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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昨日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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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归心似箭却不得不考虑丁妙余的身子境况,况且夜中御剑于我而言实在是提高了肇事的风险,故忍着心中急切让她在客栈好好休息了一晚,明日便可上路了。
其实这一夜我没什么倦意,满心思虑着曲寒收不收她,还有鸿琰那句今时不同往日的话中深意。只是相较于这些,我最在意的还是那封曲寒的亲笔书信。
我吹了蜡便蹑声出门去,客栈小厮倚在大堂口昏昏欲睡,身前还燃着滋滋作响的暖身炭炉。
我随手搬了一张椅子坐在他身旁烤火,小厮双手相交分别掩进了左右的袖口,这姿势看着极享受。我想学着做却苦于手中拿着信,信纸虽有破痕却明明白白写着我从不曾历过的事。要是旁人刻意模仿便罢了,倘若真是曲寒亲笔所书,我又为何会失了这段记忆?鸿琰那日在河边分明是认识我,却跟曲寒一样生了张严实的嘴什么都不肯说。
我揉了揉眼角,每次想这些都会头痛,却又不甘心一味的装傻充愣。
“掌柜的,涨工钱……”值夜小厮在梦中喃喃,靠着门边的身子微动转头过去又睡死了。
“谁!”客栈外有潜藏异动,我警惕喝了一声拔钗出去,夜深的雪地却又没了动静。
不,方才一定有人。
我仰头打了呵欠假意回去,没走两步却转身甩出白绫。段千绝自那堆障碍物中闪身而出飞檐走壁跃上了另一座矮房,直勾勾的眸子垂头看我。
“你是谁,为何跟踪于我?”我摊手扬剑眉心厉目,我瞧他觉得奇怪,此人虽模样年长却至多不过不惑之年,怎会到了满头银发的地步。
“姑娘好警性,千绝自愧不如。”来人双手相合以江湖人的动作向我问礼。
“你还没答我,跟在外头想做什么?”我看他如此有礼心里也心安了许多,趁热打铁上前一步,这叫气势压人。
在他开口回答之前,我早已反复构想了无数种可能。比如家中老母病重需要劫人钱财的孝子,或者流落街头无所归依至而寻人泄愤的浪子,再或是图个精神满足的暗窥狂……
怎奈他只缓缓道了一句打破我的幻想:“在下阙宫护卫段千绝,主上有急事需归,特命属下护送姑娘回佛戾山去。”
主上,又是主上。
我食指点了点额颇为头痛,能出一件和那位了不得的主上无关的事么?
“不必麻烦了,休息一晚明早回去便是,本姑娘又不是乳臭小儿需要人陪的,况且还有妙余呢。”我摆手下逐客令,岂料这段千绝的执着实在低估不得,至少眼下是如此。
“主上有令做下人的便当遵从,请姑娘恕在下无礼。”段千绝拱手再拜,我深吸口气将鸿琰祖上全问候了一遍。且不说鸿琰是否会好心请人送我,就算做真好心,可若是被风华宫的任何一个人瞧见有魔送我回去再报与曲寒,我这小命便是难保了。
“都说了,不必麻烦。”那小厮还在睡,我撂下一句转身回了客栈去。段千绝从始至终驻足于客栈之外并未追赶,也不离开。
翌日
丁妙余起了大早,我还伏在桌上没睁眼。
“姐姐还不起来,日上三竿了。”丁妙余到我身前推了推,见我没动端过一碗果脯粥在我唇边拂了拂,好香的味道。
我揉眼皮仰头伸了个懒腰,丁妙余递上果脯粥:“这是妙余用姐姐随身带的果脯借客栈的小厨房做的,姐姐尝尝味道好不好?”
粥还是热的,我吹气酌了一口,果真是澄萸给我包的果脯。
果脯本就香甜,且丁妙余做的好吃,我只一小会便吃尽了。随手擦擦嘴打水洗漱,摊手化出浮光剑就准备启程。
“妙余待会儿可要抓好了,高空御剑可能会快些,你怕就闭上眼睛。”丁妙余点头算是知道了,我牵着她踏剑凌空,御剑飞出不远我便警觉身后有人尾随。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那个段千绝。
“妙余,此去佛戾山远着呢,你可不要睁眼啊。”我在风力中向她道,丁妙余随之回我一声好,我当即施术拐了个弯往另一方绕行,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他跟到佛戾山去。
若是呈直线走,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听见轻絮鹤轩叽叽喳喳了。拖鸿琰的福,我还得再绕上一绕。
“姐姐,我怎么感觉这是在兜圈啊?”约莫着过了一个时辰,丁妙余眉目紧锁终于向我提出质疑。
我低头瞧着三次经过的楼台,没错,我就是在兜圈子。
我回头,段千绝想必是受不了这来来回回早没了人影,遂回头宽慰着丁妙余:“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千万别睁眼。”
我不敢想,丁妙余若是睁眼瞧发现我们还在原地徘徊不前会是个什么动静。好在段千绝已走,我加快些速度就是了。
此行一路顺畅,落在风华宫外时算算也不足半个时辰,多余的时间全因那段千绝给耽搁了。
“琉琉琉……”风华宫守卫人咂舌了许久,我当下就认出来了,数日前逃跑时有个看守宫门的侍仙被我欺骗了心灵欺骗了感情,就是他了。
我双手捧着下颌挤眉弄眼:“那晚的大飞鸽不是存心的,哥哥可不能记恨我。”
侍仙摆手:“仙尊当你是掌上珠,我哪敢记恨你。倒是紫槿仙子气得够呛,你留神着就是了。等等,她是谁?”
