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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禁城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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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的阳光从东方升起时,南国逐渐从雪夜里醒来。
五十年难遇的严冬让这个位处偏南的国度一夜之间变成了雪国。可当人们尚未来得及惊叹自然之美,伴随着大雪而来的却是一个举国震惊的消息。
——巫术士元老昨夜遭到异族人暗杀,凶手负罪潜逃中。
国君连夜颁布了“禁城令”,封锁南国城门,一概许进不许出。所有过路的商客旅人都被迫滞留在南国城内,直到迎神祭结束才被准许离开。
距离此刻,尚有十日之久。一时间,南国人心惶惶。
“可恶,到底是哪个混蛋干的好事,连我这样人畜无害的大好人也要受牵连,连份正经的工作都找不到。”幽静的小巷里响起一阵不满的埋怨声,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躲在巷内的杂物边,街上一队巡逻卫兵刚刚走过。
他竖起耳朵倾听着巷口外的声音,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已经渐行渐远,少年也就松了口气。
跟着他放松的神经一起放松的,还有他空空如也的胃。
“好饿啊……有钱却买不到饭吃究竟是怎样一种倒霉的经历。”少年愁眉苦脸地瞪着手心里的几枚铜板,一顿饭钱不是问题,问题是皇榜告示一出,没有哪家店敢让一个异族人踏进店门了。
南国起源于神秘遥远的东方,乃几百年前瓦解的安雀国分支迁徙至此而立。南国人的样貌继承了先祖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和蜷曲的深褐色卷发,因此如少年这般黑发乌眸,肤色白皙的异族人在人堆里就格外扎眼。平日里好端端走在街上都会引来无数侧目,更何况今日全城戒严。
“倒霉了真是喝水都塞牙,才被房东赶出来就碰上这种事。今年是不是触了什么霉头,都快年底了晦气还不散。”少年咬牙切齿,左右张望着从哪边走更安全一些,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咕~~~~~”悠长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小巷里,产生阵阵回响敲打着石壁。仿佛得到了某种回应,另一个饥肠辘辘的哀鸣紧随着发出共鸣之声。
“咕~~~~~”
“谁?”少年警觉地转过头。
小巷中只有些许杂物堆放,前方不远处摆放着一只大水缸,听声音正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他蹑手蹑脚走过去,快如闪电掀开了水缸上蒙盖的破草席,一片灼目的鲜红冷不丁窜进眼帘,如一团烈焰。
这还有一个更扎眼的家伙……
少年瞬间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把自己装进水缸,还要裹上破草席。
“不好意思。”他淡定地把草席重新盖好,从地上捧了一把白雪均匀地洒在草席上,抬脚就准备离开。
“喂……”水缸里传出虚弱的呼唤声,那人头顶着草席露出一双眼睛,叫住他,“可以告诉我……哪里可以洗个澡吗?”
少年一愣,回过头投来看白痴眼神:“比起吃饭,你更在意洗澡?”
那人目光中透出难隐之色,微弱地点了点头:“我……我好几天……没有洗澡了……”
少年哭笑不得,乌眸中掠过一丝光:“得了吧,你就算洗掉一层皮,也洗不掉你身上的血腥味,还不如安心地去找饭吃。”
那人震惊地望着他,脸色唰地惨白,整个人都绷紧了起来,警惕地瞪着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少年嘿了一声,发出一声嗤笑:“你是不明白我怎么会知道你就是杀人凶手,还是不明白我为什么知道你受了伤?”他站在一定的距离外,脸上浮起冷酷的笑意。
翎凤沉默地与他对视,心掉到了谷底。
倒霉了真是喝水都塞牙……不幸惨遭重击,竟才出虎口,又入狼窝。想不到人世中也有这般厉害的角色,偏偏又让他在今日碰上了。
他索性跳出水缸,以便随时进入备战。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皮肤很白,作为一个男孩子有点异常的白,容貌称得上清秀,但也不过普通的程度。穿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袄,看上去人畜无害。可是他身上却有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强大气息,哪怕这样普通的模样扔进人堆里,也能令人一眼就被他夺走目光。
既没有人类的气息,也没有妖魔的气息……究竟是什么人。
“看你的样子是初来人世,提醒你下次杀人之前过过脑子。”少年的心情似乎极为不佳,目光转瞬变得冰冷,“动谁不好,非要动一国元首,连累多少人跟着你一起遭殃。”
从刚才起就不断听到“杀人”这个字眼,翎凤因伤痛而迟钝的头脑慢悠悠地转了转,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我并没有杀人……”
至少在他打倒对方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杀死他。可是那老头,终究还是死了吗……
少年眉梢一挑:“那是谁杀的?”
“我怎么知道。”
“谁伤的你?”
“我、我也不知道……”
他的目光停留在少女诡异莫测的笑容里时,身后的空门竟完全暴露给了对方。那个男人分明已经离开了,是他掩藏气息的手段太高明,还是自己实在太疏忽大意,如今都已追悔莫及。他竭尽全力能做的不过是冲破挡在窗前的那张长桌,当机立断跳窗而出。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甚至都不曾看清过那个男人的脸。
“笨啊!”少年脸上挂满了嫌弃,十足鄙夷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扫视着他,恨恨骂道,“就你这样还混人世,简直是世间祸害。大爷我英明一世,居然被你这种笨蛋拖累!”
