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林语

1、全文

　　母亲说：“你还爱他吗？”
　　我沉默。
　　“若是不爱，就放手吧，让他也让你自由。你太累了……”

　　那天晚上，一夜未能成眠，母亲的话在耳边轰鸣。清晨的一缕阳光在窗台上跳跃时，我在离婚协议上签字了。然后，我躺在睡了二十年的床上睡着了，醒来已是黄昏，空气中有甜甜的味道，母亲在厨房煮我最爱吃的南瓜羹。我完全清醒过来，父亲端来一小晚南瓜：“饿了吧，先吃点垫垫肚子，你妈放了好的糖，预计要把你养成和她一样胖。”说着，比了个水桶样儿，我忍不住笑出声来。醒来后，我变回了母亲的小女儿。

　　我依旧晨昏颠倒，半夜看电视，声音调得很低；有时候爬起来写稿子，劈里啪啦的，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动听。网上夜游的人戴着朦胧的面纱，看起来离得很远，心却很近。我跟一个叫“为爱疯狂”的人聊得起劲，渐渐习惯了这种日子。
　　“为爱疯狂”其实一点也不疯狂。他总是很理智地帮我，听我诉说，替我解释钟先生所作所为的可能性，他的判断一向很准，竟似亲身经历一般。我曾问过他是直觉还是逻辑，他竟故作深沉地说，是缘分。
　　和父母住在一起，也很好。父亲做饭，母亲做家务。反倒是我，成天关在家里无所事事。刚开始母亲也不答应，硬拉着我陪她买菜。因为我跟在她身后提篮买菜提了好多年了，三姑八婆，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早认得我。天天扯着问近况，做媒牵线的关心，生怕我嫁不出去。母亲听着生气，面上又不能表露出来，煞是好玩。只是后来我也受不了了，嚷着要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父亲说：“不许去，我还想多留你两年呢。你不是总说，离开家后，想念家里的一年四季，花开花谢，家里的果子也吃不着一颗吗？原来都是骗我的！”父亲佯装生气。我心里暗暗有些感激。曾经沧海啊，又如何为水呢。

　　晚上，我便把网名改成“曾经沧海”。“为爱疯狂”似乎有些激动，语无伦次地，一会儿说要见我，一会儿让我去见他，这家伙估计没见过痴情的女人。不过他总算透露了说在一家公司当经理，在宁安区有个家。
　　我有点相信缘分了。因为钟先生和他的前妻——也就是我，以前的家就是在宁安区。那里可不是一般人住的房子，记得搬家那天，我着实炫了一回，逛完一圈，我便决定赖下不走了。那时候，我还没和钟先生领红本本。我谅那自诩正人君子的钟先生不会把我怎么样。果然，当我穿着我的小睡衣理直气壮地进军主卧室时，钟先生的嘴巴跟塞了个大鸭蛋似的，从没见过他一下子会有那么多的表情。我于是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笑得肚子抽筋。不过，现世报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跟周公唱KTV呢，便被押了出去。等我清醒过来时，正躺在钟的怀里，桌上摆着已经签好字的红本本。于是我正式告别单身，而姓钟的都没向我求过婚。天杀的，他还睡得那么香。
　　我记得那天我饿得不行。没有老妈在身边，我只能自己找东西吃。勉强吃了片面包，看看时间都快中午了。然后只好认命地从冰箱里掏出几枚鸡蛋，开始洗手做羹汤……

　　母亲生怕我有再嫁的念头，便提醒我说：“你以前不是有好多计划的吗？现在是个好机会。”我深以为然，并立马收拾起形同虚设的书房来。前两天，钟先生托人送来好些书，我还未曾整理。现在拆开一看，却是刚结婚的时候自己买的和朋友送的那些。虽然几本书也不值什么，现在却派上些用场了。
　　想我那一段时间一心想做个贤妻良母，新居的锅灶着实热火了好一阵子，钟先生总是一声不吭地吃个精光。那时我还是叫他老公的，他是个严肃的人，总是面无表情的。有时候我故意把菜做的很咸或是很淡，他也总是面无表情地吞下，眉都不皱一下。不过大多数时候我真的是无心的，做糊了或是放错酱什么的，哈哈哈……
　　我抱着那些书笑了起来，却是哭的嗓音。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搂着我说，想哭就哭吧。

