拌沙拉。睿辰一方面惊叹，女人真是眼明手快，一方面好奇，那么瘦小个，怎么装了这么多食物。不过到吃甜点就明白了，那小子帮了妈妈一次，把她的甜点吃了一多半。
　　“还要再点一份提拉米苏吗？”睿辰问那迪亚。
　　“不用了。我都撑的不行。”
　　“那你还硬吃？”
　　“我也只是吃不下甜点了。又不能让他吃两份吧。”那迪亚放低声音，睿辰转头一看，小子都快趴桌上睡着了。
　　“本来想好好和你聊聊，不过带他的阿姨今天突然有事情，所以我只好把他放在身边看着。”路上，是睿辰抱着亚历山大在前面，那迪亚在后面一步远。
　　“快到了吧，这小子死沉死沉的。”
　　“巷子里第二家就是。”
　　“几楼，有电梯吗？”意大利这种老式楼房他也见识过，楼梯陡不说，还没有电梯和公共供暖。除了房租便宜点，其他都是渣。不过他还是抱着点希望的。负重五六楼，可不是他能承受的。
　　“五楼，我给你开灯。”那迪亚开了楼下的大门，开了灯，“把亚历山大放下，弄醒了，他自己能走。”
　　“你别弄他，小孩子睡眠最重要。我歇一会就抱上去。”睿辰坐在楼梯上歇了快十分钟，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一鼓作气把亚历山大抱上楼。
　　“要不要喝杯咖啡？”
　　“别了，我在餐馆喝了一杯。再喝，晚上就得失眠。”
　　“要不要喝茶？”
　　“不要了，你早点休息。”睿辰有些仓惶下楼。不是不愿意对美人聊天，是膀胱受不了了。可是自尊心不允许，到一个才见过一面的女人家里上卫生间。在巷子深处找了个地方，对墙解决了。
　　在旅馆里，睡得一个香甜，只是起床发现，胳膊好酸。真是许久没有锻炼了呢！
　　第二天，约了那迪亚，一起去游乐场，吃麦当劳，小火车上，海盗船上，飞车上，亚历山大是兴高采烈。两大人在边上不时看一眼，不时聊一下现状，打算之类。
　　“他爸爸，是个意大利人。你也看到了。”
　　“连孩子都给他生了，怎么就放他自由了？”睿辰本性八卦。“看亚历山大那样，他爸爸也差不到哪里。”语气酸溜溜的。
　　“您真幽默。”那迪亚被逗笑，身子一仰一弯腰，是在压抑笑意：“其实是放我自由了。我一直想要一个混血小孩，对外国男人其实没什么偏好的。一起过也可以将就，可是我们结婚之前就说话，不相爱不能勉强。一直是好朋友的说。他喜欢上一个西班牙妞儿，我们就好聚好散。”那迪亚解释一番：“其实他亏大了。孩子是我的，他还要一直给抚养费到亚历山大成年。”
　　“那你，什么原因想找形婚的？”
　　“结过婚就知道，男人，什么情啊，爱呀，太了解了都会幻灭。我最初也喜欢他，可日常里，那些不讲究的习惯，我实在看不下去。如果是形婚的话，大家相敬如宾，多自在。而且，我特别有母性，想再生一个纯中国娃娃。你呢？”
　　“我其实有喜欢的人，就是我们永远都不能真正在一起。我找个形婚，也算给自己和爹妈一个交代。我希望是能住在一起，不一定要领结婚证的。要知道，瑞典结婚证，和注册同居，除了夫妻财产方面规定不一样，其他的，小孩子权利，都是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大家像同居室友一样，个人负担个人的生活，只是睡着一起吗？”
　　“差不多吧。”睿辰听她那么一转述，觉得自己像是有点过分了。
　　“那可不行。我都是三十多的人，希望婚姻相敬如宾，丈夫不说是养活妻儿，只是要给个保障。注册同居，要是你过几年遇到真爱了，我怎么办？我不管怎么样，都要孩子的抚养权的。养活自己我那点工资还行，养几个孩子就不够了。”
　　两人沉默半晌，看亚历山大笑咧着嘴。睿辰突然心悸。拉住一路人问：“能不能看到那个卷发小男孩？”
　　那人用意大利语国骂一句。那迪亚也有点生气了。等小火车一停下，就要拉着孩子走。睿辰站定，他看着那对母子，毫无障碍穿过人群，路人既没有相让，也没有惊疑。
　　他不敢相信，更不敢不信。走到那个冰淇淋店，店员还认识他，“怎么，又要买三份？”
　　他到了前一天吃饭的餐馆，有侍者问：“您好，几位？”
　　“他问，你记得我昨天带一对母女来过吗？”睿辰不死心。
　　“对不起，昨天我没有当班。要不，我给您问一下昨天工作的同事？”
　　“算了。”睿辰不愿深究。
　　再到旅馆时，天色已晚，红霞漫天，更有朵朵裹着金边的暗云。诺大的房间，一人难眠。正好接到小强电话，真上演夜访酒神不遇呢！
　　“其实，真实和妄想，有什么好区分的。不管真的、假的，我是真的身临其境了。”他作如是想，梦中，与白马对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