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玉竹潇湘

5、第 5 章

　　“哎呀，张生，你这是谁家的小孩啊！”

　　自打张生牵着墨兰小手出门一路上这问题都没断过，如今张生已经可以十分熟练而精简地回之以三个字，“唔……捡来的！”

　　离渊眼睛骨碌碌直转警惕地跟在一侧，一副被抢了“媳妇”的模样！

　　“姑姑好！”墨兰伸出双手做出要抱抱的姿势来，李婶甚是高兴地接过来，“哎，好好好，小嘴真甜！”李婶抱着墨兰左看看又看看，摸摸小手又捏捏小脸蛋，咕哝道，“哎呀，我几时才能抱上这么可爱的孙子啊！”

　　可爱？！离渊撇撇嘴，哼！本仙才不稀罕这种话都说不全的小东西呢！哪有我这样芝兰玉树玉树临风风度翩翩翩翩公子来得好！

　　是夜，月朗风清，蛙叫蝉鸣，正正是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

　　张生早热得受不住了，偏生那两个人还不叫自己消停，离渊不嫌热似的拽过张生一只胳膊抱在怀里，整个人都黏了过来！

　　这还了得，墨兰心道，也不敢示弱地拉过张生另一只胳膊抱得紧紧的！

　　嘿，你还跟我来劲儿啊！离渊不屑冷哼一声，又将腿缠上了张生的大腿，墨兰也立刻伸着腿往张生身上放，奈何墨兰那小胳膊小腿，只能堪堪搭在张生腰上！

　　“你们两个闹够了没！都给我下去！”张生本就焦躁不耐，此刻更加火大了！“你们两个倒是不知寒暑乐得自在，我都要热死了！”

　　“啊，你热啊！”离渊恍然大悟似的略一沉吟，立刻翻身起来，一脸谄媚笑道，“……来来来，我来给你打扇，你好好睡吧！”

　　墨兰眼见被抢了风头，哪能善罢甘休，也一骨碌爬下床道，“我去给你倒水！”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张生愣了一遭，随即醒过来，拽着离渊躺下，无奈道，“不用那么麻烦，只要你们两个安生点就行了！”离渊立刻不乐意了，眉毛一挑，“我哪有不安生啊！我一直很乖啊！”

　　“你骗人，你是坏人！”墨兰捧着清水回来，指着离渊鼻尖痛数他的罪行，“……离渊他同李婶说你笨手笨脚，还跟浓翠说你长得难看，他还……”

　　“哦？”张生扭头去看离渊，只看得离渊满面通红，“咳咳！”离渊虚咳了两声，红着脸为自己辩白道，“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张生你这么聪明又勤奋，哪里笨了……唔……我家张生剑眉英目，唇红齿白，实在是再潇洒不过了，谁敢说你长得丑！”见张生依旧盯着自己离渊立刻心虚地调转矛头对着墨兰道，“喂，墨兰，你莫要再编排我了！我家张生精明睿智是不会轻易被你这样的小把戏挑拨的！”

　　“我才没有说谎呢！不像你，满口胡言，我看你不要叫离渊，干脆叫大话精算了！张生明明是丹凤眼柳叶眉，你却去说什么剑眉英目……”

　　“哦？”张生又扭过脸来看墨兰，墨兰一时反应不及，自己莫不是说错了什么，惹了张生不高兴么！墨兰眨眨自己雾蒙蒙的大眼睛，看得张生先怯了，深叹一口气苦道，“哎，罢了罢了！我去院中睡吧！也正好消消暑！”

　　“张生，我给你煮了绿豆百合粥，冰镇的！快来尝一口吧！”离渊捧瓷碗上！

　　“唔……我不渴！”

　　“啊，张生，我将你的辋川集又抄了一遍，你看我写得好不好！”墨兰持卷轴上！

　　“嗯……不错！”

　　“张生，田里的草我都给拔干净了！有没有什么奖赏？”离渊擦汗忝笑上！

　　“唔……没有！”

　　“啊，张生，今天先生又教了我新词曲，我念给你听好不好！”墨兰拱手认真上！

　　“嗯……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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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张生近来运道实在太好，上天要给他来点祸患好提醒他谁才是人间正主！

　　是日，张生正手持茶盏眼观晴日坐在院中纳凉，离渊自告奋勇地准备着晚饭，墨兰也十分乖巧地趴在桌上写字，张生呷呷嘴，真是难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啊！

