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云端》拓跋雨

43、光明正大的暧昧

　　两天后，伦敦剧院。
　　在灯光的作用下，一幅幅中国山水在眼前铺展开来，带着这个古老的东方文明所特有的的诗情画意，江南窄窄的小巷缓缓延伸，朵朵粉白桃花透过矮墙延伸出来，朦胧的独特烟雨下，衣衫单薄的少年执伞归来，几缕细雨夹着花香打湿了他的衣裳。
　　古琴声、琵琶语，筝瑟和鸣，潺潺的流水倒映着细嫩的柳叶，竹笛清朗绣出晕湿的古道，雨洒的芭蕉。
　　现在正在上演的，正是古老的东方话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此时所有的目光都关注在了舞台上那个执伞而来的白衣少年，灯光明灭得恰到好处，一把油纸伞挡着看不见他的容貌，只是身形颀长挺拔，白色的身影在暗影里衣袂飘飘，带着无法掩饰下的阙阙风华。
　　蓦然间，琴瑟声弱下去，丝竹声远了，梁祝哀婉缠绵的曲调低低喝着在观众的耳边响起，一场早春的落雨勾起了无限的哀愁，歌舞升平，戏子入画，深情难付，水月回眸，少年手里的伞缓缓地落下，带着缀满枝头的花瓣纷纷扬扬漫天下坠，伞的边缘细细地落至他的眉梢，眼睑，鼻尖，软唇……
　　刹那年，整个剧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音乐声在耳边低低地徘徊着，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投向舞台上这个中国男人身上。
　　双目璀璨宛如天边皎洁的映月，月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身上，衬得他整个人宛如被精心打磨过的上等白玉，一根白色丝线将黑色的发高高地束在脑后，柳眉下一双黑色的眸子犹如在天边铺开了一卷深秋的夜色，纤尘不染的白衣正映衬他雪山一般遥远的气质，他的脸上有微风吹不去的哀愁，一开口，声音极尽地压抑着年少时萌发的情感，带着低沉的伤痛轻轻地唤身后的女子：“英台。”
　　引人入胜的情足以让人砰然为之震撼，刚刚拉开序幕，就早已赢得了一次又一次热烈的掌声。
　　话剧开始是一对主角在书院时单纯快乐的时光，然而不知为何，想起今后的结局，再看这种快乐时却带上了一种悲伤在里面。
　　陆潇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灯光下的那个人，她见过各种各样的他，努力读书的样子，西装革履的样子，带着蓝色口罩拿着手术刀的样子，坏坏地挑战她极限的样子，伸展拳脚打架的样子，然而今天的他带给她一场全新的认知，她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仿佛那个白衣飘飘，时时刻刻带着温柔与哀愁的男人，只是古卷里走出来的一场邂逅，在那江南的春水，随着桃花的凋零而终将归去。

