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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浮生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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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密箍箍的松树林,沉浸在黑沉沉的夜色里,一层层厚重的深绿,全变成了可疑的幢幢黑影,仿佛到处都隐藏着噬人的怪物。
两个人影远远站在树影前,一个是淡漠萧瑟的浅青,另一个是清澈醒目的湛蓝……
“罗隐,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江楚原负着手,淡淡看了一眼远方的无双城……
“七七挨不了多久的,你……也一样!”
罗隐倏地握紧了拳,眼里闪出幽深的火苗。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问我为什么?……”
江楚原悠悠的笑着,白净儒雅的面孔忽然变得森然阴冷……
“九年前,七七突然对我说,她要随秦战搬去长安,那时,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只觉得天都要塌了,是爷爷告诉我——若要不失去,就要想法子抓牢了她!那一天,我第一次给七七用醉心,她高烧了五天,秦战也还算识趣,不再提起搬家的事,不过我仍是没把握,之后的每一年,我都给七七用一种醉心,解药……就是我身上的药香,如果她两个月没有解药,身上的毒就会发作,最长也挨不过十个月,也许是天意吧?去年在海宁,她遇上了的人居然就是你,我将计就计,用她作了我的毒引,放她随你来无双,现在……她若不用解药,不出十日必会毒发!”
“你还想留下七七陪你死吗?”他冷酷的追问道。像是觉得还不够,他又补充着……
“别指望我会去救七七,若要我瞧着她嫁人,我宁愿她死!所以现在……只有你能救她!”
罗隐一震,牙关倏然绷紧,怀里的铸风“铮铮”跳动着,闪过幽蓝的微光。
江楚原却仰天大笑。
“你有铸风又能怎样?你武功盖世又能怎样?我早就提醒过你……七七就是你的致命弱点。”
“……她就是我布在你身边一着杀你的棋!”
他静静看着罗隐的眼睛,缓缓举起手里的玉萧,眼角的笑意渐渐凝固成碎屑的冰凌……
一直袖手而立的罗隐猛地抬起头,身形微微一震,漆黑的眼眸死死盯向江楚原……
“怎么?你一定要我说明白吗?”
江楚原缓步向他走来,低低的笑出声来……
“如果不是七七,我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找到无双城?如果不是她三番五次的发病,你又怎么会在短短的六个月内凭空消失了五成功力?没有她,我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坐上了武林盟主的位置?罗隐,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什么?……
罗隐震惊地看向江楚原那张因为兴奋而变形的脸,脑子里空空的,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空无一物,只有那令人无法忍受的晒笑在不断的回荡放大……
“原来……无双城的罗隐,也不过如此啊!”
江楚原紧盯着他的眼睛,仍是一步步的走近……
“她有没有告诉过你?初七……原是我起的名字?”
初七?……
罗隐微挑起眉头,细细地回想……
是了……
海宁镇上初次相见,她就曾经说过,初七这个名字是江楚原私下叫她的,因而她叫他初九……
初九,不过是应了初七之名而来的……
他的心口被撕裂一般的痛,铸风贴在面颊上,传来一阵阵彻骨的冷……
恍如六岁那一年遭遇到生命里的第一场大雪。
他怔怔站在原地,明明听到缓缓接近的脚步,却没有力气移动分毫。
江楚原却意外地停下来,眼里的凌厉瞬间轻淡许多……
“七七……你来了?”
空气中弥漫起似有若无的轻香,随风轻拂上了罗隐的脸,四下很安静,草地上有隐约的虫鸣,沙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他却只是心痛,四面八方的黑扑天盖地而来……
侧过身,他看向夜色下的那袭红衣……
秦七夕的脸上是惊人的苍白,就连嘴唇也成诡异的青紫,水红色的嫁衣上花开正艳,披散的长发在风里飞……
她的眼里满是迷惘,缓步前行,脸上是梦幻一样的表情……
“初九……”
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眼神里溢满了痛苦……
“对不起……”
像是卸了装,又临时出门的样子,她的长发随随便便地披散着,素面薄衫,连一向贴身的赤金手镯也没有代,只有耳畔的白羊脂玉坠子,闪着冷冷的清光……
就是她!这分明就是她啊!……
可是她眼底从不曾见到过的绝决却如一场骤然到来的暴雨,迎头灌浇下来,淋得他痛心彻骨的凉……
秦七夕抬起头来迎着他的目光,虽然脸色煞白,却仍然轻笑着,露珠一样清润的耳坠颤个不停……
“初九……楚原哥哥说你舍不得我去死,定然会听他的话,把铸风送给他,保证无双城不再入足中原一步……他说,你若应了他,七七就会没事?初九……”
她迟疑一瞬,扑进他的怀抱,紧紧攀抓着他的胸膛……
“你救救七七吧!”
