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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覆水难收(一) ...

  •   月城湖心亭。
      这里是月城中唯一有四时之序的地方。时值冬日,小雪纷乱如舞,池面已结了许多冰,水面上却有一层薄薄的雾,朦胧而幽深。
      红衣人正在独饮,然而他已醉了,面色晕红,眼神迷离。
      “倦莲,你喝的够多了。”
      突兀的足音伴着来人的说话声。城主缓缓走来,依旧是一身绝白,只有眼睛是深黑的,气质冷漠,似带了十分萧杀,轻易可见此人曾沾过多少血腥。
      他坐在石桌前,轻轻挥袖,那酒壶便落了地,只听清脆的一声响,酒洒落一地。
      红衣人沉默良久,才嘲讽似的轻轻笑起来:“莫惊心,你有没有曾遇到过一个人……”
      “什么人?”
      “一开始,你只是觉得对他亏欠,所以想要用陪伴来补偿他……但是,他反而对你千般万般好,百依百顺,无一不妙。”
      “……”
      “在这之前,并不是没有人对你好过,甚至可以为你而死,你却从不放在心上。”倦莲惨笑,抬眼看他,却又像在看他身后的虚空,“可是……你只习惯了他。”
      城主叹息一声。
      “……一旦他消失了,你才发现,这习惯已经深入骨髓,再也抹不去了……”
      对面的人语气缥缈,似哭似笑。
      城主听他声音渐渐小了,半晌沉默,再看去时,倦莲早已醉倒伏桌,如画眉宇愁绪难掩。
      倦莲啊倦莲,潇洒任性如你,何时曾为他人而愁过?
      城主眼神黯淡下去,起身在那人沉睡时格外安静柔顺的脸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么,你对他,是否有爱意呢?
      “倦莲,原谅我……”他喃喃,眼神有悲戚和凌厉,“即使你不会爱上我,我也不想让你爱上其他任何人……”

      云卷云舒,白驹过隙。
      人间又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改朝换代,同样又类似的历史一遍遍上演,分分合合,难以辨清。
      然而六界之中,还是有什么不同的变化了。
      三百多年前,魔君重返,魔界大为振奋,欲起而攻天庭。然魔君却不知为何,和天庭签订契约,万年之内,仙魔两界不可再开战,若有不放心之处,神君愿代仙界监督魔君。
      此后,又听闻魔界左君与右君不知爆发了什么矛盾,竟大打出手,两败俱伤,从此势同水火。
      而不知何时,人间突然大肆涌现出许许多多的修仙者,他们一开始只是如同星火,聚集在九洲各福山灵水,短短一百年间就呈燎原之势,迅速发展壮大,流派林立。五十多年后,砚云仙派蔚为大观,名声极盛,精英如云,俨然人间第一修仙门派,以除妖斩魔为己任。
      就在休养生息、等待寻找中,两百年也便这样平淡地流逝了……

      “滚开!一个小臭要饭的,也敢挡我家少爷的路!”
      “白少爷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小的已经有好几天没吃过饭了!……”
      光天化日之下,街角就有几个壮实的家丁在殴打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乞丐,而家丁身后,那长相精致的富贵少爷不屑的看了一眼可怜的小乞丐,脸色不耐。
      眼见小乞丐已经被打得半死不活了,家丁才停下拳脚,回头望着少爷:“少爷,再打他就死了。”
      “这种贱民,还不配让我的人打死。”少爷轻蔑地偏开头,趾高气扬的离开,“走吧。——小叫花子,下次可别再扑过来,我没那好心第二次放过你。”
      “呜呜……嘶……”
      小乞丐忍受不了伤口带来的疼痛和长久的饥饿感与屈辱,低声呜咽着。
      “……阿竹。”匆匆赶来的孩子,看起来叫他稍大一些,不过也是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到了他的惨状,漠然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叹息,一只手递过去,“不是饿么?吃吧。”
      阿竹惊讶转过头,看着对方脏兮兮的手上热腾腾、白生生的包子,连疼痛都似乎停止了一瞬,吞了吞口水,勉强推脱:“可是、可是你也很饿啊……”
      对方淡淡道:“你不要?那我吃了。”
      “别别别!我要!我要……”
      阿竹到底忍受不住这般诱惑,见他真的把手伸回去,脑袋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自觉自动抢过了包子,狼吞虎咽。
      对方在他身边坐下来,并没有看他,只是靠着墙,看街上人来人往,眼神有些恍惚。
      又是这种表情……
      阿竹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心里只觉得奇怪:这个一向没有情绪的人,却偶尔有那么几次,能让人感到异常的哀伤寂寞……害得他也变得很伤心了。
      当乞丐之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说不定……他以前也是个富家公子哥,家道中落了,就只好出来行乞。
      突然,眼前出现一双白色的靴子。
      他惊愕抬头,看到来人,正要打算乞讨,却未那人看了一眼。那一眼,冷漠,却充满煞气,很是可怕,他浑身狠狠一抖,不敢开口,甚至在想办法开溜了。
      身边坐的人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平静道:“是你。”
      “你猜到我要来找你?”那人声音冰冷,“那你再猜,这次,我是来干什么的?”
      对方站起身,却是对阿竹说:“别跟来。”说完他走进了深巷,那个可怕的人也跟着他走了。
      来到一个破庙,确定四周无人,小孩才回答:“我只猜到,你绝不会轻易再把我交给他。”明明还不到十岁,这孩子却眼神深邃,似看透一切,又十分纯净清澈。
      白靴人附和地点头:“原来你知道我对他的感情。无燃,你可知道,六界之中有一种药,叫做覆水?”
      “知道。”
      小孩沉默半晌才说,这一次,他脸上微微变色。
      “能看到你这种神色,也不枉我这么辛辛苦苦去求取覆水了。”白靴人眸色幽暗阴沉,又似极为得意,“覆水难收,你该知道这药的药性。除非你死,否则没有人可以解除。”
      小孩脸色惨白,说不出话来。
      “想想看,你服了覆水之后……他来找你,”那人弯下腰,在他耳边阴厉道,“……那时,你会怎么对他?他又会怎样绝望呢?”
      “……不……”
      小孩瞳孔一缩,眼里浮现细细的恐惧和难以想象的惊惶,像是极为艰难地喃喃吐出这一个字。
      这一刻,他几乎大脑空白。
      一想到最爱的人将会被自己怎样伤害……就觉得,不如死去更好一些。
      “我还会抹去你今日的记忆……你不会记得自己服了覆水,所以你会觉得,那时的你才是正常的……”
      说到这里,得意的人终于情不自禁高兴地笑了出来。他手在小孩身上一拂,对方还来不及挣扎,便陷入了晕迷。
      三天后,万里之外的夺山,山清水秀,灵气浓郁,堪称人间仙境。卷云缠绕的山上,隐约可见有袍袖飘逸的人或御剑飞行、或辛苦修炼。
      这里正是天下第一修仙门派,砚云仙派的地盘。
      一切本都寻常,不寻常的,是清静的大门门外,百级石阶之上,居然有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昏迷在地。
      派中长老得到消息,连忙带着弟子赶来,看到小孩的第一眼,就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狂喜。
      “这般根骨!”
      长老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抱起小孩,那样子就像看到了稀世珍宝,口中激动喃语,“我砚云终于要有第二个可以飞升成仙的弟子了!”
      说完,他再顾不得其他,化为一道白光去了。
      从此,砚云仙派多了一个叫无燃的修仙者。

