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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我很为难 我读高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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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高三的时候,小丸子正在读高二,我是(1)班,她也是(1)班。有一天做完早自习课间操,她把我叫到大操场西边的榕树底下,我们面对面端坐在石凳上,她第一句话就是:“喂,你对我说,我的胸脯是世界上最大的,比世界上所有女生的都大。”当时我和她还不是很熟,她一说这话立马把我吓了一跳。季节潜入盛夏,天空中蓝天白云阳光刺眼,巨大的榕树冠在头顶上婆娑摇摆起伏,我和她面对着正襟危坐在绿色海洋下。天气好成这样,而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却是要我证明她胸脯大不大。我不禁感到万分迷惘。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小丸子有一个很要好的同班女伴,女伴在七中寄宿。小丸子当了许多年公主,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也想体验一下在学校寄宿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于是就往书包里塞上几件睡衣和洗漱生活用品,跑到学生宿舍躲过宿管大妈机敏的侦察,当天夜里和她女伴共睡一张床。小丸子怀着类似于冒险的亢奋心情,倒是很快睡着,可这样一来,寝室里的其它女生就都睡不着了。她们显然对房间里突然多了一个不速之客十分不适应,趴在床上老是闭不上眼,然后就开始聊天,聊着聊着,自然而然地聊到了各人胸脯的尺寸。由于房间里每个人都担忧自己的胸脯是这个房间里最小的,为了摆脱嫌疑,就转而攻击别人胸脯的尺寸比自己还小。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读过心理学家多拉尔德的书,不过那晚她们之间关于胸脯大小的争论倒是十分贴切地验证了多氏提出的挫折-攻击假说(frustration-aggression hy.)。女生们心虚地互相攻讦,吵来吵去,最后发现房间里只有小丸子始终不说一句话(她睡着了)。在这世上,最吃亏的永远是那些保持沉默的人,于是众女生立马达成共识,异口同声地说既然小丸子都不说话,那她的胸脯一定是最小了。小丸子的女伴当时急于刷清自己的嫌疑,并未勇敢地站出来为好朋友辩护,于是也违心地表示赞同。等过了一个星期,全高一的女生都知道了这件事,小丸子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她愤怒地去找躺过寝室的女生们对质,女生们矢口否认,表示毫不知情,并拿自己处女的贞洁起誓,如果她们对别人说过这种混账话,自己就不是处女。小丸子没办法,最后就来找我要我为她作证。
然而事实上,我和小丸子认识也才不过一个星期而已。我在学校南门老街租了个小单间,单间在顶层而且面北,一到夏天墙壁就烫得像平底锅,呲呲作响。我靠在门边抽烟时常常觉得像在抽自己的屁股,后头一阵一阵冒烟,过了几天屁股果然就长热疮了。不能坐,连睡觉也得侧着躺,忍着灼烧在教室罚站了三天的课之后,终于不得不一瘸一拐地去校医务室请医生帮我看看。医生是个女的,同时是某校领导他朋友的远房亲戚的姨妈,我一进医务室就命令脱裤子,让我把屁股露出来给她看。我扭扭捏捏地提着腰带,犹豫这样不太好罢,毕竟对方年纪再大嗓门再粗也是个女的。女医生生气了,说怎么地,我儿子他媳妇生的娃都光荣参加社会工作了,你还担心我吃你豆腐不成,脱下!也许是我的犹豫得罪了女医生,我一躺到凳子上,她用镊子夹棉花往一个黑乎乎的药瓶里搽点药,然后一下就插到我的疮口里。当时我浑身剧烈一颤,感觉像屁股上被人打了一冷枪。扶着凳子艰难站起来之后,我叉着腰向女医生摆手说没事没事,我还没死,只不过请您下次给别人涂药时记得稍微轻点。然后我咬着牙颤颤巍巍走出医务室,往一个斜下坡跨步时,后边突然一阵钻心的疼,眼睛一黑就倒在了地上。小丸子说,当时我瘫倒在地的样子看起来就像一条在沙滩上搁浅的带鱼,或者一只趴在谷堆上午睡的猫。当时我并不知道,这些都是我醒了之后并且和小丸子认识以后,她用她那特有的擅长比喻的诗意语言告诉我的。
