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苍山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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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山雪
画阁斜月，繁华胜锦。寒霜帘栊，心自成灰，无痕泪。
村寨座落在山下，所以外人都叫它山寨。出了寨子北道直走穿过环绕村子四周的树林便可到达苍山。苍山高耸危立，延绵不断，目力可及一片青翠欲滴，春日里漫山遍野山茶花开，水气缭绕的后面是殷红铺洒山头，翠绿间自有繁花胜锦，早桃红、松子壳、紫袍、玛瑙、恨天高，各花占居一方，层铺层叠，千姿百态。
可山寨里传说，山中有妖，喜食少年人精气，幸而道行不高下不得山，曾有好奇少年偷偷跑上苍山，却被人发现曝尸于山下溪边。于是人人悚然自危，只道山妖生性残暴，喜好杀生，再于是，村中明令禁止村寨中人进入苍山。人们只能望山兴叹，在梦中想象山野美景。
他是寨长的孙子，身姿矫健，相貌英俊，性格温柔，武功高强，故而寨子中年近二八芳华的妙龄少女齐刷刷地都将下半生的幸福寄托在他身上。不过他对每位姑娘都温柔似水，对每位姑娘都表现勇士行为。谁都不知道他心中中意哪位姑娘。
他心想，我要娶最美的人做我的妻子。
寨子里最美的姑娘是茶花。茶花的母亲和他的母亲是表姊妹，说起来，茶花和他应该算是姨表亲的兄妹，但血缘不近，所以他的爷爷还有茶花的爹娘都嘱意两人能亲上加亲。
不过每次无论他爷爷和表姨是明示还是暗示，他总是淡淡微笑，不曾表态。
这么一来茶花并不乐意，好歹她也是寨子中最美丽的姑娘，不知有多少英俊小伙想要娶她回家，就算他是村长的孙子，就可以这样羞辱她么？说来说去，茶花为的其实也不过是面子问题。
村寨里第二英俊的少年心许茶花，说要和他决斗。来挑战的少年提出到苍山摘到茶花来献给茶花者胜。到底是少年心性，争强好胜，被人挑战自是不知退让。于是两少年带着干粮和防身工具偷偷出了寨北，往苍山去。
晚间两家人发现少年夜不归家，只当出去玩耍并没多想。多日之后终于发现事情蹊跷，两人同时失踪，并且多日不归，只怕已不在村寨。众人集结起来搜寻二人，最终找到苍山山脚，发现少年昏厥于溪边，苍白羸弱，皮包骨头，不见往日俊朗。少年只来得及说出花妖二字就断了气，在场众人莫不闻言色变，火光中暗影幢幢的林子透出诡异阴森，骇人恐怖，苍山中仿佛传来咯咯笑语。
然后他，就此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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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山鸟语，馥郁香浓，他早已忘了与那少年的赌约，被苍山与世隔绝的美丽摄了心魂，直直往山上走去。
往日在寨子里眺望苍山，但见一片水气缭绕，暗香馥郁随风而来自是挑人心动。如今进到山里，他发现这里美得让人觉得如同身处幻境，美得让人觉得无法呼吸。
山林中静谧无声，只有一两声清脆鸟鸣，更添安详之意，本是如仙境般的地方，何以被列为禁地。如果把山寨建到这里就好了。他暗想。
是何人？出来，别鬼鬼祟祟的！不愧是村寨中武功最高强的少年，警惕心高，动作迅速，反应敏捷。仅是听到有细微的树枝断裂的声音便即刻抽刀摆出防御姿势，毕竟在这诡异的山林里还是当心点好。可他不知，事实上这里的生物本不会主动伤害人，只是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而已。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他此生此世绝不会忘记的人。
他曾经不信美丽的故事，以为一见钟情是姑娘家的闺中幻想。
眼前人站在成片的紫袍间，身披天山雪蚕织成纹金镂花锦缎滚边长袍，殷红曳地，外罩玄墨纱衣，上有同色翩迁凤蝶暗纹，栩栩如生仿若要活过来。林间忽起一阵风，那人及地乌发在风中散开，纤手扬起随意将额前散发拨到耳后。抬头，见他目不转睛，眉眼间有一闪而过的温度，唇角化开暧昧柔软的弧线。
他想他或许错了。
你可是迷路了？清亮的嗓音响起。
你可是花妖？他脱口而出。
对面的人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笑了起来。不是啊，我不是花妖。
通常来说，如此回答的人肯定有问题，可是，他又宁愿他说的是真的。于是只能沉默。
对面那人见他如此，也不作解释，只是笑颜依旧。
我要娶你！刚说出口他就后悔得恨不得打自己几巴掌。在这诡异的地方对一个莫名的人说出这种话，分明就是把自己往危险里推。