      在凡人看来,修仙二字,听起来很美好。遗世独立,羽化飞仙,便可自由穿梭天地,与天同寿,永驻青春……谁不渴望呢?
      可是……
      自二十多年前,长老华曦真人带回门口被丢弃的小孩,也就是无燃之后,砚云仙派里时不时都能听到师傅们这样教育徒弟——
      “你看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怎么不向你无燃师叔学学?”
      “一百多岁的人了,居然还没有一个孩子勤奋!这样下去,对得起我砚云辛辛苦苦的培育吗?!”
      “唉,你要是有那无燃一半的听话乖巧多好啊。为师也不指望你能像他那样天资非凡,十几岁就能赢了砚云最厉害的华曦长老……”
      ……
      这也太过分了!
      因此,就算无燃本人低调沉默,他的大名,也传遍了砚云。直至二十年后,在夺山举办的修仙大会上,他打败了修仙界公认第一的华曦,也就是他的师父之后,正式声名鹊起。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然而,却绝没有人知道,这位百年难得一见的修仙天才,遇到了此生最大的危机……
      “师父,它越来越厉害了,我只能尽力压制,却无法消除。”
      雾气缭绕、灵气充沛的夺山第九峰,华曦长老所住洞府里,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坐在椅子上,面色担忧,站在他面前的徒弟说着这样令人惊恐的话,却神色淡然从容,似乎只是简单的问候。
      但是华曦却无法于动无衷。
      自从收下这个根骨不凡、天纵之才的弟子后,自己将成仙的希望全都放在他身上,二十多年来,悉心教导、倾囊以授,知道他性子淡然、不与人争、仁善待物,更是疼惜万分,简直是视如亲子。
      如今,就在他夺得修仙大会冠军、即将迎来第一次天劫的时候,自己却被告知他遇到了无法摆脱的心魔!那一刻,自己的心情,可想而知!
      华曦不甘地摇头,再次问:“无燃,你的心魔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这是他第几次问了,无燃却从不透露半分。
      他连来龙去脉都不知晓,如何帮弟子呢?
      想到视如亲子的弟子可能会因心魔而在天劫中陨落……他就不由得心中一颤。
      无燃听闻此问,第一次,在师傅面前,神色有了变化。那双平静深邃、古井无波的眸子,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痛苦。
      “师傅……我,弟子……”他偏开视线,“弟子不愿说出来,让师傅担心,但这次天劫将至,若不明言,恐怕我捱不过去……”
      华曦焦急道:“无燃,你知道为师一向对你如何看重。说出来,为师也好帮上忙。”
      无燃深深地闭上眼,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我恨着一个人。”
      “恨?”
      华曦大惊。
      徒儿十岁不到便被送上夺山,修炼二十多年来,从不与任何人结过仇,也就是才来的时候因为不熟悉坏境而被师兄弟们捉弄过几次,连挑衅都够不上……这样的徒儿,居然会恨某一个人?甚至恨到产生心魔从而阻碍修行的地步?!
      “我本非凡人,曾为一个人自愿轮回千年替他折罪,但不会失去记忆……”无燃缓缓说出一件足以让华曦不敢置信的事情,“我对他,有爱慕之情,现在却恨他……这恨,太过深刻……以至于成了心魔。等我反应过来时,我才发现,已经不可能再继续修仙了……”
      他睁开眼,看向华曦,眼中浮现出连华曦也绝不会有的沧桑与复杂:“师傅,你可信?”
      华曦呆怔半晌,几乎以为自己身在幻境,面前的人不是被人冒充就是非真实存在。
      然而,过了许久,一切未变。
      无燃的眼神,还是那样沧桑复杂,甚至多了一丝哀恸。
      华曦勉强镇定心神,张口吞吞吐吐:“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白过来之后,要他叫一个修为比他深厚、活得比他还久的人做徒儿……太难为他了。
      对面无声。
      良久才低低叹息:“我只能等,等他找来……那时,或许能有个了结。”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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