　　张生正好不惬意，只见天空一道惊雷闪过，正中张生！张生还不及反应便呜呼一声昏了过去！

　　“怎么了！怎么了！”离渊提着木铲奔出门来一眼便看到昏倒在椅子里的张生，二话没说便把铲子一扔抱着张生回屋去了，嘴里还直嘟囔道，“让你偏心，看吧，遭雷劈了吧！”

　　与此同时，云端。

　　一个墨发的少年正探头探脑的而往下看，“雷老头，你劈的是离渊吗，怎么一下就晕了啊？”

　　“啊……这，这，我好像手一抖……劈，劈错了！”

　　“啊！劈错了！”少年立刻一个警醒跳出老远，“你，你……你今日没见过我，我也没来过雷神殿，就这么说定了啊，我先走了，真人还在等我呢……”

　　“哎，哎……九殿下……等等……”

　　“哎呦，头好疼啊！”张生混混沉沉醒来只觉得自己浑身酸痛，正要抬手臂，猛然发觉自己胳膊动不了了，这可把张生吓坏了，也顾不得什么慵懒了连忙睁开双眼一骨碌坐起来，这才发现离渊正枕着他半边胳膊睡得香呢！难怪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张生拿另只手擦了把汗，长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转眼就瞧见墨兰滚到了墙根贴着墙角一样睡得香甜。张生小心抽出手臂，难为离渊异常警醒，立刻跳了起来直嚷道，“谁？谁？怎么了？”

　　一睁眼却看见张生正盯着自己，睡意立刻消了九分，巴巴凑过去委屈道，“张生……呜呜呜……”

　　“呃……这又是怎么了……”张生任他倚在自己怀里，无奈道，“好了，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这不是没事吗，别在下面坐着了，到床上来睡吧！”

　　“不不不，”离渊居然异常奇怪地直摆手，连声道，“我就在下面坐着，我要好生照看你……”

　　张生奇怪地一皱眉，离渊如今怎么了，他那样好吃懒做怎得突然这样殷勤起来。不由心中一抖，颤声道，“你又把碗打碎了？”

　　“啊？”离渊一时反应不及，待醒过来张生的意思恨得五脏生烟，切齿道，“没有。”

　　“你不是将我的书拿去引火了吧？”张生脑中警铃大作。“没有没有！”离渊真是恨得咬牙切齿，我平日里有那么差劲儿吗！

　　张生疑惑了，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问道，“那你怎么忽然这么殷勤？”

　　“你，哼！”

　　哎，想我离渊贵为神仙，难得如此低三下四服侍旁人，居然遭此怀疑，哎，人生之大不幸啊！

　　这次意外的雷击也使得张生意外享受了一番，着实过了一段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安逸日子！

　　由此，张生又一次改变了自己对离渊的看法。

　　挑剔，懒惰，矫情，但是待自己很好，很晓得关心自己！

　　某日，天帝正在凌霄殿冥思苦想天下大事六界安定，忽然想起自己的长子还在凡间历练来着，一时父爱如潮涌来。自袖中摸出乾坤宝镜来，一眼看去镜中之人正自弯腰提臀黄土田间辛勤耕作，一时内心大受安慰，“唔……吾儿长进了，晓得民间疾苦了……唔……吾儿下凡日久也该归仙位了！”

　　　“我移，我移，我再移。”离渊来回瞧了瞧无人注意自己便暗自提着镰刀一步步往张生靠去，终于费劲千辛万苦挨到了张生的旁边，立刻脚步一歪跪在了一侧哼唧道，“哎呦，压死我了……”

　　张生看一眼离渊故意拿来的装得满满的篓子，无奈叹口气，转身将他扶起来，低声道，“你若是累了，便到树下去歇一会儿吧！”

　　“啊，不累不累。”离渊拽着张生的手顺势改跪为坐，装模作样拿手擦擦汗，欢快道，“张生都不去休息，我怎么能去呢！”

　　“嗯……那好吧。”

　　离渊眼见着张生说完这话就又要去割麦，一时心急如焚，自己正累得腰酸背痛只盼着张生一声令下好双双把家还呢，这怎么能成呢！转眼间计上心头，立刻顺从地乖乖拾起镰刀，麦子没割多少，只听得他“哎呦”一声，便捧着血淋淋的手指给张生瞧，“哎呀，张生我割到手了……我们回家吧！”

　　“哦。”

　　“哦！？”离渊瞪大了眼睛，这便完了？颇不死心又将手往张生眼前凑了凑，“你看都流血了……”

