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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梦里南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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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多年前,有凤国悟王,姿容绝代,德才兼备,与国殉情,可堪是彪炳千秋,名与史扬。而在野史记载中,男风也因此开始大行天下,途中涌现出许许多多艳名流传的佳人,却再无人可与悟王比肩。
直到三十多年前,大鄢七皇子质于许,一时惊为天人,许帝甚慕。他假做媚上,毒杀许帝,为宁氏江山留下一线喘息机会。
流光原的第二次大战,大鄢胜。从那以后,南北交界终于彻底安定下来。
前线军情传到涑阳后的第三天,鄢帝昭告天下,迎回徽真公主,追加七皇子为护国王,谥号文烈。
自此,文烈护国王之名,惊动世人。
民间男风愈盛。
涑阳作为大鄢国都,天子脚下之地,南来北往士农工商无数,富贵列户,市盈珍玑,街巷交错。在这样的地方,每天都有无数稀奇惊悚的事情发生,涑阳百姓早已多见不怪,习以为常了。
然而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还是迅速传遍市坊,并震惊了天下——
大鄢第一男风馆雅集楼的头牌绿衣竟然拒绝了当今刚拔得金銮殿文试头筹、炙手可热的丞相之子不说,还诱拐对方的未婚妻、号称涑阳第一才貌兼备的弱水郡主,私、奔、了!
为丞相之子和弱水郡主赐婚的鄢帝雷霆大怒,当天就下旨广发各道各州戒严画影,务必在三天之内,追捕两人!若抓到绿衣,就地正法,弱水郡主则囚枷加身带回涑阳!
不到一天,没能逃出涑阳的绿衣就被抓捕,涑阳令正要逼问郡主下落,绿衣就服毒而死。
大鄢上下全力寻找弱水郡主。
然而这位风华传世且胆大妄为的郡主,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几个月后。
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庄,和其他村庄一样,这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平静而幸福,琐碎而枯燥。
不平凡之处,恐怕就是村外高耸的云峰半山腰处,有一个乱葬岗。
这个乱葬岗,据说当初也是一个繁华的部落,然而遇上山崩,一夜之间,所有人都被埋在了地下,一个繁华的部落就这样消失了,剩下的只有偶尔露出地面、狰狞破碎的白骨,在夜晚时不时有绿幽幽的鬼火,如催命的诡异眼睛。
因此,村民们只敢在白天偶尔经过。到了晚上,绝不会有任何人自寻死路。
但是今晚,在暗色深深的乱葬岗,却出现了一个白衣女子。
这女子看年纪不过十八,容貌端丽妩媚,仪态万千,白裙上大片大片富丽的牡丹花纹和华美的流苏更衬得她花容月貌,气质高贵。
美中不足的是,她衣衫不整,形容憔悴,下裙鲜血淋漓,走路也踉踉跄跄。
最重要的是,她手中,还抱着一个才一个多月大的幼儿。
半年多的逃亡与提心吊胆,还有刚刚生产完的疲累,使她的力气加速流失。几步之后,她终于力气不继,不支倒地。
她瘫在地上,最后看了一眼怀中的幼儿,见他正安然入睡,面容平祥,根本不知道母亲终于认命的绝望。
她昏了过去。在乱葬岗。
幼儿的眼缓缓睁开,眸色血红,平静深邃,无悲无喜,只是看到女人的面容,那双眼中出现了一缕叹息的神色。
四周阴风阵阵,鬼火凛凛,隐约有鹤唳哭声,令人毛骨悚然。幼儿却面色无畏。
这时,半空一道红光闪过,化为地上人影。
来人紫发垂落,眸如流光,衬得眉眼俊美恣肆,风神如玉。唯有眼底一抹悲色,凄艳无比。他刚刚落地,便焦急走到倒下的女子身边,抱起幼儿,细细察看。
那双血红深邃的眼,流露出熟悉的温柔深情和欣悦,在一张幼儿的脸上,实在是诡异无比。
红衣人却轻柔地吻上幼儿的眉心,半喜半悲地喃喃:“无燃……”
白皙的肌肤,血红欲滴的眼……
他心里一阵被撕裂般的痛。
他将手心放在幼儿额间,随着点点红光闪烁,幼儿眼神迷蒙起来,红衣人的脑海中,八百多年的一幅幅画面,也在一一浮现,一一隐去……
几世轮回,春秋流转,他看着无燃走过那些似曾相识的街巷,走过名山大川,经历无数苦难……
最终,他搜尽记忆的识海,停在了一家楼阁。
这楼阁雕梁画栋,香风阵阵,匾上烫金大字浓墨重彩:浮世阁。门口有美貌少年少女妖娆迎客,声如黄莺,风情各异。
在他们的说话声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起。
每一次,都伴随着暧昧渴望的调笑与一掷千金的玩味。
玉蕖。
“怎么回事?爷这次千里迢迢从邻国而来,为的就是一睹名动天下的玉蕖的风采!你们竟然拒绝?!”楼里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不好意思啊客官……这这这……这玉蕖有客,爷也知道青楼的规矩,妾不好相扰啊……”妇人笑得讨好又小心翼翼,一边暗暗示意其他男女服侍华服公子。
华服公子一眼看穿她的伎俩,让身边的人推开围上来的男男女女,收起折扇语气十分得意嚣张,还带了点阴狠:“别不识好歹!爷只看得上你们这的玉蕖,其他人给爷滚开!——叫玉蕖赶紧出来,否则爷今天就查封浮世阁!”
