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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七章 雨过了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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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响起脚步声,她神色变了变,起身嗒一声将屏风扣住,微光消失在眼前,只留那些之前不知道是什么此刻看来是她和陌初日常相处的朦胧图案,在身侧漫成流云般的巨大阴影,连同丝帕一起扼住我的喉咙,令人不得言语。
还抱着一丝微弱希望,脊背挺得笔直,想得到什么不一样的结局,却听到房门被轻叩三声,缓缓开启。一个声音响起,如春日里一缕拂柳微风,伴着一声笑:“我找了你很久,伍柳。”是陌初。
女子略带哭腔地回应:“我一直在等着你,一直,等着你来找我。”
肩背突然就不能承受很多东西,颓然靠住墙壁,那种临死前的寒意由脊背渐次滋长,突然就感到一种疼。这可真是奇怪。
而恰在此时,床板忽然翻倒,反应过来时,已重重摔在一个什么地方,不知从哪里透出一丝朦胧微光,可依稀辨别这是一条长长的山洞。
幸好此前已经从绳子里脱困而出,即便从很高的地方摔下,也没受什么伤。
靠着洞壁往上看,不知此刻厢房里是何种情景。
可以想象,窗外必有朗朗星空,而他踏着月色推开门扉,似他一贯的风雅悠闲,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却不是为的原雅她。
那名女子说得不错,原雅就像个跳梁小丑,着实可笑。
可若这就是所谓成年人的,那些更加成熟的关于爱情的事,她不懂。看着自己的手,生命线消失的右手,想她果然还是不懂。
心里觉得很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劝说自己。
还能如何呢,这就是分离了。
原雅想着他,在初来京城时和他相遇,却懵懂对情事不知,等到明白过来,他已另有所爱。
长长的山洞幽深静谧,像是没有尽头,慢慢蹲下,将头埋进膝盖里,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可哭泣许久,也没觉得好受。
事实证明,能够靠眼泪发泄出来的情绪都不是什么情绪,而无法用眼泪纾解的,也不会有其他更好的办法。用袖子抹干泪水,原雅小声同自己讲,原雅,从此后就是一个人了,好好的别让人担心。特别是别让师傅担心。
喑哑嗓音回响在幽深洞窟,像有人在一旁耐心安慰,就有了一点勇气,也忘了是一个人。
攀着洞壁站起来,沿着山洞一瘸一拐走出去,沿途踢到许多腐骨,蓦地害怕,从前没有感知,离开后才明白师傅在身边时一直将原雅保护得很好,都让原雅以为自己就是个普通小姑娘。
辛苦摸出山洞,漆黑夜空里,并无想象中的朗月疏星,无根水似千军万马奔腾直下,浇在我头顶。一场滂沱大雨。
拨开雨幕夜行。那名女子将原雅偷出牢笼困在山洞里,定料不到她会这样逃走,可陌初十有八九喜欢的人就是她,不会知道是她绑架了原雅,想到方才绊倒她的那些白骨,他们皆是为洞中瘴气所杀。
山峦如巨兽横亘眼前,湿淋淋张开血盆大口,参天老树似沉默的魅影,脚下凌霄花被石子般的雨点打得零落不堪。狂风从耳畔吹过,撩得雨滴倾斜,砸在身上,一层层浸入肌理落进心底,冷如寒冬里结冻的冰凌。
这场无尽的雨。远方有庭院透出微光,却是最危险的地方。
原雅不知前往君见山的道路,明白的只是朝着那要命的火光相反的方向,不停地往前奔跑。
山路湿滑,尽管已经习惯在黑暗中视物,也会看不仔细,笨手笨脚时常栽倒,弄得满身泥泞。
觉得走了很久,再也不会被追到时才放下心,见到路旁一蓬矮灌木,缩到里边打算躲一躲这凌厉雨势。
雨过了就好了,原雅咬咬牙,抱着膝盖默默地安慰自己。
雨过了就好了。
可深山里一场雨长的足够发生任何事,原雅考虑到很多危险,独独忘记雨夜里猎食的猛兽。险象环生,遍地危机,她却不自知。等到发现的时候,那头黑豹已立在原雅十丈开外,体型尚未成年,莹绿的眼睛似两蓬森然鬼火,映着被冷雨浸透的皮毛,显出斑驳的花色。这只看似断奶不久的黑豹谨慎地打量着原雅,估计在考量面前这个镶在灌木丛里满身泥泞的家伙是个什么东西,能不能入腹。
而原雅全身上下能拿来自卫的,唯有红绫给她的那一把匕首。此时什么也不能想到,也不会天真地觉得小贰或者阿白突然从天而降,更或者,陌初会从天而降。假如有这种想法,就只能乖乖等死了。
对视许久,这只勇猛的黑豹终于矫捷地朝原雅扑去,而原雅不知从哪里滋生出无畏勇气,竟然没有躲开,反而握紧匕首对准她的脖子迎了上去。自然是没有刺中。但无论它尖利的爪子在身上割出多么严重的伤痕,只要师傅给她的锦衣诀还在,她就没有疼痛,这就没有关系。但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将自己一口一口吃掉,执着地用匕首要去割掉它的喉咙,全神贯注得只能听见耳畔一阵阵疼痛的怒吼,心中唯有一个想法,要快点杀掉它,别让它的咆哮引来其他猛兽。
