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扬扬十二

8、第 8 章

　　午间休息的时候我溜到校医院去看打点滴的小绿，门口就撞见了我们班的教官。
　　教官其实挺小的，也是刚入伍两年的新人，被小绿的中暑吓得一愣一愣的，生怕这些孩子们有什么意外，所以趁着大部队午餐时间来看看。
　　他也只是孩子啊。
　　正面撞上他，不是撞见，其实是撞上了，我正一头冲进校医院的时候他刚好出来，我的大脑直接撞到了他。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了：“是来看杨新的吧。”
　　我反映了半天，才明白他在跟我说话。
　　杨新是小绿的学名，俗称大名。
　　我点了点头，朝里面望了望，问道：“他没事儿吧？”
　　“没什么大事，就是身子骨弱，一晒就中暑了。”教官回答道，“不过我刚刚看的时候他已经睡下了，要不你换个时间再来？”
　　我点了点头，想想既然没什么事我也就放心了，于是恭恭敬敬的给教官鞠了一躬：“那我先走了。”
　　“等等，我问你个事儿。”教官叫住我，“你们是不是觉得军训特别苦啊？”
　　我刚想说这不是废话吗，然后觉得不太合适，就说：“还行，就是有点儿不适应。”
　　他顿了顿，然后说：“我其实挺能理解你们的，都是娇生惯养的孩子，哪里受过这种苦。我们在部队的时候，想当教官都得多轮筛选的，大家都想来。”
　　然后他继续说对于他们来说，军训就是一次小小的放假，暂时远离部队艰苦的训练，重新过一过高中生的生活。他不知道我们对于军训的感受，因为太久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拿部队的那种规矩来衡量和要求我们。只是有时候习惯了。以为自己还在军队里，改不了了。
　　我说：“我们也没那么娇气，你看这不也只躺下一个吗？”
　　他憨憨的笑了，摸了摸头：“对，你们还是很不错的。”
　　这个事儿其实对我影响挺大的，本来觉得教官变着法儿的想折磨我们以弥补自己在军营里受的那些苦，但也许他们就只是简单的希望我们的身体能好一些。

　　时间不急不慢的走着，我们的军训也枯燥的没什么可说的。
　　如果要说有有什么好玩儿的事情，就只能算是晚上的消遣活动——拉歌了。
　　拉歌活动一般是当天军训结束后的晚上，学校里的空气很好，这几天也没有雾霾，朗朗乾坤下星星亮闪闪的，最适合情侣一起看看星星看月亮了。
　　操场上一共有12个班，分属12个阵营，大晚上的扯着嗓子乱吼，我听着一点儿调都没有。
　　有时候隔壁的方阵叫嚣着：“叫你唱,你就唱,扭扭捏捏不像样,像什么像姑娘！”
　　我们怎么着也得还以颜色啊，所以拉开嗓子唱着：“团结就是力量。”

　　但更多的时候，教官喜欢坐下来和我们说话。
　　我们有两个领队，顾名思义就是我们班中两个表现很好，具有带领我们的能力的学生。一男一女，其实看起来还是很般配的。男的高高瘦瘦，女的也是。
　　一般这种情况我们这些闲杂人等就喜欢起哄了，什么金童玉女啊，男才女貌啊，什么好玩儿来什么。恢复了的小绿元气满满，每次休息的时候都喜欢拉着教官家长里短，和他说领队的那些八卦。
　　教官总是一副宠溺的表情，“你们这些孩子啊。”
　　他明明比我们大不了多少，却总是露出一副深谙世事的表情，看我们就像看自己家孩子一样，我的这种想法格外强烈。
　　后来有一天，也不知道是月光格外皎洁还是空气格外清新，教官望了望天空，似乎萌生了一点诗意。
　　“以前我也是这个学校的。”他说，这是一个故事的开头，我们都愿意听下去。
　　教官对我们说，觉得我们真好。我不明白，问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我们不用艰苦的训练吗？

　　他说他当年高考没能考上好大学，赌气就去当了兵。这两年在部队虽然很辛苦，但还是有很多开心的事，比如他同宿舍的战友总喜欢给他们念自己写的故事，明明没读过几本书，却还是用着不丰富的词汇写一个个莫名其妙的故事。
　　我们都没吭声，小绿也不接话了，静静地听他讲故事。
　　教官扯了扯草地上的草皮，说：“你们有选择的权利，就是最好的一件事了。”

　　选择？我对这个词好奇起来。
　　从小学一年级到高中一年级，我花了9年的时间。那么多人在不断地告诉我学习是我们唯一的出路，只有学习好考上一个好大学才能有自己想要的人生。
　　我一直没能明白，也没能真正信服。我们按照这条前人走过的经验之道不断向前，从没看见路的旁边还有很多小路，不宽，但未必不通。
　　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相信我们做的对，将来的自己不会后悔。年轻是我们最大的武器，我们在这样的年龄里没有别的选择，如果我们足够成熟，足够有能力去独自面对，那么一切又另当别说。
　　但我们哪里来的选择？
　　我们有选择的权利，但没有选择的余地。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我们哪里有选择的权利，每天都只能被逼着念书，考分，一点儿都不自由。”我们班里有人冒出这样一句话，我深感欣慰，这样一个大熔炉里居然还有人保持着片刻的清醒。我的意思是还对这样的学校和制度有感觉。
　　“那是现在，你们对于未来的不确定就是最大的选择。可以去念大学，可以出国，甚至可以放弃学业像我一样当兵。但至少现在是未知的，你就可以选择。”
　　我忘记是谁说过，现在的不自由是为了以后更大的自由。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突然肃然起敬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