妇人急得满头大汗,不知该如何是好:“爷,里面那位是妾得罪不起的啊!……”
“难道爷就是你们得罪得起的?!”华服公子面色阴沉下来。“既然你要不识好歹到底,就别怪爷不留情面了——”
他转身就要吩咐手下。
一时在场所有人都心有惶惶,尤其是作为浮世阁老板娘的妇人,脸色都惨白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好听的声音响起,拯救了即将面临大难的浮世阁——
“玉蕖在此。”
短短四个字,华服公子回身,展开满意的笑容,循声望去。
硝烟暗散,四下寂静。所有的视线都倾注在了二楼栏杆旁斜倚檀门的人身上。
素衣长发,眉目如画,淡漠中,是绝世的清雅,在这旖旎浮华的楚馆、衣饰华美的男女中,自成一派清贵气度。
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头牌玉蕖!
倦莲却目露哀色,伸出手想拂去他眸底隐藏至深的淡淡嘲讽,却直直穿过他的身躯,只有一片冰冷。
这冰冷,让他想起无燃在他怀中渐渐消散后,夜风吹来的冰冷……
他看见华服公子喊出了一夜千两黄金的高价,刚才玉蕖作陪的客人在华服公子的眼神下败退,于是玉蕖迎那公子上了楼。
他为华服公子弹琴弄箫,那旋律凄伤而哀凉,幽幽回荡于浮世阁……
诉不尽相思情衷。
隔壁有歌女为曲所感,不由唱和:
“……月色空燃镜里桃花明艳响板红檀
一步千年樱桃莲萼疲倦深雪优昙
若能不见遇不见等不见望不见 便释怀这场奈何禅
但将无怨作无缘
……
若能不见遇不见等不见
望不见 便释怀这风流无限
烧尽凉烟思悄然……”
……
一夜风流。
第二天,华服公子不顾玉蕖的意愿强行为他赎身。
他成了邪教教主最宠爱的男宠,在那小小庭院、方寸之地,他唯一的事情就是等待,等待对方的到来,等待对方的离去。
夜夜缠绵,倦莲看到他身上的伤痕从没有中断过,而他在慢慢憔悴、消瘦。
夜夜惊梦,他总是在凌晨时突然惊醒,茫然痛苦的喃喃。
那声音低而微弱,但是倦莲清清楚楚地听到,是他的名字……那无数声的“倦莲”,充满了思念情深与痛苦惘然……
经历大爱大恨,一世分离,感情可能会随着时间消散。
但于无燃来讲,当爱已变成深切的执念和唯一的希望时,一切压抑都是枉然。
某一夜,玉蕖再一次梦见当初夺山挥剑那一幕后,他惊醒,满目疮痍恐惧。
黑眸再次出现了血色……
执念入魔。
再一个轮回转世,这心魔却并没有消失,反而随着分离的时间日久和思念的加深,更加厉害地折磨着他。荒凉冷落的皇子殿、不为人重视的身份,这一切给了文凰更多孤独的时间,去一次次回想那些幸福或悲伤的曾经,回想两人相逢相见相伴的苦与甜。
每一次回忆,都会让心魔更深入心底。
直到再也无法可解。
直到被青岚明火吞噬……
直到身死。
然而记忆中已经深深刻入了这份患得患失的深情,即便身死,只要无燃还记得倦莲,还爱慕倦莲,心魔就不会彻底消失!
……
红光微弱起来,直至湮灭。
红衣人收回抵在幼儿眉心的手,呵呵惨笑,笑意幽幽。“无燃……这是你所想的么……”
若能不见,遇不见,等不见,望不见么……若真这样,你是否会暂且释怀,是否不会有痛苦,是否能难得这一世幸福呢?
幼儿眸中浮现一抹疑惑,看着他惨然的笑,对他接下来的所为似有所感,添上了极度的恐慌与哀求般的拒绝。
倦莲却温柔虔诚地吻上他的眉心,目光如水流转,分明绝色无双,极为凄艳:“我要你忘记无燃,忘记倦莲,忘记心魔。这一世,能娶妻生子,加官进爵,长寿健康,安然享受人间至乐……”
轻言细语,似梦如幻。
“无燃,记得,这最后一世,我要你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