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字怎书》七妄

2、林大主母 林川年幼

　　林川年幼丧母，他娘在他三四岁时就去了，林川对他娘没啥印象，就知道他爹一直开着医馆儿把他拉扯大。
　　医馆儿里除了住着林川他爹，林川，项海以外，还有一个平日里帮他们洗衣裳做饭的阿姨。
　　阿姨是外地来的，初来巷子时身子不好，人生地不熟，大伙儿对她不知根而不知底儿的，折腾大半月找不着活儿，也没固定的地方住。
　　林大夫心善，就留下了她当个打下手的，这呆久了，她身子也慢慢调理好了。
　　阿姨从没说过姓啥，就叫小棠，平日里大家伙儿都称呼她小棠姨。
　　林川第一次见着项海呢，那时才八岁，这家伙穿着破洞衣服，脸上灰不溜丢的，抢了人家小姑娘的包子，跑的时候又莽撞把林川新摘的草药给撞翻了。
　　林川扁嘴，低头去捡，又听见边儿上有人打架，一群孩子，围着一个男孩儿又打又骂。林川看不过去，连忙拿着石子儿把孩子们都赶跑，一回头就看见项海没心没肺的拿出护在胸前已经变形了的包子，拍拍灰就狼吞虎咽开吃。
　　林川从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吃相，就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再快点儿还真怕他把自个儿手指头咬掉下去。
　　项海吃着吃着，像是感受到林川的目光，抬眼看了看林川，怕人抢他吃的似的，警惕的挪了挪地儿，背对着林川继续啃他的包子。
　　林川想起他爹教过他，做人，要乐于助人，要与人为善，于是就凑过去，扯扯项海的袖子：“哎……”
　　项海不理人，拽回林川手里的袖子，继续专心致志的把包子往嘴里塞，不料吃得太快，噎着了，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内心崩溃的等着包子一点儿一点儿下去。
　　林川心想这个人怎么那么奇怪……难不成这是嚼累了还带歇歇的？
　　…… ……
　　过了有一会儿，项海还是没动静，林川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儿，转过去看项海，发现项海脸都拧成一团了，眉头皱得死死的，很难受的样子。
　　这……好像是噎食了……
　　林川赶紧回想他爹教过他的，走到项海身后，环住他后背，左右手配合着按他的胃部，没做几次，项海就把噎住喉咙的一大口包子给吐了出来。
　　林川开心的笑了，这可是他林川医史上第一个正儿八经的病人，而且医治的特成功！
　　项海看着林川，明显不懂这人在笑啥，但出于礼貌，还是道了句谢。
　　林川说：“不用客气，也就举手之劳，你叫啥名字啊，我叫林川。”
　　项海眼睛看着林川伸过来的手，干干净净的，低头看看自己脏兮兮的手，没说话。
　　林川看出项海的窘迫，毫不介意的去拉向海的手：“咱交个朋友吧，你要是没处去，可以跟我回家啊，我家有很多吃的，你到我家，就可以不挨饿了。”
　　不用挨饿了……家……项海有点不知所措，一点儿一点儿的把视线移到林川脸上，接着，头不受控制的就点了点。
　　林川忽然想起什么，哎呀一声，赶紧转过身去捡刚才掉在地上的草药。
　　项海看着林川的背影，慢慢的也走过去，蹲下来，一缕一缕的，帮着林川把草药都给捡回篓子里。
　　从那以后，四海为家天地不怕的项海，多了一样唯一害怕的东西，啊，不，多了一个唯一害怕的人，一个拼了命都得去护着的人。
　　从那以后，林川也多了一个唯一肯无条件让他施药，无条件跟他玩儿医生病人小游戏的伙伴。

　　“项海你给我起来！”
　　“川儿啊……大清早儿的别闹……”
　　“你起不起来？我把你衣服给洗了，鞋给刷了，粥都给熬好了，再不起来你就别起来了,死床上得了你。”
　　林川才说完，转个身就看见项海利利索索穿戴整齐的出现在跟前儿：“吓死人不偿命啊？”
　　项海笑：“嘿嘿，川儿，我发现你特贤惠，有主母的潜质，值得发展，可别糟践了天分！”
　　林川伸手用饭勺儿砸砸砸：“我告你项海，要不是棠儿姨不在，老子才不伺候你！”
　　项海连忙把饭勺子从林川手里拿下然后火速盛了两碗粥：“是是是您是谁啊，林大公子！五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
　　林川坐下：“懒得理你，别磨磨唧唧，待会儿上课去，昨儿让你记的笔记你别忘了得给我。”
　　项海面带微笑的说：“好好好，我都给你记全了你就放心得了，林公子请用膳。”
　　“甭贫你。”
　　“吃吃吃！”
　　…… ……
　　吃过饭，俩人一路溜达着上学去，路上碰着了强子，打了个招呼便一块儿走。
　　强子挠挠脖子说：“那啥，老大……”
　　项海看过去张口应了一声：“啊？”
　　强子说：“昨儿谢谢你……”
　　项海拍拍强子肩头：“跟老大客气啥，为兄弟扑汤蹈火那应该啊！”
　　林川挑眉，心想着你没看见他昨儿内惨样儿，嘴上却啥也没说。走着走着又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强子说：“对了，最近身子感觉怎么样了，我爹给你换了药，有没有比以往好些？”
　　强子点头：“犯病少了，平时也觉得精神多了。”
　　林川眯眼笑笑：“看来我爹宝刀不老，那药是在镇上大药房整来的，咱这穷乡僻壤的没那玩意儿，用完了可得跟我说，我叫我爹再给你整啊。”
　　强子别别扭扭的开口：“川哥……我……”
　　林川揉揉强子脑袋：“啥都别说了，这么多年我都把你当亲弟待着，你也拿我当亲哥，咱俩就用不着客气了吧。”
　　强子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低头，隐藏脸颊微微的潮红。
　　项海瞅着别扭，吹着口哨走到林川和强子中间儿，左手搭上林川肩膀，右手搭上强子肩膀，说：“俩人墨迹啥呢？走走走过会儿可迟到了！”