哦？你不怕我是妖怪？他吓唬他。
你说你不是。……我相信你。日后忆起当时言行，实在不可理喻。害了自己，更害了他。
花丛间的人轻笑出声，不置可否。
接下来的事情似乎顺其自然得让人无从思考。他自称愚兄，他自称小弟，他展拳，他抚琴，把酒言欢，花前月下。他不问他从何而来，他也不问他何时归去。
再接下来竟是雨润云温。忘却了世间伦理，只因他不经意的诱惑。
那日他去寻他，却见他似要沐浴，急忙隐身，却不知为何要隐身。
但见他，罗衫轻解，白玉身子在殷红丝袍下若隐若现。悸动忽然袭上心头，进不得，退不得，是两难。
他回眸，对他展眉一笑，大哥来的倒是时候，却不知大哥愿否与小弟一同入浴？
一个是纯真娇憨，不知自己天生媚骨；一个是年少气盛，抵挡不住美人诱惑。
待他回神已是两人坦诚相对。身下人姿态撩人足以魅惑芸芸众生。
眉尖轻蹙，眼含春水，红唇微启却是恰到好处，玉体横陈，盈盈细腰，媚态尽显。
山中无岁月，整日贪享鱼水之乐，身在其中已不知世间经年。若早知，若有早知，是否一切会更好。他依旧是村长的孙子，他会娶村中最美丽的姑娘，他会生老病死平淡度过一生。只是年少轻狂。
然则，镜花水月，幻境终有破灭之日。
那日缱绻之后，他对他说，我要回村寨了。
他惊慌失措，问，这里不好么？
他答，这里自然是好，只是大丈夫不能终日蜗居山林，村寨虽小，但爷爷年事已高，打理村寨还需有人相助。我不得不回去。
他沉默片刻，终是浅笑，说，好，我送你下山。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记住我，我的名，此生此世，生生世世都记住我的名，云蝶。
他几乎克制不住自己。他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如他面上一般的微笑，而是破碎的琉璃，悲伤哀愁。他说，好，我不会忘记你，云蝶。
之后的事情如同大多数民间故事一样，山寨里来了法师，说村长的孙子被妖怪缠身。村中人自是深信不疑，从来没有一个人从苍山花妖手下逃脱，而村长的孙子却完好无损地回到村子了，不是被妖怪缠身又是什么？被说得多了，他不禁也开始怀疑起来。于是他与法师和寨中长老商议过后，再入山林将云蝶引下山来。
云蝶再见他本就满心欢喜，而他也原是单纯心思，怎知那去而复还的人竟对他心怀叵测。
直到到得村里，见他转瞬褪去温和面具，满脸冷酷，身边如花少女依偎，顿时如天塌地崩。
云蝶勉强扯开笑颜，问他，你不信我？
他说道，一字一句，没有丝毫寰转余地，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云蝶面上霎时毫无血色。苍山间传来隆隆之声，仿若鼓声，又如千军万马压阵而过，村寨里刮起从没有的大风，带着云蝶长过脚踝的乌发狂乱飞舞，云蝶眉目间是他从没见过的狠戾绝望，还有悲伤与眷恋。
周围人群早已惊慌失措，纷纷推搡乱跑，刹那间人群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云蝶与他和法师对峙着。
法师口中念咒，一道玄黄天符出现在他手中，下一刻便向云蝶飞去。
云蝶本是躲得开这道符的，法师也这么料想所以在打出第一张符之后立刻又开始念第二道符，可是谁也没有想到法师的第一道符就成功打中了云蝶。因为云蝶的眼中，只有他。
法师的手停在半空，心中暗叹。
他看着他被玄黄色的天符击中，看着他仰起头向后飞去，下一瞬间身体便不受控制地用尽全力飞奔而去抱住他。
他躺在他的怀里虚弱得无法睁目，却聚起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不是花妖。他忽然感到脸上一阵滚烫。
他低头看去。
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泪水，滑过他苍白的脸庞，没入土中。
朦胧中他看到他笑了。
一如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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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那道天符毁了他五百年的道行，几乎把他打得魂飞魄散，幸得山林间众妖协力救助，才算保下性命一条，得以再世轮回。而那山间众妖也因此散去，本是灵山的苍山如今却是鸟兽绝迹，寸草不生，春风不至，只剩凄凄飞雪，掩埋从前的青翠纷繁。
他至死也不会忘记他。忘记他举手投足间难掩的风华绝代，他低眉浅笑中暗藏的云淡风轻，还有，永世不化的，苍山雪。
恨不该，倾其所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苍山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