侍仙见丁妙余不禁提防,我忧心他正经模样会吓着这好不容易认来的妹妹,遂赔着笑脸推至一旁:“她是我在伏城认识的朋友,这姑娘孤苦无依不知风华宫能不能收留?”
“收留?”侍仙忍不住笑出声,“你当还在人间胡闹没个度么?风华宫是不可能收留生人的。”
“日久见人熟,何必如此古板呢?”我凑上前眨眼哀求,讨好撒娇只剩捏肩捶腿了。
他很识趣,在我凝拳动粗之前见好就收:“罢了罢了,你们进去我也就不拦了。只一条,若仙尊不肯收留,她就必须离开风华宫。”
我使出吃奶的劲点头,过了进门关就容易多了,曲寒那里只不过是片刻的问题。
我拉着丁妙余顺利通过守卫关,再往里走便是仙风结界了。这结界平日经过是没有问题的,今儿个我却不知何故头疼的紧,气闷郁结越渐乏力。
“姐姐怎么了?”我倚在树下喘息,丁妙余卷起袖口为我拭汗。
我吃力笑:“无碍的,可能御剑太久有些乏了。”
曲寒应允之前我不敢让丁妙余见太多的人,趁着此时僻静带她走小路赶回酌烟殿,关上房门才算松了口气。
“妙余可是让姐姐为难了?”丁妙余看我神色有异,只觉得是自己的缘故而生愧意。
“哪里的话,只是少叫旁人看到免得徒生麻烦。”我隔着门缝偷望,见外面并无动静方才回头,“我去找仙尊求他留你,风华宫向来不喜生人进,我回来之前你可千万别出去,更勿点蜡。”
叮嘱了她我才推门而去,丁妙余摸索着自小厅进书房再入了内寝,坐上榻前闭眼倚着休息。屋内门窗闭掩晦暗无光,丁妙余有些倦了,不过些许便沉沉入了梦去。梦中眉梢并未有缓,反是较清醒时更惊慌了许多。
数月前冬未至,心却不比现在要暖多少。
万宝酒馆突遭横祸,家破人亡的惨剧说来便来了。那时她还泛舟江上和母亲捧着路边摘采的野花玩耍,丁父说晚上做她爱吃的糖醋鱼,今儿个特别允许她多吃一碗。
“妙余爱吃什么小菜点心,娘多买些,晚上回去添点儿菜。”丁母牵着她站上船头,木舟靠了岸边荡起一抹涟漪,两人一前一后往原路返,途中进斋阁买了甜点米糕,回家却没见到本该有的糖醋鱼,酒馆打烊后堂内晦暗,连一盏灯也不见。
屋内亮堂的时候她却和丁母被人用扫帚从虚掩的后门赶了出来,丁父染了咳疾不能受寒,眼下却被自己好心收留的人偷奸耍滑夺了招牌和家产。
一家三口在街便露宿几日总要考虑下一餐该吃些什么,下一个时辰该去哪里睡,连喝水都不禁犯愁。
又过几日,丁母受不住这苦日子趁着天未亮的时候偷偷离开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也许回了娘家,也许是投奔挚友去了。总之三人成了两人,丁妙余头一次尝到了想哭的滋味。
次日夜,丁父受不住打击又犯了咳疾病,呛了几口血便没了气息。丁妙余一路拖着他的尸首去酒馆前讨要下葬钱,本想着那贼人受不得市井议论总会给一些,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受了那般不堪的言语凌辱,若不是父亲尸骨未寒,那时的心境怕是恨不得一死以求解脱。
前一刻不死是为着家父尚不安身,下一刻不死是因为有了心头的念想。
为了这念想,再苦再难也要活下去。
丁妙余失了银钱后算是真正的孤苦无依,盗乞丐银钱,甚至与牲畜争食。几次险些被心怀不轨的人带入了烟花之地,为了这股念想以必死的决心才得以脱身周全,女儿清誉比什么都重要,有些东西去了便再也回不来了。
纵使后来才知,那日思夜盼的念想也不过只是虚无……
丁妙余在睡梦中落了一滴泪,懵懂醒来方才噩梦初醒。困倦之余不竟诧异,自己竟将这月余来的生活真真切切又梦了一遍。
屋里凉飕飕的,亏有门窗紧闭已好过外头许多,至少胜过那冰河无数倍了。
酌烟殿布图宽敞,寝屋或是书房外厅都是民间小舍无可比拟的,甚至仅是一幅壁画一套茶盏便瞧得她神游天外。
便是从前万宝酒馆还在的时候也不曾见过这些好东西。
“这布帛做成衣裳该多好看?” 丁妙余抚着云锦桌布不禁迷了眼,从前的苦日子她不想回去了,真的不想再回去了……