……就是这样吗?……
罗隐不可置信的看向夜色里那抹火焰一样鲜艳的红,眼里的光芒犹如天空里绽放的烟花,可是也只是一瞬间,四射飞溅的光辉就无声的消逝,只剩下寂寞冷峭的幽蓝。
“呵……”
他轻笑着,淡淡地拨开怀里的娇小身躯……
“就这样吗?江楚原……你要的,就只是这些吗?那么你不要我的命了吗?”
他脸上是充满自嘲的笑容,却再也不曾看秦七夕一眼。
“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我要你好好的当这个无双城主,自古以来,有邪才能有正,因为有了无双城,中原武林才能抱成团,只要想着塞外有个无双城在虎视眈眈,那些正道人士才能心甘情愿为我所用……所以我……只要你乖乖呆在无双城就好了。”
江楚原面无表情的看着罗隐,举着玉箫的手缓缓垂下。
“……至于七七……”
不知为什么他停了下来,迟迟没有下文,而是仔细盯着罗隐的脸,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罗隐的嘴角牵起一个淡淡的笑,却只让人感到透心的凉意。
“秦姑娘费了那么多的心思,不过是为了帮你,我当然不会勉强留她!”
秦姑娘?……
秦七夕一怔,嘴角泛上一丝苦笑……
他与她,原本不过是路人,遇上了,是一场缘分……
海宁那一夜初见他时的情形都还历历在目,只是现今的初九,必定会恨死了自己。
恨到……连看都不愿再多看一眼。
正怅然间,却见罗隐又后退两步,已将怀里的铸风握在手中……
“江楚原……秦姑娘曾救过我的命,所以我不会让她因我而毒发,你的条件我答应了,这铸风……你拿去吧!”
“铮”……
黝黑的铸风直插入泥土里,剑柄还在风里摇……
江楚原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是不急不缓……
“言出即果!果然是罗隐!我替七七谢谢你。”
罗隐低哼一声,转身离去,空气中传来他冷冷的声音……
“不客气!不过我若是你们,就会尽快离开无双城。”
自始至终,他都没再看向秦七夕一眼……
秦七夕眨也不眨的看向那个远去的背影,眼里盈着满满的泪水,却始终不曾滚落下来……
站在同一片天空下……
无论隔着多遥远的距离……
只要知道……
你也在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仰望向同一片星海……
那么我……
还有什么理由哭泣?……
突然,她轻轻的笑了,微闭了眼睛,脸上是令人惊艳的美丽……
“对不起!初九!”她在心里默默的说。
江楚原站在她的身后,微翘起嘴角,眼底却泛起无边的哀伤……
……
一年后。
无双城下的草场里,白色的羊群就好天上的云朵一样,这一块、那一块的飘来飘去,可是整个画面却是寂静无声的,就连人站在青草上,也恍然以为是被吸进了一场没有生命的梦魇。
绿野行色匆匆的跑上城楼,也顾不上擦去满头的汗水,就冲向站在微风里的人群,站满了一城的人,却全是鸦雀无声,这是……?他征询的看向澄光,澄光却对他微微摇了摇头,向远方的蓝色身影驽驽嘴……
罗隐伫立在高高的城楼上,袖着手,漫不经心的看着远方,深潭似的面容上也瞧不出是喜,还是忧。
绿野掬起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心底升起一丝凉意……
自从秦姑娘在大婚的前夜失踪,主人就变成这幅暮气沉沉的样子,虽然一年来,他的功力已恢复了大半,醉心的毒也消散了,但主人却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整天站在同一个地方,看向同一个方向,常常是一天下来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主人,接到青芒的飞鸽传书,江楚原于上月初十被推举为武林盟主,与中原五门十三帮歃血为盟,永保江湖安宁……”
话未说完,就见罗隐抬起了手臂……
“由他去吧!”