我昏倒的时候,小丸子刚好背着书包经过。她那天并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体恤,蓝色的牛仔裤,背天蓝色的小包,长发及腰,看起来倾国又倾城,我第一眼见到便已深深不能自拔。当然,我当时正在昏迷中睁不开眼,以上那些话都是她后来告诉我以及强迫我承认的。小丸子说我当时穿着一件黄色带帽子的外套之类的东西,在我身上显得又小又旧,胡子一个星期没刮,又密密麻麻地长了出来,头发乱糟糟得像刺猬,看起来真的很像一只流浪狗。这点我承认,不修边幅是我从小到大一向的为人准则。
总而言之,她经过我旁边,看见昏倒在地上的我,眼睛紧闭脸色苍白,起初还以为我是个饿死在路边的乞丐。后来仔细观察一阵,我的脸色很白,一捋袖子也很白,而且胸前还戴着七中校徽,乞丐是不可能同时具备以上这两个特征的。这点我也赞同,因为我就见过皮肤白净的乞丐,他们四肢健全,看起来明明吃得比普通人还好,却经常跑到我们孤儿院门口去乞讨。当我们从大门栅栏里把剩饭递给他们时,发现他们的手居然比我们的还要白还要健康,这使我们大为迷惑不解,一时搞不清到底哪只是施舍的手哪只是讨饭的手。皮肤白的乞丐我见过,不过胸前佩戴校徽能够去学校上课的乞丐倒还真的没见过。
小丸子发现我不是乞丐而是学校的一名学生之后,对我兴趣登时大减。因为她是一名公主,学生见过太多,乞丐对她来说反而很稀罕。小丸子后来和我说,她当时脑海里思索的并不是要如何救我,而是在思考到底该打电话给谁。她想彼时躺在地上的我不过总共分成三种情况:第一,我半死不活,这样她也许应该马上打120叫救护车护士来把我接走;第二,我已经死了,既然我已经死了,120再来便是浪费国家资源和汽油,应该打电话叫殡仪馆的人把我抬走送进焚化炉,化成烟囱里的一缕青烟(我十分庆幸她没这样做);第三种情况,我也许只是在睡觉,那她就不必管了,该打电话叫她家司机来学校接她了。谁知最令她意想不到的情况出现了,就在小丸子下了好大决心拿起iPhone要打电话时,结果一转眼,我居然睁开眼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拍拍屁股挺着腰走了。
小丸子诧异得不行。过了一天,当她再度见到我在学校里慢吞吞地走时,立马从同伴堆里挣脱出来,像小鸟一样飞过来叉开手堵在我面前,大声斥责我的自私。她说昨天她费尽心机地思考到底要打哪个电话把我送往何处,而我居然就那样站起身拍拍屁股走了,连句谢谢都没有,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自私的人。我那时把她当成疯子,于是猛地一把推开她,向另一条路走开。直到后来,和小丸子稍微有点熟之后,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了我,并反复向我强调了她当时心境的纠结,我想我终于有点理解了。如果我当时明白她脑瓜里是作那样考虑的话,也许我应该装作昏迷在地上躺久一点,好让她有更充足的时间来思考准备。于是我向小丸子道歉,表示她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但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还得怪那个女医生。全怪她当时那一镊子戳得太轻了,如果她在我屁股上戳得再狠一点,我就完全可以在地上躺到让她打120或者殡仪馆的电话。
然后我们又碰了几次面,可从认识到现在也不过才三周而已,期间她请我吃过一根哈根达斯雪糕,我礼尚往来请她吃南门外五毛钱一串的糖葫芦,说白了,我们不过是一根雪糕加一根糖葫芦的交情,结果我才吃了她一根雪糕之后,她就把我拉到操场旁边,直言不讳地要我大声说出她的胸脯是世界上最大的。坦白地说,这让我感觉十分为难,不仅为难,而且还相当棘手。照《七中学生守则》规定,学生从周一到周五都必须穿着难看的蓝白相间校服,女生的校服尤其宽大,裹在那种衣服里的身体就像装在麻袋里的土豆,根本看不出里面装的土豆个头到底有多大,这就给小丸子交待我的任务增加了很多难度。而一到周末,女生们又都全回去了,偌大的校园空无一人,成了演鬼片的天然取景地,我自然也不会在学校。平心而论,虽然我平常从来不关注女生胸脯或者其它什么部位,可依照基本常识推断,我也察觉出小丸子的胸脯绝不可能比世界上所有人的都大。我甚至怀疑她到底有没有我大,只不过这种话当然不可以对小丸子讲出来。