　　晚上的时候林大夫从镇子里问诊回来了，小棠姨也跟着一道儿回来。
　　林川项海晃晃悠悠的走在放学路上，离家门口儿老远呢，就闻见小棠姨最拿手的红烧肘子味儿，俩人相视半秒，默契的轮着包儿卯足了劲儿往家跑。
　　“小棠姨你回来啦！”
　　“小棠姨我想死你啦！”
　　“小棠姨你走这一天川儿可把我肚子给虐待坏了！”
　　“小棠姨你听他瞎扯！某个人自个儿不干活儿还有脸评头论足！”
　　“谁不干活儿啦谁？”
　　“这话掉地下能咋地？谁回话就谁呗。”
　　“你！！！”
　　林大夫从里屋走了出来：“你俩行了啊，别没完没了，吃不吃饭了？”
　　“吃！”
　　“吃！”
　　异口同声。
　　林大夫摇摇脑袋，刚准备坐下，就看见项海脸上的伤，于是问道：“小海啊，你脸上咋了这？别是又打架了吧？”
　　“猫挠的！”
　　“磕地上啦！”
　　林大夫严肃脸：“到底怎么回事儿？”
　　林川暗地里拧了一下儿项海大腿，项海颤了颤不敢说话，林川清清嗓子：“爹，阿海这淤青是地上磕的，那口子是叫巷子口老陈家养的猫给挠了。”
　　小棠姨看出端倪，连忙把最后一道汤端上饭桌子：“还吃饭不了，老林啊，这刚回来就别逮着孩子问了，先吃饭吧啊。”
　　林大夫怎么会看不出这孩子蹩脚的理由，却没再责问，只开口说：“开饭吧。”
　　俩孩子麻溜儿捧起自个儿的碗，吃的贼香，时不时还从对方碗里夹走点儿菜。

　　晚上吃过饭，林川拿起项海的笔记看了起来，最近私塾先生教了几首新的古诗。
　　翻着翻着，林川忽然看见了什么东西，眼睛瞪得贼拉圆，连忙喊了项海过来。
　　向海正躺床上津津有味的看着一本儿兵器集，听到林川招呼，立马放下书走了过去：“啥事儿啊川儿？”
　　林川把手里的书本立起来，手指着本子里一行字儿说道：“你这写的啥？先生是这么教你的？”
　　项海瞅了一眼，上头写着：生当复来归，死当放个屁……：“这咋，咋啦？”
　　林川翻白眼儿：“这好好一首诗，让你给祸害成这样儿，你咋读的书你自个儿说？”
　　项海咧嘴：“我觉得我还学的不错……”
　　林川拍了拍身边儿的位置，让向海坐下，开口说道：“这首诗原句是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项海：“哦……”
　　林川指指本子：“你给我先改回来。”
　　项海点头：“哦……”然后拿起笔，蘸蘸墨水，把放个屁仨字儿涂成一团黑，然后歪七扭八的在边儿上写了长相丝。
　　林川见状，抢过项海的笔，在丝字儿上头撇了一道儿，边上端端正正的写了一个思。
　　项海撇撇嘴：“我就不喜欢咬文嚼字儿的……拗口又难记，你说说这玩意儿写出来干啥子？不好玩儿又不能吃。”
　　林川把笔放下说：“你这么糟践人诗，我要是那作者，非从坟墓里跳出来揍你个半死不可！”
　　项海嬉皮笑脸：“你哪能打我啊，来，刚才我给书上看见一把剑贼帅了！你肯定也喜欢，来我给你看看！”
　　林川拽着项海不让人走，眼神示意项海坐下。
　　项海不解：“嘛呀？我这不都改对了吗，还有啥事儿啊？”
　　林川说：“你知道这诗啥意思？ ”
　　项海蔫儿蔫儿的：“不知道。”
　　林川说：“不知道我给你讲，下回先生问你你才能答出来，不然别跟我一块儿上课，嫌你丢人，每次都被先生拎出来教育。”
　　项海说：“成呗，那请好学生赐教。”俩手作揖。
　　“这段儿诗摘自《留别妻》，这后边儿还有一个故事，讲的大概是一个人被命出使，无奈离开了他的妻子。离开家乡，去了一个不相识的地儿，敌人威逼，他不屈，后来被放逐到北海去，这首诗应该是他那个时候写的，原文不给你念了，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这两句翻译过来就是：若我活下来了，必定会回到你身边。若我死了，也会永远想念着你。”
　　项海问：“那后来呢，他回去了吗？”林川说：“我记得是熬了十九年，最后终于回去了。”项海看着自个儿本子：“那他妻子还在不？”林川把本子合上：“在，但她以为自己丈夫牺牲了，早就改嫁了。”项海说：“啊？这算啥玩意儿，那个人肯定特伤心，历尽艰辛回到她身边儿了都，人变心了。”
　　林川说：“是啊，十九年好不容易熬过去了，以为终于回到家了，结果哪儿还有家了？惨吧，你还让人死当放个屁。”
　　项海拍了拍林川肩头，表情凝重：“不叫他放屁了，这诗我可记住了，以后勾搭小妹妹的时候我就给她背。”
　　林川暗地里使劲儿给了向海一脚：“成，我教你背诗那是为了让你勾搭小妹妹。”
　　项海哎哟一声儿抱着脚：“不不不不不勾搭不勾搭，林大公子踹得好！一脚踹醒梦中人呐哎呦喂！”
　　“睡觉！”“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