啊?……
绿野意外的低喝出声,悄悄与澄光交换了一个疑问的眼神……
若是紫衣还在,或许还能够劝劝他,但一年前的大婚之前,为了秦七夕,罗隐将紫衣赶出无双城,那之后,紫衣就失去了踪迹。
澄光对着他轻轻摆了摆手,众人就这样肃立在城楼上。
直到暮色苍茫,晦暗的雾汽渐渐笼罩了草原……
罗隐依然背对着众人,淡淡看向远山,蓝色的长衫迎风轻扬,变成灰白的天空下一个孤单的剪影,隐隐透出有几分萧瑟。
……
六月初九夜。愫心轩……
因为久不住人,也没有人打扫,房间里巨大的白色纱幔泛起陈旧的黄晕,原本流金溢彩的金丝流苏也失去了光芒,桌子上的铜镜沾满了灰尘,一把半圆形的和阗玉梳随随便便的斜靠在镜座上,两只赤金绞花细镯斜摞在铜镜前,像是主人走得匆忙,还来不及摆正。
静谧的空气依然还有隐约的轻香,那种挥不去也抓不住的恬淡气息,犹如不散的魂魄一般盘踞在房间里,久久不曾消逝……
一个黑色身影呆立在偌大的房间里,似乎被眼前的景像深深震撼,动也不动的伫立在阴影里。
门外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虽然轻若无闻,却是直奔这里而来的,黑影一闪,躲进纱幔后的阴影里。
紧闭的木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一个蓝色身影站在门边……
一年前湛清的蓝,逐渐洗出了浅浅的灰白,领口和袖角起了毛边,摸上去一定又轻又软……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把这种过时的旧东西穿在身上,即便压了一箱子的簇新湛青,他仍然会第一时间挑上这一件柔软暗淡的灰蓝……
就好像,明知道这间寂静空屋永远也等不到当年离开的人,但还是忍不住夜夜回来这里,倚坐在软塌上,才能安然入睡,其状执拗顽固,犹如无药可救的梦游者。
细碎的月光洒进来,映着满屋子的白光,罗隐轻轻坐在窗前的羊皮短塌上,微皱起眉尖,英俊的脸上埋着一丝不易查觉的颓然……
锁闭了愫心轩之后,这个房间就成了无双城的禁地,可偏偏就是他自己,仍夜夜逗留在这里,仿佛是中了巫蛊一般。
轻风拂来,空气中流动着某种令人不安的情绪,他倏然惊觉……
“谁?”
纱幕后的阴影里,一个纤细浅淡的人影悄无声息的站立着,宝石一样的眼眸眨也不眨的盯着他……
罗隐握紧了双拳,呼吸里有一丝紊乱……
“是……初七吗?”
他轻轻的问,平静的脸上闪过恍惚的神情……
黑衣人一震,失了魂魄一般呆立在原地,然后,她缓缓的前行,伏跪在他的面前,一张雪白的脸清清楚楚的承在月光下,她轻轻拉起他的手,举放在唇边……
“……是我!”
“……主人……是……紫衣回来了……”
“紫衣?”
他喃喃低语……
是了,他们是曾是少年的伙伴,风雪交加的戈壁上,她用温暖的胸膛融化他冰冻的双足,人群中她只看他,眼里是只为他而燃烧的火焰……
可是……
他却不爱她!……
罗隐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微闭了双眼,对月光下那张绝色的面孔视而不见……
“怎么办呢?我没法子把愫心轩还给你了?”