小丸子说,她并不是看不起胸脯小的人。其实胸小的女生都很善良,一点也不娇气刻薄,而且因为她们胸小,反而会更努力地去发展其它方面,因此书常常都读得格外的好(这点只要稍作观察就可以得出结论)。可问题并不在于胸脯小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问题在于,她的胸本来就一点都不小。小丸子又操起她善用的比喻修辞手法打比方说:“这就好比骡子和马本来不存在谁更好的问题,可是马本来就是马,某一天大家却一致异口同声非说马其实是一头骡子,换做谁当然都不会好受。”本来小丸子还对自己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十分满意,尤其不担心胸脯的问题,可现在被大家异口同声一说,搞得她都快开始怀疑起自己来了。
小丸子坐在榕树下委屈地和我说这话时,长头发用牛皮筋紧紧勒起来,露出光洁的白皙额头和小巧鼻子,除了脚上一双我叫不出来的名牌皮鞋之外,身上仍旧穿着宽松无比的蓝白校服,胸脯看上去和我的一样平。我一边留神听她讲述,一边忍不住偷偷瞄一眼,然后开始思考她那件宽松的校服底下,是不是其实什么都没穿呢?否则怎么会这样毫无起伏的痕迹。然而这是完全没关系的,因为小丸子本来就很漂亮,不管她穿什么、怎么穿、或者穿不穿,都不能因此而否定她的漂亮,这点毋庸置疑。
小丸子讲个不停的时候,几片叶子从头顶上方飘飘洒洒落下来,粘到她肩膀的柔顺头发上。我听着她富有特色的略带颤音的好听话语,很想伸手替她摘去叶子,手放在裤子上磨蹭许久,终于还是没有那样干。我对小丸子说,关于她要我证明她的胸脯是世界最大这一命题,的确叫我很为难,我举出了下列一些理由:第一,我根本没有看过她的胸,当然也就无法光凭猜测去说她的胸脯是大还是小;第二,我不仅没看过她的胸,其实我也没看过这世上任何女人的胸,包括我妈妈的胸。既然我连一个女性的胸都没看过,又怎么能叫我妄加非议哪个女人的胸大哪个女人的胸小呢。而且大家既然都说你胸小,这就怎么说也说不清了,因为人言可畏,意思就是群众的话可以捧高你这个人,可是也可以抹杀你这个人。你胸大还是胸小并不在于你怎么说,而在于她们怎么说。大家之所以说你胸脯小,照我看来应该是这样:首先,你个头很小,据此推测,身体的其它部位当然也该相应的很小,否则就打破了生物学上的均衡定律,如果你个子这么小而其它某些部位却像奶牛一样那岂不就成了怪物了;第二,大家都叫你小丸子不是没有理由的,既然大家都说你小,你不论什么方面当然就都应该相应地表现出小的特征,否则大家为什么叫你小丸子而不叫你大丸子呢。
最后我替小丸子总结道,现在看来,要证明你胸脯并不小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可想的了,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把胸脯露出来给某个女生看。不要多,只要一个女生就好,因为不论什么事情只要一个女生知道了,最后天底下其它女生就都会知道。当然,如果你想达到更大的宣传效果的话,也许你可以把那个某女生换成某男生。虽然这样做很吃亏,可我敢保证,如果你肯勇敢地迈出这一步,那些似是而非的谣言一定会顷刻间不攻自破。
我不知道那些话有没有准确扼要地表达出我想要暗示的意思,我想应该有,因为小丸子听完我这些话,立马大大生气起来。她脸色通红,嘴唇紧咬冲我瞪着眼睛,我猜她是想拿涂成红色的尖指甲狠狠掐我一顿。因为小丸子在学校是出了名的漂亮,打她主意的流氓地痞可以从柏林排到吉林,然而敢于这样肆无忌惮直言不讳地当她面探讨她胸脯问题的,我还是第一个。当然,这件事是小丸子自己先提起的,她要不先说我也不会当着她的面说。可小丸子还是很生气,她狠狠地咬着嘴唇瞪了我半天,终于在我的厚脸皮面前败下阵来。最后小丸子不无颓丧地说:“胸小就胸小吧,但是我的胸不关你的事,你刚才说那话时,我就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玩意。”小丸子还警告我,如果我在她胸脯这个问题上敢琢磨得太多的话,她一定不会饶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