　　如今在潺潺的溪水边，英台在给山伯梳头。
　　雪白细腻的手把他的木簪摘下来，那乌黑的发便如丝如缎柔顺地铺泻在桌面上，英台见了以后，忍不住俯身倾下身子，将吻印在他的额头。
　　舞台灯光适时而起，缤纷的柔暖中飞舞起一片片皎然的蝴蝶，蚕薄的羽翼剔透晶莹在温馨的恋人周边起舞，倾覆了三千发丝只为君人松松绾起，台上的恋人眼中只有彼此，氛围是绯色的，即使隔了这么远，陆潇依旧能看见灯光打在他的睫毛上，幽长的睫羽在这样的浓情下都温柔起来，仿佛湖边月色下苍苍的蒹葭，在他的眼上布上一层绒绒白浪。
　　只是没有人看见，那白色的浪花下湿润了的、爱人的眼眸，他站起身来，执住那双纤纤素手，遥远的灯光遮挡住他眼前的一片阴影，他说起英文来标准好听，声音里的悲伤仿佛从血液里渗透出来一般，凉薄宛若湖面上潮湿的水汽：“如果，我愿在此立下誓言，终生相守，此情不渝……”
　　对面的女子哽咽，喃喃随着他同样说出誓言：“终生相守，此情不渝……可是……”美人流泪时的样子让人不忍再看，“可我此生唯一不能改变的，是生为祝家女。”
　　修长的手指替她抹去泪珠：“你说什么？”
　　灯光照在一滴滴泪珠上格外透明，她握着他的手：“如果可以，我宁愿不曾进过尼山书院，不曾与你相识、相知、相惜、相恋，那么今日，就不会伤你的心、伤我的情，今日，或许你别娶、我他嫁，都各有自己的归宿。”
　　他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地开口：“你明知道没有如果，你明知道，我梁山伯今生今世唯一爱的人就是你祝英台，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今生今世唯一认定的妻子就是你。我们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雨波折，我们早就已经绑在一起，我们已经是连成一体的了，你怎么可能会舍得放弃呢？”
　　掌声响起在山伯这一段轻柔中带着崩溃的挽留里，他的声音很轻，却是在压抑至极里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情感，伴随着周围的低泣声，陆潇眼中有什么在温热地氤氲开来。
　　英台那女子的柔弱与美丽在爱情面前演变成了令人震撼的深情，她看着他的眼睛，流泪间朱唇轻启：“天地为证，今日我祝英台在此嫁给梁山伯为妻，即使化为穿花蛱蝶，也将永远相随，双飞花间，永生永世，再不分离。”
　　话剧在此场景转换，趁着工作人员整理道具的片刻，台上的人转过脸来，看了陆潇一眼，那是一种专注的目光，他在这样的目光里放进去了爱。
　　陆潇的心紧接着便绝望地痛了起来，那是一种想要与他共同悲伤的痛与爱的纠葛，台上台下，两人相视，皆不言语，却不尴尬。
　　她选择了逃脱，一个人转身离开，不知道他的目光是否在追随着他。那一刻陆潇突然觉得莫名地悲伤，她没有办法再骗自己，那种悲伤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故事，也是为了一个人，为了一段感情，为了一种虚无。
　　这一天独在异乡，剧院外面挂满了喜庆红火的中国结，巨大的落地宣传海报上，穿着一身白衣的云子上正微笑着牵着英台的手，他们身边粉蝶萦绕，芳花草香。
　　她裹紧大衣，觉得脸有点痒，伸手一抹，竟然已经泪流满面。
　　为了进行宣传，以募捐更多善款，剧院门口每到整点就会放烟花。
　　这时上轩给她打电话，她接起来，他第一句话就是：“陆潇，我们这里聚会呢，玩得特开心，你也要过得幸福啊！”
　　巧的是那边好像在放烟花，能听见欢笑的人群，特别热闹，陆潇屏息，鼓足了劲用汉语大声说：“你一定要幸福啊！”
　　“砰”地一声烟花上升至夜空顶端，绽放出一朵硕大的闪亮花朵后坠落，大家都在欢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在异国街头的东方女子又哭又笑还大声喧哗的奇怪举动。
　　陆潇在外面站了很久才又进去，话剧已经结束了，舞台上正在表演京剧，红脸的关公在香雾中抚须，七彩炫丽的布景浓稠犹如嗜血夕阳。
　　陆潇回去的时候云子上正坐在她旁边的位置，因为到最后还要合影留念，所以云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梁山伯的古装。
　　她看着他的侧脸，不只是否因为方才的感情波动，那样完美的面容落入眼中像是一种诱惑一般，使她的心猛地抽动，随即犹如爆炸一般身体由内而外滚烫起来，不想承认却不得忽视的心底的欲望一触即燃，密密麻麻里泛起湿漉漉的痒却碰触不得，热气如岩浆顺着皮肤猛烈地四处奔散。
　　忽然，他的眼睑垂下，并没有看她，陆潇觉得他大概是发现了他在看她，赶紧把头转了过来看着屏幕。
　　他的手越过座椅，一点一点往她手的方向伸过来，陆潇的手此时正放在左腿侧的座椅上，看见他的动作，心头一哽，相触的手有些凉，陆潇的手指弹跳一下，他大概是想握住她的手，却只是动作生生顿在了那里。
　　双手并排放着，小拇指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却并没有握在一起。
　　那个夜晚两个人保持这个动作一直到公演结束。
　　这次的公演前所未有地成功，结束以后学长组织大家去家里开party，陆潇也跟着一起去了，一群人围在一起，不知道是谁开始的泼红酒的游戏，陆潇为了防止被拉下水，嗷嗷地拼命闪躲。
　　她又是笑，又是跑，一直到累得再也上不来气，靠在一棵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抬头的时候看见云子上站在二楼往下看她。
　　温柔地注视着你，光明正大地暧昧，这种目光恭维是一种深刻的激光式抚摸。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座上，云子上专注地开车，她坐在旁边移不开视线，深夜里路灯温暖，他的五官近在眼前，犹如被精细打磨过一般精致，或许只是出于内心深处被压抑的悸动，她的心疯狂地跳动着，他的眼睛多么漂亮，像是湖里幽深的清水，在一排排呼啸向后的树影中晕开阵阵波纹。
　　昏暗的光芒时而照在他柔软的头发上，看上去闪烁着细碎的跳跃，想让人伸手抚摸；他的唇，此时紧紧抿着，薄薄犹如一片利刃，带着诱人的色泽，她曾经吻过一次，触感与温度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陆潇觉得自己是疯了么，她怎么能这么疯狂地迷恋他，以至于事情早已超出了她的控制，她在这一刻居然渴望着想要占有他。
　　云子上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缓慢握起，终于在她的注视下，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他把车子缓缓停在黑暗的丛林旁，转过脸来看她：“这是第二次了，今天。”
　　陆潇的脸上犹如火烧，他的面容在昏弱的光线里时明时暗，陆潇抓紧了身下的座椅，两个人注视着彼此的双眼，目光一片火热，似乎要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