他低低的笑出声来,平静的看着紫衣流满泪水的脸……
“没关系……紫衣会陪着主人……”
紫衣贪婪的看着他浸在黑暗中的脸,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时,她是身世飘零的孤儿,被卖进教坊为奴,那个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极乐窟,却是她痛入心扉的一场梦魇……
八岁的她被逼着学习舞蹈音律和种种取悦男人的技能,腊月的天气里,却赤着足在石板上踏拍而舞,不小心踩错了节拍,老师的鞭子就毫不留情的抽打在身上。那一年的除夕夜,因为打破了一个花瓶,妈妈把她关在柴房里,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她只穿着破旧的单衫,门缝里不断灌进凛冽的北风,楼上传来喝酒行乐的声音,她却又冷又饿,奄奄一息……
柴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蓝色身影走进来,黝黑沉默的少年把身上的薄袄裹在她的身上、把滚烫的热水喂进她僵冷的嘴里——那是厨房里的帮佣小哑哥,经常受鞭打虐待,却总能神奇复员的神秘少年……
从那以后,他们熟捻了许多,她发现他身边还聚集了其他五个人,都是卖身为奴的少年、都受过他的救助庇护、都神祗一样的崇拜着他。
二年后,他们随着罗隐一起逃出了敦煌城,才知道,罗隐在教坊忍辱含垢的四年,每晚都在城外的胡杨林向一个神秘的老人学艺——读书写字、诗词音律、运筹帷幄、内功心法、精奇剑招,无所不尽其极,直到老人认定他学有所成,飘然离去,罗隐才带着大家离开教坊,徒步穿越戈壁大漠,来到早已荒芜的弃城无双……
紫衣的呼吸渐渐急促,少年时起她就疯狂的迷恋着他,可是多年来也只有这一夜,才能真正这样亲近的看着他——不过是真实的、寂寞的、受了伤的男子……
不要再想了……
那个依稀的人影……
那样遥远的笑容……
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摇摇头,狂乱的吻上他的唇……
她颤抖的双唇灼着火一样的热情,辗转吮吸,步步进逼……
面对他的平静无波,她急迫无措,直起身,她猛的扯开衣襟,露出粉红色的亵衣,蜜色的皮肤上激起细细的疹子,修长丰满的手臂伸出来,抚上他的胸膛,夜色里,她的白死死箍紧他身上的蓝,仿佛妖娆的蛇缠绕上寄生的树……
可是……
唇齿间传来的却是令人绝望的凉……
她脸颊滚烫,柔软的身体一阵阵的颤栗,手掌像烙铁一样灼烧,心口砰砰跳动着海水一样多的渴望……
他却端坐在如水的夜色里,纵然身上的衣服已被她揉扯的零乱不堪,脸上仍是捂不热的冷静自若……
仿佛身体里的热情被抽泻一空,她猛地停下来,怔怔的盯着他看,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走了……”
她嘶哑着声音……
“你忘记了吗?那个人早就走了!”
罗隐静静看着她,微侧了脸庞,眼神闪过一瞬的星芒……
“那又怎样?”
他轻轻的问,不看她满是泪水的脸,却淡淡的转向月光下的尘封的铜镜……
赤裸在空气中的手臂渐渐变冷,六月的天气却弥漫着让人绝望的寒冷……
紫衣缓缓抽离他的身旁,一件一件捡起丢落在地上的黑衣……
出门前,她轻若无闻的说……
“我见过她……”
罗隐一怔,抬起头盯着她的背影……
“她……全都忘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却很平静……
“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
八月十五。苏州百花楼。
一轮明月远远的挂在天空上,与满城的灯火挥映成一片,是合家团圆的日子,所以,平日里迎来送往的百花楼反而冷清了许多,那些当红的舞姬名妓大半都结伴上街观灯,临河的吊角楼上高挂的竹帘已放下一半,往日吵吵嚷嚷的三楼雅间此时却静悄悄的,只有一个身影还在桌边举杯买醉……
一个名叫红玉的舞姬攀坐在他的膝头,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问:“苏公子,今天是中秋节,你怎么不回家团圆呢?”
苏慕风呵呵的低笑着,伸起手来勾起红玉的下颌……
“小妮子?我来陪你不好吗?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红玉娇笑着扭动腰肢……
“公子明知人家的一颗心都在公子身上,还这样调笑人身,红玉不依,一定要罚酒三杯才行。”
苏慕风也不推辞,当真喝下三杯酒,摇摇酒壶,居然所剩无多了,他蹒跚着起身,借着酒意抽出配剑,对月而舞,可是也许是喝多了酒,挥出的招招式式非但不潇洒,反而令人觉得有点可笑……
红玉用纱帕掩着嘴,惊奇的看着他……
这个连脚步都踩不稳、夜夜花楼买醉、笙歌不断的人?……
真的就是江湖闻名的“绝佳公子”?
楼梯上传来纷沓的脚步声,还伴着杂乱的喊叫……
“公子!公子!不好了,二小姐身边的丫头传话过来,瞧着小姐像是要生的样子,请公子快想想法子!”