　　因为太爱而变得患得患失，便时常生活在梦里。梦里人远去，醒来时眼眶还是湿的。而那情形竟似真的出现过一般。屋里空荡荡的，没有钟。我从书店抱回很多书来，将书架上，书桌上，床上放得满满的，满的要溢出来。睡在群书的包围中，感觉自己像古代死去的贵族一般，死去后仍不肯放开生前心爱之物。心却空得可怕，莫名的痛。因为，今天是我们结婚的纪念日。
　　一大早醒来，我便有点不太正常，上网玩游戏，把键盘鼠标敲的叭叭作响。三年前的一天，我带钟先生来见父母，隐约听到 母亲在房里跟父亲说：“我自己的女儿，如何不知？她太粗线条，凡事不肯多想又冲动。而那位钟先生含蓄且太强势，恐以后有大事发生。”父亲说：“你就依了她吧，难得她爱一个人，若不让她嫁，她一辈子都不甘心的。”记忆里的平淡无奇，却让人沉醉其中。转眼而逝的夏天，转身就走的我们……
　　“为爱疯狂”今天有点奇怪，一天都在线，不停地在发信息给我，而我隐身着。其实我一直觉得他很奇怪，不光是因为他所谓的“缘分”还有他精准的第六感。老实说，他并不像在网上闲逛的人。他像是在有计划有目的地接近我。
　　我故意忽略他闪个不停的头像，跑出去看电视。刚到门口就见到父亲对着一盆汤，偷偷地从柜子里掏出一小袋白晶晶的东西，倒入少许，蛮熟练的样子，倒像是电视剧里下毒的。再看他用调羹搅拌一下，喝上一口，露出满意的笑。母亲从另一边提着铲子冲过来：“又偷吃，洗手没？”，然后也张着嘴要喝。“不错不错，不咸不淡。”母亲得意地挥挥铲子，“可以开饭了。”
　　我这才知道，父亲放的是盐。我忙从门口退了出去，不想让他们看到，在卫生间里用水拍拍脸颊，心便静了下来，眼睛却是红红的。母亲年纪大了，味觉有些退化，做菜又不喜欢尝，味道太淡又不爱吃。于是父亲就偷偷地帮她尝，替她试。突然觉得自己像是夹在他们之间的第三者，离家三年，到底错过了多少事。如今我又回来，却不再是父母身边的无知小儿了。

　　晚餐后，父亲去洗碗，母亲陪我看电视。两个加起来有八十岁的女人看小女生的青春偶像剧，居然还津津有味。
　　看到一半，母亲突然转向我说：“你今天看见你爸的小动作了吧？”
　　“嗯？”我佯装不知。
　　“别装了，再装就不像了。程家的人就是这样，自以为聪明，其实聪明反被聪明误。”母亲笑了起来，一副小女人模样，“不过，我喜欢。”
　　“妈，你早就知道了啊，那爸爸知道吗？”
　　“这个嘛，我就不知道了。咱俩哪个更高杆，只有等你爸哪天坦白了才知道，不过爱情中哪有输赢！”

　　钟先生也做过这种事情。记得那天家中请客，我一时兴起，撇开厨师要大展身手。好容易鼓捣出两个汤来，就被钟先生抢了铲子去。不多久，一份色香味俱全的辣子鸡上桌了，让人垂涎欲滴。钟以前说过自己是“君子远庖厨”，没想到他有如此绝技。一时间，大家的筷子不由自主地伸向了同一个方向，我也抢了一块来，又辣又咸，鸡肉却正好，挺嫩的。我一呛，咳嗽起来。钟先生却早已盛了汤来，我白了他一眼，却又怕吃辣。钟先生似笑非笑地不看我，只是招呼大家吃。众人吃得倒也尽兴，尤其是我煮的两个汤被喝得一干二净，我的心情好极了。
　　送客的时候，舅母说：“你俩真是绝配，一个汤淡而无味，一个菜又辣又咸，哄得我们吃了个肚儿圆。”舅舅说：“小丫头，我先前还挺不放心你的，现在看来，白担心了，好好把握啊。”
　　我的口味轻，只有家里的人知道。而我煮汤更是不怎么放盐的，那样才有汤本身的味道。在我看来，白开水倒是比那酸酸甜甜的饮料好喝多了。而只有钟，这么宠着我。
　　我想着，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自从离开那儿后再也没有碰过厨房。我不再是厨房为丈夫准备饭菜的小女人，而是父母羽翼下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九点钟的时候，我回房，看见“为爱疯狂”还在。我突然觉得很感动，钟已经不要我了，还有人在等着我。我打开他发来的网页，是满天的玫瑰雨。“为爱疯狂”向我求婚。若是在之前，也许我就答应了。只是今天，太多的震撼告诉我：我爱的是钟，只有他而已。不管他有没有向我求过婚，有没有说过爱我，有没有买过一支玫瑰；也不管他是否严肃，是否不解风情，是否口拙，是否太神秘，是否离我远去，是否已怀抱佳人，沉醉温柔乡。
　　我是哭着打出这段文字的。“为爱疯狂”似乎被我吓着了，沉默半晌，说：“回家吧，我等你，安安。”
　　我一惊，穿着拖鞋冲出去。刚到家门口就被一个黑影抱住。我刚要大叫，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我三个月没见的丈夫钟！紧跟过来的父母看见他们的女婿抱着女儿在大街上热吻，摇着头感叹“世风日下”。
　　钟在我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我爱你”之类的话语。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宁安区的家里了。钟向我解释说，他公司前不久濒临破产，房子拍卖了，今天刚收回来。因为不想让你太过操心，就索性和你离婚。”
　　“那个女人呢？”我一脸泼妇样。
　　“我请的一个模特。”钟乖乖地掏出帐单。
　　哼，骗我。
　　“那‘为爱疯狂’呢？”
　　“我怕你被别人抢走，天天提醒你我的好。”
　　哼，耍我！
　　“你搞清楚，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一脚把他揣下了床，“等你用八抬大轿来抬我吧！”
　　我准备看我的亲亲老公第二次被赶去客房。
　　“小女人，离婚手续是得夫妻俩人一起去办的，你以为签个离婚手续就完啦！”
　　情势突转，大灰狼要对付小羊羔了。
　　其实，偶尔为爱疯狂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