他仰面长叹,直呼流年不利,忽然目光一变,想到了什么。
翎凤本来很是愧疚,蓦地直觉危险,豁然起身往旁边一闪。水缸应声而裂,刚才他所站的地方正正插着一把断了半截的铁铲。
“我突然想到这种困境并不是不能解决。”少年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巷中回荡,不知为何,他平静下来后说的话,竟有一股温柔的错觉,“把你交给官府,一切就太平了。不仅如此,说不定我还能得一笔赏钱来付房租。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
猛然一动牵动了伤口,立即传来钻心的疼。翎凤倒抽了一口凉气,冷汗爬满脊背。这只是试探的一击就已如此吃力,倘若动起真格……今日就是他大限之时了。
流年不利,他在人世又学到了一个新词。可惜他一点都不希望还有下一次用到的机会。
耳畔已经在嗡嗡作响,血液开始倒流,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他瞪大了眼睛注视着少年所在的方向,咬住牙强撑住意识的清醒。
“说话呀。只要你点点头,识时务,我对听话的俘虏都是很温柔的。怎么样?”洋洋得意的挑衅愈来愈近,口吻中满是自负与嘲弄地向翎凤逼近来,一如昨日在瓦房顶上看到的猫儿,挥着爪子肆意玩弄捕获的小鼠。
“当然是不怎么样……”翎凤不动声色地后退,绞尽了脑汁争取时间,“活下去的方法多得很,就看你愿不愿意去做。”
“哦?”少年似乎对他的提议有一点兴趣,“比如呢?”
“比如……找不到吃的就拔点草顶一顶。没住的地方,就寻一处高枝栖息——你看那!”
他猛然转身逃走,孤注一掷将护住心肺的力量抽取出来。火红的身影骤然如燃烧一般,一双如火似血的羽翼自背上伸展出来,向着天空腾飞而起。
不料一个人影早已越空而上,遮蔽了当头明日,他只见迎面袭来一道掌光正中肩头,将他提积于胸的气一击拍散。他的羽翼来不及伸展开,就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哎呀呀,巷子这么小,翅膀都伸不平还想飞,不用我帮你也得掉下来。庆幸脸没有先着地吧,这都是托我的福。”
翎凤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全身都传递着撕裂般的痛苦。他终于失去了反抗的力气,认命地闭上眼睛。
风灌进巷子,带来轻轻的呼啸声,如诉如泣。从未有过这般绝望,这么挣扎无力。
“喂,笨鸟。”
少年在他头顶探出脑袋,笑嘻嘻地问:“你们族人都像你这样,还是只有你是这样?”
“什么?”翎凤有气无力地问。
“笨啊。”少年肆无忌惮地笑,“你简直笨得有点可爱,我都有点喜欢你了。”
翎凤已经没有力气再嘴硬,只得无力地说:“要动手就快动手,少废话……”
“啧啧啧。”少年摇摇手指,随性地改变了主意,“笨如你,怎么会杀人。帮我一个忙,我就当做今天没有见过你,怎么样?”
这句话传进翎凤耳朵里的时候,过了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不敢相信地睁开眼睛问:“什……什么忙……”
“赚房租啊。”少年一副“不然你以为呢”的鄙夷表情,“大爷我一向纯良无害,没人逼我的话从不惹是生非,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翎凤惊讶地张大了嘴,忙不迭点头。
少年满意地笑起来,唇边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清秀的笑颜果真纯良无害,从不惹是生非:“你还能站起来吗,在帮我赚到房租之前,别死啊。”
在少年搀扶下,翎凤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气血倏然倒涌,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少年登时一声惨嚎:“你能不能打声招呼再吐,我的衣服啊……混蛋别给我装死,赔我的衣服……喂你这就打算昏倒吗,你要接下来的路我都背你走吗,给我醒醒……啊啊啊——我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
犹如漂浮在虚无之中,灵魂挣脱了□□的束缚。凤凰拥有近乎不死的躯体,但灵魂只有一个,在不断的往生中灵魂将遭遇一次又一次的洗刷。所有的记忆,感情,甚至人格,都会在□□涅槃复苏的那一刻重新启动。
死亡对于翎凤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燃烧,名副其实地燃烧,那是进入死亡的象征。血液也在燃烧,在灼热的温度下迅速地枯竭。不死之凤凰最难忍受的正是死亡的这一刻,要眼睁睁地感受自己的躯体在烈焰中被烧成灰烬——时间在此刻度秒如年。
或许这就是不死的代价,得到了永生不死的力量,便要学会忍受漫长而痛苦的死亡。
好烫,好疼……好想死个痛快。
灵魂在火焰中悲鸣,嘶嚎,渴求。哪怕什么都好,让他活下去,或者死去,总好过这般生不如死。
什么都好……
温热的液体顺着唇齿流淌了进来,浓烈的血气带着强烈的杀戮之气涌了进来,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真是雪上加霜,原本只消忍受烈火灼烧之苦,这回还要忍耐戾气侵吞之险,翎凤几欲发疯。
是谁……谁干的……我要撕了你。
他怒火中烧,集中起全部的精神去对抗那股入侵的戾气。两股力量在身体里撕咬冲撞,斗得头破血流。很快,那小股的戾气衰于势微,在旺盛的火焰包围下顷刻间便撕成了碎片,吞入火海之中。
强大的力量如一股暖流在周身游走,将灼烧的火焰驯化。干涸的血液也得到了补给,重新流动起来。吸收了这股戾气后的身体产生了久违的满足感,彷如一个饥肠辘辘之人突然美餐了一顿,得到了身心上的无上愉悦。
这份舒适感让翎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意识也渐渐清明了起来。
身体逐渐恢复感知,从虚无的火海之中苏醒过来后,现实依旧严峻得令人难以忍受。
好冷!冷得快要死了……他缩起身子直打哆嗦,睁开眼睛一看,身上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棉袄,那件华丽无双的羽衣却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