苏慕风刚刚收了剑,正斜倚着栏杆,怅然看向手中的剑光,听到楼下的呼喊,一阵阵的心烦……
他懒懒将剑归鞘,微皱起眉头,冷冷看着冲上楼来的青衣老仆,不耐烦的问……
“不是还有你家姑爷吗?怎么不去找他?”
老仆低了头,嘴里嚅嗫着……
“姑爷一早就出了门,哪里都找不到,这才来找少爷……”
找不到?……
苏慕风牙关倏然一紧,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他在哪里!你去多请几个接生婆子,我这就去把他找回来!”
一向放浪不羁的苏慕风,眼里倏地溅射出点点精光,委顿的身形瞬间挺直,几乎在同一时间,他飞身跃下角楼……
红玉吃惊的盯着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夜色里……
原来……
他真的是解刃山庄的苏慕风!
……
城南的护城河边,本是全苏州最繁华的地方,现在却沉浸在黑暗中,隐约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树影摇弋,层层叠叠的黑影里,零星散落着几点昏黄……
高大的雪白院墙上整齐垒放着青色的瓦片……
院墙后是静谧幽深的小径……
凤凰木开出火红的花、迷迭香飘散在水池边、红莲朵朵,摇碎池塘里水银般的月光……
即使世事已变,他依然能第一眼就分辨出昔日访客盈门的庭院回廊……
秦战死后,这座宅院空寂下来,虽然秦宅富可敌国的谣言四散,但江楚原却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保住了这宅院的太平无事。
三不五时,江楚原总要回来这里。
他悄悄跟踪了几次,心里已渐渐明白了……
寂静无声的小径曲曲弯弯,直通向远方的小楼,树影扶疏,依稀透射出暗淡的烛光……
苏慕风提气跃上树顶,如风一般掠过幢幢黑影……
小楼上纱窗大开着,里面的人影映上眼帘……
江楚原正对窗口而坐,脸上的表情梦幻一样温柔,而他对面的长发女子,穿着素衣白裙,背对着窗,也不知说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正抖着肩膀低低的笑……
苏慕风低哼一声,捻起一朵桅子花,“扑”的一声弹进窗棂……
江楚原一怔,眼里闪过一丝惊诧,看见他站在窗外的树上,却并不意外,依然淡淡的与那女子说着话,而那女子想是并未发觉什么异常,也没有回身探寻……
少时,江楚原才站起身下楼,嘴里像是在交待着什么,而那女子轻轻点头,仍不见回头……
苏慕风心中烦躁,真恨不得飞身冲进小楼将江楚原揪出来,却仍是用尽力气忍耐着……
就在他焦躁不安的时刻,那神秘的素衣女子却突然转过身来,微侧起脸看向天上的月亮……
漆黑的眼眸波光闪闪、秀挺的峨眉黛若远山、小小的红唇微翘着,一脸的悠然可人,恍若仙子一般的站在月光下,通身上下不粘染半点脂粉俗气……
那张脸却是他见过的?……
秦、七、夕!
这么多事发生了,为什么在她的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到岁月的痕迹?那张娇俏的容颜一如当年的纯真可爱,甚至还凭填了许多说不出的妩媚……
苏慕风倒吸一口气,难以置信的盯着那张盈着微笑的脸……
心底热血翻腾,让他忍不住飞身跃进小楼,伫立在秦七夕面前,他眨也不眨的盯着那张脸……
秦七夕微微一怔,却并不惊慌,只是略一凝神,就用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他,嘴角含着隐隐的笑……
“你……是谁?”
苏慕风呆立在窗口,握紧的掌心渗出细汗,赫然发现……
秦七夕的身后,站着去而复返的江楚原……
江楚原走进一步,眼底透出肃杀之气,秦七夕调转了头,斜着脑袋看向他……
“哥……他是你的朋友吗?”
什么?她叫他什么?
苏慕风惊鄂的看向江楚原,却看到他温柔笑容里写着的无奈和苦涩。
“是。”江楚原轻轻的说,眼睛仍盯在他的脸上……
“他是个奇怪的人,放着大门不走,却偏爱走窗户。”
秦七夕咯咯的笑出声来,一双眼睛好奇的上下打量着他,然后,她一步步走近……
“好有趣啊!哥,你让他常来看我好不好?我一定不关窗子。”
又长又翘的眼睫毛扑簌簌的轻颤不止,惹的苏慕风没来由的心口一窒。
“傻丫头!”