　　“啊！是哦！”张生略微惊讶一句又低下头去！眼见着旁人家的庄稼都一茬一茬地往家里收，就自己的地里还是成片成片的在那晃悠，张生怎不心急，实在是无暇同离渊胡闹！

　　“没有了？！”离渊依旧回不过神来，往日他只要割了手指，张生便带他回家了啊，离渊想了想，难道是这回伤得不够深？嗯，不行，再来！“张生，你看，我胳膊也割伤了……啊，还有，腿也伤了……”

　　“好了，离渊，你若想回去就先自己回去吧！”

　　离渊被张生忽然的恼火吓得一时愣住了，半晌才颇委屈噘着嘴，都能挂个茶壶了。张生看了也颇为不忍，嚅嗫了半晌到底一狠心没去理他。

　　“哎呀！神仙下凡了！”

　　“是啊！神仙下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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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仙下凡了！”

　　张生原本是不想再管什么神仙不神仙的，结果这位所谓的“神仙”也落到了他的地里，哎，难道自家的地如此有仙气吗！

　　张生瞧了瞧这位脚踩祥云手执玉笏浑身上下光华流转翩然落地的仙人，情不自禁回转过头又看了看身后的离渊，一时感概万千，同样是神仙，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咳咳！”来人装模作样咳了一番，才信步往离渊走去，恭谨道，“小仙奉天帝之命，恭请殿下归位！”

　　“诶？这便度完劫了，也太容易了吧！”离渊感觉自己被天上的馅饼砸到了脑袋。

　　“咳咳，呃，那个，殿下，请吧！”

　　“紫阳，怎么是你来接我呢，老君呢！”

　　“咳咳，呃，那个，殿下，小仙还很忙，我们还是启程吧！”

　　“说走就走，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啊！”

　　“咳咳，呃，那个，殿下，你只是离开仙界一段时日，无需多虑！”

　　“可是我还没有……”

　　“费什么话！再啰嗦我把你也吊到断天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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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阳，我能再问你一句话吗？”

　　“问。”

　　“也？你把谁吊到断天涯去了？”

　　“除了小荫还能有谁！”

　　“小九？！哈哈哈，哎呀，好久没见小九了，不知道头发长齐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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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渊走了，就同他来时一样走得轰轰烈烈，惊动了整个庄的人。

　　如今张生终于可以安心收麦了，但是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再不会有人突然从自己身后跳出来吓人一跳，也没人整日想尽法子的偷懒，更不会有人绞尽脑汁地来求安慰。

　　张生看着离渊空出来的位置有些恍惚，鬼使神差拿了碗筷摆上，看了半晌又觉得十分诡异，只好撤了走可还是看不顺眼。

　　张生院前走到院尾院尾又走到堂前，无故地不安起来，将离渊留下来的衣服翻出来洗了又叠叠了又洗，做事也心不在焉起来，原本做饭做得好好的，却忽然往屋外跑去，不是疑心离渊回来了，就是觉得离渊在喊自己。

　　哎，总之，离渊不在的日子，张生过得十分不如意！

　　混沌了几日，张生忽然振奋起来，开始东家串西家跑，跟李婶学了叫花鸡，又跟张嫂学了糖醋鱼……总之，张生将各家各户的拿手好菜都学了一个遍，美其名曰，近日墨兰馋得很，因而我才来向大家取经！

　　嘁，才不是为我呢，墨兰在身后小声嘀咕，哼，臭离渊，你走便走吧，还把我张生的魂也勾走了！

　　“阿嚏！”离渊躺在床上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揉揉鼻子四下看了看，“谁，谁在骂我？你，是不是你？”恰巧一个小仙女端着茶盘进来，离渊便指着人家鼻尖厉声问道，吓得小仙女立刻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连声直道，“不是我，不是我，殿下，奴婢不敢！”

　　“哎呀，行了行了，下去吧！”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实在是看得离渊心烦，这小姑娘忒无趣！离渊从床上跳下来，捻了颗葡萄丢进嘴里舌头一抵将核吐出老远，猛然发现没有张生跳着脚来骂自己，不开心。恹恹又回到床上去，在自己丈许的梨木雕花床上滚来滚起，没有墨兰同自己抢被子，也没有张生的胳膊当枕头，依旧不开心！

　　啊！有了！离渊忽然犹如醍醐灌顶计上心头。

　　于是……

　　“离渊呢！把离渊给我叫过来！本帝没有他这样的混账儿子！”天帝看着碎了一地的蛋壳两孔生烟眼冒金火恨不能将离渊丢到九冥鬼蜮去！南禺的那只老凤凰就这么一个孙子，托给我来照看，离渊这混账居然给我烤着吃了！眼见着再有两日就该破壳了，到时你叫我拿什么来给那只老凤凰！