匕首如愿扎入黑豹的喉咙,血色喷薄而出,似一场红缨的怒雨,洒在原雅的手刹,沿着纹路蔓开,惊现的她有几分杀手般的惊艳。高阔的天,一望无际的雨夜,匕首摇摇欲坠落在地上,血珠浸入泥泞土壤。只能听见雨滴坠落,四周再没有一个活物。恐惧终于沿着脚底缓慢爬上心头,小贰一直觉得原雅胆子很大,什么也不害怕,那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但是慢慢地发现,觉得很多东西不能失去,胆子越来越小,那些英勇无畏只是装出来在他面前逞强罢了。
用手蒙住眼睛,她想起陌初的脸,想起他第一次说他的名字,他说:“我叫陌初,陌上花开的陌,初遇的初。”明明知道眼泪无用,却不能克制,终于,在这寂寥雨夜里失声痛哭。泪水浸进指缝,原雅此时此刻想着他:“陌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大雨却无一丝转小之势,打的密林沙沙作响。
隐约听到前方传来咆哮之声,像是一头猛兽。
原雅费力地从泥水里爬起来,想着以卵击石会有多大胜算,结果是为零。以绵薄之力击杀一只未成年黑豹已是老天在打瞌睡,还能杀死一头成年猛兽,只能寄希望于老天长睡不醒了。显然不能抱有这种侥幸态度,原雅想着咆哮声相反的方向拼命奔跑,其实,怎么样都好了,她没什么本事,可能已活不过今晚,可就算不能活着走出这片密林,也不能死的太难看,她做了师傅的徒儿这么久,学了那么久,就这样死在一头畜生手里实在太侮辱,她握住被雨水冲刷的干干净净的匕首,颤抖地对准胸口的地方比了比,如果被那头畜生发现,就将匕首狠狠插进胸口吧,好歹是死在自己的手上,也不算太冤。
紧张地等待着,咆哮声却没有响起。雨水砸进小泥坑里,溅起朵朵散落水花,随落雨而至的凌乱脚步声定在身后,这样大的雨,却能听到急促呼吸,“阿绫。”沙哑得都不像他的声音。原雅怔怔站在那里,像等待千年万年,却没有回头的勇气。眼角处看到他右手持剑,剑柄的宝石发出幽蓝光泽,映得衣袖处一抹显眼的红,似晕开一朵胭脂,风雅到极致。这就是他。
能感到他的手缓缓落在搭在自己肩上,顿了一下,越过肩膀横在胸前,一把将原雅搂进怀里。大雨磅礴,可她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觉得天荒地老,沧海化劫灰。他嘴唇极轻的一声:“你吓死我了、”这是他,明明什么也似乎感觉不到,却感到清冷梅香牢牢裹住自己,两只手颤抖地抱住他的手臂,仿似看到茫茫冰原里万梅齐放的盛景。这是他。原雅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我以为,真的要跟你永别了。”身体被更紧地搂住,却小心避开右肩处被黑豹抓出的伤痕,冰冷手指抚上原雅的眼睛。
前一刻还觉得活不过今夜,而此时此刻,陌初他就在这里,所有令人不安的东西都灰飞烟灭,可更大的悲伤却浸溢上来。本来想做出一副无谓模样,好叫他不能看出自己的懦弱与悲伤。却不能。眼泪涌上来,抽噎地哭泣着,越哭越不能自已。他静静地抱住原雅,手指贴住她的脸,一点一点擦下雨水和泪痕。可这样做根本是徒劳。良久,他的脸贴住原雅的额头,哑声道:“你这样哭得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很久很久以前,原雅就想着,若是有朝一日,她有一个心上人,她要把所有的快乐与委屈都告诉他,然后紧紧地抱住他,一声又一声的说着你就是我的天下。她的心上人,此时,他就在这里。
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能感到身体被慢慢转过来,冰凉手指抚过鬓发,仍贴在她的眼角:“能自己走吗?”原雅点点头,顿了一下,摇摇头。身体凌空而起,嗓音响在耳侧:“你身上哪处还有伤痕,痛就要喊出来,不要憋着,也不需要在我面前憋着,嗯?”
原雅摇摇头,顿了一下,点点头。他一定觉得她很可怜,那种悲悯一只被顽皮孩童射中翅膀黄雀的感情,多么希望会是爱。原雅知道自己是妄想,可哪怕是妄想,就让她在妄想一会儿,就一小会儿。
但是走了一会,她猛然脱开陌初的怀抱,摔在了地上滚了两圈,见陌初要抬脚走过来,她挣扎要起身:“你不要这样,我很好,这些只是皮外伤,你该走了。”
“你......”陌初走过去打算将她重新扶好,但原雅还是勉力地后退了几步,冷笑:“你别过来。曾经有一个女子与你相拥却反刺你一刀,明明是我救了你,如今......如今你还是找回了他。好比如你喜欢一个人,是因为你觉得那个是不错的人。但是你爱她,哪怕她是错的人。”
“阿绫,你别说了,你有伤在身,先随我回去吧。”他上前几步,原雅犹如被惊着的猎物,狠狠地躲开。
“我不会跟你走的,我现在是个罪人,跟我在一起你之后受连累,你还是快走吧,越远越好。”
“阿绫,你别开玩笑了,先跟我回去好么。”
话音刚落,原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世界上没有所谓的玩笑,所有的玩笑都有认真的成分。多少真心话在玩笑中说出口,只是不想懂的人,怎么都不会懂。
小时候因为比较调皮,每次师傅让原雅比自己的房间好好打扫一番,原雅总是忘记,因此差不多每次都得面壁思过,她只好在书阁上找找有什么法子,后来她学到了遮眼术,这样每次师傅一进房她便用此法蒙混过关,如今她不得不对陌初使此法。
陌初看到周围开始泛起白雾,他朝原雅的方向跑去,只抓住了一片虚空。
她......还是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