江楚原轻轻把她揽在身后,语气虽然轻淡,眼神却很凌厉。
“别人家的窗可以任他进出,独独这忘川阁的窗,却不是他说来便来的!”
秦七夕迟疑着,身子身后缩去。
“我说错了吗?哥,你不要生气?”
江楚原轻叹了口气,捉牢了她的肩膀。
“我没有生气,七七,你不要怕我。”
秦七夕忙不迭的点着头,身体却是明显的僵硬……
她的畏缩明显到让人无法忽视,眼里的惊惧深深刺伤了江楚原,他攥紧了双拳,克制着想把她揉进怀抱的渴望,心里升起又酸又钝的疼,就好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最柔软的心底,却舍不得拔出来,只能由着它丝丝缕缕的扯出痛来,纵然鲜血淋漓,对他来说仍甘之若饴。
他闭了闭眼睛,用淡淡的语气说……
“哥知道七七怕寂寞,哥以后会让他常来陪你玩……”
苏慕风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额头已渗出涔涔的薄汗。
……
凌晨时分,苏慕雪生下了一个儿子,江楚原取名为“念熙”。
……
九月初一,昨晚下了一夜的暴雨,在早晨却渐渐放晴,天空是没有杂质的那种清澈,阳光灿灿的照在花园里,斑驳的树影透射下碎金子一样的光芒……
秦七夕坐在花园的池塘边,手里摇着一把绣着小白花的豆青色纱绫团扇,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莲花上停着的红蜻蜓……
苏慕风伫立在她的身后,不知已等了多久……
一阵风吹过,无波的池面突然泛起了涟漪,红蜻蜓扑着翅膀,倏地消失在波光里……
秦七夕微叹了口气,才一回头,就看到身后的雪衣公子……
“咦?”
她璨然而笑,眉眼弯成一双月芽儿……
“我记得你!……你是那个爱走窗户的朋友。”
苏慕风心口一紧,他走近一步,轻轻的说……
“我叫苏慕风,你不记得了吗?”
她的眼光在他脸上转来转去,一脸的茫然,却只是摇头。
他急了,抓起她的手臂……
“那么罗隐呢?还有凝雪和无双城?你也不记得了吗?”
“啊!”
秦七夕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她突然挣脱他的手……
“那只蝴蝶好漂亮!你帮我去捉好不好?”
她挥舞起手里的团扇向前奔跑去,竟将他独自丢在原地。
苏慕风远远看着那个跳动着的小小人影,突然明白了那一天江楚原看她的眼神里倾注的是什么情绪……
那是……怜惜……
秦七夕……
她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正怅然间,身后传来了低沉的声音……
“别费事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的,莫说是你,就是秦战,她也忘记的一干二净!”
苏慕风一震,猛然回头……
江楚原负手而立,脸上有淡淡的苦涩……
苏慕风震惊的看着他,心底浮上阵阵凉意……
“你对她做了什么?”
江楚原扯起了嘴角,古怪的冷笑……
“做什么?我喜欢她还来不及,又能对她做什么?就这样乖乖呆在我身边,难道不好吗?”
微风吹过,苏慕风忍不住打个个机灵,脑海中混沌繁杂,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是洗心涎对不对?你居然给她吃洗心涎?江楚原……你疯了吗?你一定是疯了!”
江楚原唇边的笑容更加古怪,他转过头看向远方……
“我疯了?也许吧……天知道,为着她……我已经变得多么疯狂……”
“哥!你看!好漂亮的蝴蝶!”
远方的草地上,秦七夕还在飞扑着蝴蝶,几缕发丝粘在粉红色的脸庞上,漆黑的眼眸宛如春水般清澈,孩子一样天真的笑容几乎照亮了整个世界……
那令人惊叹的绝世欢颜,就好像是夜晚绽放的昙花,氤霭着淡淡的香气,缭绕着华丽的光芒,脆弱却又神秘,所以越发显得珍贵,似乎只能让人远远的仰慕……
苏慕风痴痴看着那个精灵般的女子,分不清心底缓缓涌上的……
是如沐春风的沉醉……。
还是……
扼手而叹的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