　　“父上你找我啊！”离渊笑嘻嘻地从殿外晃悠进来，全然不知大祸临头，离渊还没走到阶前，天帝立刻一个闪身到了离渊面前一脚将他踹出去老远，离渊惊呼一声退了许多步，尖声嚷嚷道，“哎呦，父上，您下手轻点！”

　　“还下手轻点！我怎么有了你这么个混账儿子！你还是给我滚到凡间去吧！”天帝眼都不眨一下又是一脚便将离渊踹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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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这天上怎么掉下来个人啊！”

　　“哎哎，是啊！这怎么掉下来个人呢！”

　　“唔……莫不是神仙下凡吧！”

　　“嗯嗯，有可能，我曾经听我祖父的祖父说过，我们村里曾经也出过神仙哩！”

　　“张生，我回来了！”众人正讨论得不亦乐乎，离渊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了起来，吓得一干人等立刻退出三丈之外！

　　“咦，张生呢？”离渊来回瞄了瞄，周围的人莫名的眼生。

　　“张生？我们这是王家村，没有姓张的！”一个老头子颤巍巍地走出来说道，疑是村长。

　　“王家村？这不是梨花庄吗？”

　　“哦，你要去梨花庄啊，你从这一直往东走，大概几百里地就到了！”

　　糟了，离渊暗道不好，定是这次父皇力道太大，落得远了。离渊心念一转捏了个诀猛然发现居然没什么用，一时欲哭无泪，哎，只怪自己太过火了，惹得父皇连自己法力也封了！

　　“呃，那个村长我问一下，从这到梨花庄大概要多久啊？”

　　“哎呀，你这要走着去的话，怎么说也得几个月吧！”

　　“啊？！”离渊下巴都要惊掉了，一时无奈对天长叹，张生啊张生，吾为你真可谓费尽千辛万苦历尽千山万水啊！此情此谊，只有天地可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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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渊回来了！”住在村头的王大姐告诉吴家的小姑娘。

　　“离渊回来了！”吴家的小姑娘又告诉钱家小姐。

　　“离渊回来了！”钱家小姐又传给后街的张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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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某日。

　　“离渊，你回来了啊！”张生听见离渊声音出门一看离渊果然站在门前，愣了一秒醒悟过来，哦，又是幻觉。闷声不吭又转身走了。

　　留下张着双臂等着来一个大大的拥抱的离渊愣在原地，傻了！

　　“张生张生！离渊回来了，你见到了吗？”墨兰刚从李婶那听到消息便立刻飞奔回来，正看见坐在院里一脸颓废的离渊，阴阴笑道，“诶呀，我瞧瞧，这是谁啊！”

　　“咦，墨兰，你能看见他吗？”张生听见动静惊讶莫名。

　　“啊？难道你看不到吗？”墨兰有些奇怪，反正离渊走了之后张生就一直不大对劲！

　　“离渊，果然是你吗？你果真回来了吗？我莫不是做梦吧？”张生实在是不能置信，奔上前去对着离渊脸颊又捏又搓，直到感觉到那温热的触感，张生才兴奋地将离渊抱进怀里，连声直道，“如今你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原本心都要碎了的离渊此刻亦被他感染，忍不住跟着他抽抽起来！

　　“真好！真好！”

　　…………………………………………大结局分割线……………………………………………

　　若干年后，离渊忽然觉出不对来，“张生，你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老呢！”

　　“啊？有吗，没有老吗？”张生摸摸下巴，眼睛骨碌碌转直转，若有所思。

　　“张生，你其实不是人吧！”

　　“呃，这个，被你看穿了吗？”

　　“我说你那时看见化了人性的墨兰为何丝毫也不惊讶……我后来想了想，你其实早便识得我了吧……”

　　“呃，这个，你说是就是把！”

　　“我从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何我犯了错每回我爹都将我踹到了凡间来，如今想来他早便知道我在你这儿了，还害得我白白挨了那么多脚，绕了那么多路……”

　　“呃，这个，小渊受累了！”

　　“嘿嘿，你放心，我定会从你这儿讨回来的！”离渊狡黠一笑翻身而上，“今夜定要教你下不来床来！”

　　“啊？不要吧！”

　　原本正在隔间打盹的墨兰立刻识趣地钻回了真身。

　　仲夏，星光，微风，细雨。梨花庄的某处小屋里满室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